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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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舜卿住的小院外,花园里的树叶逐次变黄又缓缓落尽。转眼间,他和吟松被关进舒州府衙已有数月。

他曾问过吕质文,韩少成到底打算何时进攻京城。这种随时悬着心等待头上落下一刀的日子,实在很难熬。

吕质文却说,韩少成的目标是先拿下周边所有重要城池,对京城形成合围之势,最后再发动总攻。

这样也好。只要暂时不进攻京城,柳舜卿就无法发挥人质的作用。只要赶在最后的决战之前离开,他就不会成为父亲的掣肘。

这场战争,谁输输赢,他无法预知,更无法左右,他甚至都没有在心理上产生多么鲜明的立场,一切不过但凭天意。他只是不想成为其中一枚棋子,一件被人利用的工具。

于是,柳舜卿越发频繁地在府院内外徘徊游荡。大家以为他享惯了浮华热闹,耐不住深庭寂寞,其实,他是在寻找机会。

他知道,韩少成和裴宁成为叛军、将他拐带走的消息肯定早已在京城里传开。一定会有人来救他的。

门前又有拉着马车卖货的游商经过,柳舜卿揣着荷包走过去,温声问:“老板,有什么新鲜有趣的好东西么?”

带着大斗笠、留着一脸长胡须的货郎笑道:“有上好的寒蕊香,公子需要么?”

柳舜卿心中一震,缓缓朝那货郎看过去,在花白的眉毛和花白的胡须之间,他看见了崔明逸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他想过有人会来救他,但万万没想到竟是崔明逸亲自前来。

对面的人又出声了:“这位公子,要看看货么?保证独家配方,不好不要钱!”

柳舜卿瞬间回神。崔明逸是在提醒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两个贴身侍卫。

他忙道:“好啊,拿出来看看呗。你可别蒙我啊,我见过的好货多了去了,什么也瞒不过我的眼睛。”

崔明逸递了一盒香片过来,柳舜卿缓缓打开,作势闻了闻。

香倒的确是好香,但绝无可能是寒蕊香。柳舜卿春天送给他的那点寒蕊香,怎么可能撑到现在?

但两个侍卫并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寒蕊香,是柳舜卿的独家秘方。两厢付钱找钱,柳舜卿收了香片,头也不回地往回走,身后响起马车一边走远、一边继续叫卖的声音。

其中一个侍卫犹豫一瞬,问:“柳公子,可否把您刚刚买的香片给在下过目?”

柳舜卿弯起星眸,淡笑道:“当然可以。你也对香片有研究么?”

那人尴尬地笑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接过香片盒子上下左右仔细查看了一番,才还给柳舜卿。

以往柳舜卿也买过不少东西,侍卫们有时候会查,有时候又不查,柳舜卿摸不透其中到底有什么规律。

买了东西,柳舜卿并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跟平日一样,在回廊和花园里转了一大圈,才慢悠悠走回自己房间。

等屋里屋外都安静下来,柳舜卿从贴身的衣服前襟里翻出了叠成钱币大小的一方薄纸。

除了韩少成,没人敢碰柳舜卿穿在身上的贴身衣物;在所有人心目中,他是智力不高、胆气不足、心无城府的呆萌小少爷;这几个月来,他又表现得如此安分认命。

所以,侍卫们虽然对他有所防范,但不多。

他就这样顺利拿到了崔明逸用蝇头小楷写成的书信。

信里,崔明逸的计划简单而大胆。

他告诉柳舜卿,他暗中带了几位江湖高手和几匹骏马,七日后的寒衣节,是最佳行动时机,希望柳舜卿跟他约定合适的地点,在那晚趁夜逃走。

寒衣节的确是近期最好的时机。

韩少成白天要举行仪典为文武百官授衣,夜间要举行祭祀,为逝去的先辈和阵亡的将士们烧授寒衣,从早到晚都顾不上管他。

最最重要的是,为了方便百姓出城祭奠先人,寒衣节当晚,舒州城四下里的城门不会关闭。

柳舜卿在舒州府衙游荡了几个月的成果终于派上用场。他选定了一处偏门外荒僻无人的小山坡,又按韩少成的晚膳习惯约好具体时间,将写好时间、地点的纸条藏在荷包里。

三天后,他在大门外看到了卖点心的小贩。这次,不用对暗号,他便认出了崔明逸,趁着付钱的当口将纸条交给了对方。

寒衣节当日,柳舜卿和吟松一切如常。虽然天气已经很冷,他还是在午饭后去院门外和花园里溜达了一圈。

吃过晚饭,过了掌灯的时间,柳舜卿便去问门口的侍卫:“今晚皇上为何到此刻还没来?”

