成华国际机场。
苏栀的航班不幸延迟了。
她和sally准备回英国。
rora三个小时前刚刚从美国飞回去,苏栀所有的工作都被宣告停摆。
她们现在回去,面对的只会是“歇斯底里”。
且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被冲淡。
苏栀小时候会格外恐惧这样的母亲,后来会心疼,但现在,她只是漠然。
她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这似乎有些悲哀。
而走到这悲哀的一步,是她亲自选择的。
再来一次,她也不会拒绝苏落星的提议。
她们一起,毁了自己。
她是受害者,也是施暴者,然后呢?
苏栀也不知道了。
——“嘿。”
苏栀回神,循着声音回眸看去,苏落星站在入口处,向她招手。
苏落星笑容粲然,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手上提着的白色包装袋摆动的幅度很小,看得出来她很在意。
sally有些意外,相比开口询问,她先垂眸看向了苏栀。
苏栀没有看她,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朋友。”
sally:“朋友?”
她维持着面子上的得体,眼神却暴露了心中的半信半疑——苏栀没有朋友。
从七岁开始。
苏落星坐在苏栀身边,大大方方把袋子递给苏栀:“算是送别礼物。”
苏栀笑了下,偏头对sally说:“我想喝苏打水,可以帮我取两瓶吗?”
sally了然。
门被轻轻扣上的瞬间,苏栀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生动了起来,她打开袋子,对苏落星说:“青提蛋糕?绿城那家蛋糕店的嘛?”
苏落星摇头:“我家特供。”
“你做的?”苏栀打量着她,意外道,“可你身上没有一点会走进厨房的气质。”
苏落星不置可否:“家里的那位做给我的
“我是借花献佛,你是顺带沾光。”
苏栀点了点头,神态平常:“那天和你一起离开的姑娘吗?”
“嗯,”苏落星刚想建议她尝尝味道,苏栀的下一句话便把她的嘴精准堵住了:“你朋友和你很配哦。”
不仅堵住了,苏落星还被水呛住了:“咳咳……”
苏栀忙把蛋糕放到一边,把纸巾递给了她。
“不是女朋友啊?你反应好大。”
“你为什么会觉得会是女朋友?”苏落星擦拭着嘴角,反问道。
在这个异性恋泛滥的时代,她这个反应才符合时代潮流吧?
苏栀耸了耸肩:“因为我妈不开心的时候,sally也是那么个姿态把她带离案发现场的。”
苏落星怔了下,苏栀瞥了她一眼,浅笑了下,语气调侃,像是为了轻松氛围地说:“要听女人和女人恋爱的故事吗?”
“为什么不?”苏落星喝口水,淡淡说。
——故事其实很烂俗。
“我妈比sally大六岁,成为情侣之前,她们是师生。”苏栀拆开蛋糕,吃了一口,眼眸倏然亮了起来:“好吃!不是很甜,好清爽的味道。”
rora在国内美院读到大二的时候,因为交换项目到了英国,后来毕业便留在了那边,成为了老师,sally是她第一届学生中的一员。
sally追求的她,两人之间的故事细节苏栀也并不清楚,只知道,她们分分合合许多次,终于在rora决定辞职的那一刻,她们结束了最后一次分手又复合的流程。
代价是sally站在雨里淋了一整夜。
后来便有了苏栀。
“她们都是我妈妈。”苏栀悄悄说。
她的语气里的骄傲仿佛深秋清晨,从窗户缝隙里溜进来的风,落在苏落星裸露的脖颈上,她不由得一激灵。
苏落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但应该没有什么不自然。
——“哇,好酷。”她说
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很遥远,余光里,她望着倒映在地面上,被光影折射扭曲了的她自己的倒影——这个人是她自己吗?
苏落星忽然不认识自己了。
“我好爱rora,我也好恨她。”苏栀的声音很轻,却像捕梦网,把苏落星飘散的思绪捕捉了回来。
“好纠结的情感。”苏落星吃了一口蛋糕,甜味在舌尖化开,连同她混乱的心也得到了平复,“但似乎能理解。”
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身上有一半的血液相同——另一半的我好肮脏。
苏落星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像是和方才一瞬间的想法做了割席。
rora和sally当年的爱禁忌而扭曲。
她把艺术视为信仰,融入全部的生命与灵魂,sally是她最优秀的学生,可sally毕业后选择了进入某品牌公司,从事设计工作,这是完全背离rora的。
她们的争吵也是因为这一根刺。
rora接受不了,可她爱她。
于是,苏栀成为了另一个sally。
sally知道,她不认同。
但是她爱她。
rora厌恶通俗艺术。
但她很清楚,通俗艺术是包容的。
它为她所欣赏的艺术提供了更能为大众接受认可的渠道。
而得到认可,得到物质回报,是对她价值判定最直接的反馈。
这比艺术重要。
她的女儿,她生命里最为完美的一个作品,当然要成为她实验的践行者。
“我七岁时候拍的那个广告,对rora来说其实是耻辱,她至今都不允许任何人提,她自己也一眼没有看过,拍摄的时候是sally陪着我的。”
“她看不上那个广告的一切,音乐,服装,妆容,广告词,甚至拍摄角度,她觉得一切都丑的让人不忍直视。”苏栀说,“我当时只有七岁,我拍完回家的路上,带了一朵玫瑰花,我想她夸夸我。可是没有。”
“她和sally又吵了一架,第二天又和好了。”
“她们总是这样,吵架,亲吻,最后和好。”
苏栀笑了下,“不知道这是不是情侣相处的固定程序,回去后,程序大概是,她向着我发火,然后sally会抱住她,安慰,争吵,最后亲吻和好——她们会和好,然后默认,我也和她和好。”
苏栀顿了下,说:“我不想和好。”
苏落星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她成长的路上,只有林北矜。
林北矜独善其身。
苏栀不喜欢拍摄,或许是叛逆,又或许是这份工作的开始,就伴随着不认可与高标准——大人们很差劲,总是把自己的期待加到自己创造的生命之上。
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我是为了你好,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要回头吗?你有什么回头路啊!”
——为什么会没有回头路?
难道不是你们一开始就没有为她准备回头的选项吗?
孕育生命伟大而自私,因为被孕育的生命,一开始便没有选择不的权利。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一键撤回降临地球的按钮,它大概会需要高频率的功能维护与检修。
“我不喜欢这份工作,不喜欢了很久了,久到我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了。”
蛋糕已经被吃完,sally拿着苏打水,站在门外,没有进入。
她知道,苏栀大概还没有和苏落星讲完。
她也知道,苏栀不喜欢这份工作。
rora是自私的,她又何尝不是。
苏栀放下蛋糕碟,说:“我知道我这话看起来十分不知好歹——显然,我这份工作算是世界上最简单轻松的工作了,只是因为长得漂亮,站在镜头面前拍两张照片,便得到了比其他人寒窗苦读拼命加班还要高的报酬。但我不喜欢,因为这不是我的理想。”
“这是她们的理想。我是承载她们理想的器皿。”苏栀舒了口气,拍了拍苏落星的肩膀,“苏落星,你不要有负担,选择是我自己做的,我这个器皿是自己不想干了。”
苏落星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心理负担吗?
说来恶劣,其实她并没有。
“我不想以‘事业’的身份,出现在她们的墓志铭里。她生下我像是为了成就被sally辜负的理想,或者是为了成就自己,那我呢?”
“谁来成就我呢?”
——
苏落星最后也没有回答苏栀的问题。
谁来成就我呢?
这问题有一个标准而鸡汤的答案:我成就我自己。
可谁又能保证“我”中,只有“我”呢。
一个人的成长,一直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向上。
前人托举的越高,向上的通道越轻松。
苏栀的选择,又或者说,苏落星引导她做出的这个近乎自毁似的选择,属于两败俱伤。
rora的理想破灭了吗?
其实不会。
她的理想只是变得曲折。
等她冷静下来,或许只会觉得,这是苏栀的青春期叛逆。
的确是青春期叛逆,她与苏栀。
——是迟来的叛逆。
是南方漫长的梅雨季,难捱的回南天,困住了她几乎三分二的人生。
苏落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但她还是做了。
已经做了。
——有些冲动。
不会,是太冲动了。
这行为像是丢掉糖的小朋友朝着路边的草垛怒吼。
有什么用吗?糖已经丢了。
苏落星舒了口气——可是怎么办呢?
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后来会怎么样,谁又会知道。
说不定会来报应呢。
苏落星自嘲的笑了下——报应似乎也不错。
会是什么报应?
最严重也不过死而已。
她推开门,陈玥的声音掺杂在外放的英语听力录音中:“你回来了?”
“嗯。”苏落星有意识的把所有念头抛到脑后。
她那时没有意识到,这也算是逃避的一种。
而逃避意味着她在恐惧。
恐惧什么呢?
她不想想了。
厨房里的香气蔓延满整座房子,苏落星嗅了下,问:“你在做番茄汤吗?”
“是——”
陈玥语调愉快,音调拖长回道。
苏落星笑了下,兀自走到了厨房。
她靠在门边上,望着她。
陈玥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衣领因为洗的太勤,已经微微走样,头发尽数扎起,一个马尾乖巧的垂在颈后。
围裙是小熊的。
小熊捧着一*杯绿色的果汁。
苹果汁,或者青提汁?
英语听力还在播放着,似乎快要进到了末尾,陈玥小声嘀咕着,手里的动作并没有被拖累——一心二用的时间管理高手。
番茄的香味逐渐变浓,白雾升腾,陈玥转头看向她:“番茄菌菇豆腐汤,喜欢吗?”
其实不喜欢番茄。
但——
“嗯。”
“很喜欢。”
苏落星望着她的眼睛,隔着雾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