侍卫拱手答道:“回柳公子,今晚皇上要祭祀亡灵,为亡魂授衣,此刻祭典恐怕才刚刚开始,您还得多等些时候。”

韩少成每晚掌灯时分便会来这边歇息,这是侍卫们早已熟知的。

“哦……原来今日竟是寒衣节?”柳舜卿一脸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是啊。柳公子是忘了日子么?”侍卫对他态度十分恭谨。毕竟,新皇帝的枕边人,就算是被囚禁着失去了自由的,他们也得罪不起。

柳舜卿黯然垂头道:“原本……作为家里唯一的孙辈,今晚我也该为先人添奉寒衣……两位大哥,能否请你们行个方便,陪我出去走一趟?这一年一度祭奠先人的礼节,在下实在不敢不遵。”

“这……柳公子,你若定要尽孝,不如就在院外的花园里祭奠吧?”其中一名侍卫为难道。

“那怎么行?这花园,按如今的境遇,算得上是当今天子的临时后花园,我一个闲杂人等在这里烧纸,何其不祥?”柳舜卿瞪大眼睛,一脸不赞成。

“那……”另一个侍卫想说,那要不你就别祭奠了呗。

可中夏人一贯敬重鬼神,讲究、忌讳颇多,在寒衣节当晚,这样的话并不敢轻易说出口。何况,韩少成也亲口交代过他俩,对柳舜卿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于离谱,都可以满足。

这个要求,听上去合情合理,应该不算离谱吧?

柳舜卿目光盈盈盯住两人,温声道:“两位大哥,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也不往远处去,城外就更不用提了。西边偏门外有一片荒山,离府衙很近。而且,两位都身负武功,我决计没可能逃脱。你们不妨就陪我去那里祭典一番,行么?”

两人想想也有道理。

那荒山离府衙很近,走过去要不了多长时间;凭他俩的功夫,就算先放柳舜卿和吟松跑上几百米,他们照样能追上;而且,只要出了院门,他们必不可能让这两人离开自己一米之外。

见两位侍卫答应了,柳舜卿也并不着急,还客气地请二人等他们换了身衣服。

片刻后,柳舜卿和吟松各自穿了一身肃穆的黑袍出来,吟松手里提了一个竹篮,篮子里装了许多黄纸。

柳舜卿还煞有介事地对着篮子低叹一声:“纸衣是来不及准备了,只能先这样凑合着。”

四人来到偏门外的荒山上,柳舜卿和吟松跪在地上,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黄纸。两个侍卫紧跟在他俩身后,两双眼睛一错不错紧盯着面前两个脑袋。

随后,柳舜卿身后响起两声短促的闷哼。他遽然转身,看见四个同样做黑衣打扮的人已经将那两个侍卫放倒在地上。

柳舜卿忙道:“请不要伤他们性命!”

黑暗中,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轻声道:“知道。捆起来就好,不伤他们。”

听到那声音,柳舜卿一个箭步蹿起来朝那边奔了过去:“明逸!”

崔明逸一把抱住扑过来的柳舜卿,两人紧紧拥在一起,身体轻颤,久久没有出声。

半晌,崔明逸哑着喉咙低声道:“舜卿,你受苦了!”柳舜卿只一味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地洒了崔明逸一肩。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陌生黑衣人轻咳一声,低声提醒:“崔公子……”

崔明逸瞬间回神,忍着胸口的酸涩缓声道:“舜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走!”

柳舜卿点点头,松开了对方。

他回头看看,两个侍卫已经被打晕过去,身体和四肢被结结实实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团,丢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底下,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没可能被人发现了。

“咱们怎么出城?”柳舜卿问。

崔明逸指了指山坡另一边:“我备了马车,这一篮子黄纸也仍旧带着,咱们扮作出城祭奠的百姓,分批出去,应该不会有人怀疑。”

在这样一个特殊日子,一行所有人都身穿黑衣也很正常。崔明逸依旧贴着他的花白胡子和眉毛扮作车夫,柳舜卿和吟松坐在马车里,四个武林高手骑着高头大马不远不近跟在马车后面。

舒城人祭奠祖先大多都去西边的山里,所以这一行七人也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出了西门。

到了山脚下,崔明逸想要挥鞭向北,却被柳舜卿拦住了。

“不行,咱们不能立刻回京城,他很快就会派人追上来。”

崔明逸道:“不去京城,又能去哪里?此刻,这天下其余地方,多半都已在他控制之下。而且,一夜过去,等他发现你不见了,咱们也早已走远,他想追怕也没那么容易。”

柳舜卿黯然摇了摇头:“咱们恐怕没有一整夜那么长的时间。顶多等晚间祭礼结束,他就会发现我不见了。到时候,他一定会派人向北追踪,咱们跑不远的。”

崔明逸眼神暗了暗:“你的意思……他每晚还要去你房里查看?”

柳舜卿缓缓低下头,艰涩出声:“……是。”

心头的耻辱令他无法坦然跟好友说出真相,但崔明逸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他咬牙切齿骂了一声:“无耻!”

半晌,崔明逸压下心头的激荡与愤懑,回头轻轻拉住柳舜卿的手,低声道:“那咱们就往南去,先找个偏僻地方躲起来。等躲过了追踪,日后再找机会迂回回京。你原本是这样计划的,对么?”

柳舜卿点头:“对。”

于是,马车掉头南下,马蹄和车轮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加速,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作者有话说】

崔明逸:“姓韩的人渣,拜拜了您呐!”

韩少成:“拥抱一次,牵手一次,都给你记上了。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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