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

39 / 85 章 · 3,678

礼官的祷词冗长繁琐,洋洋洒洒总不见收尾,韩少成有些不耐地轻轻闭了闭眼。

从晚膳之后,他便心慌意乱,心悸难平。不知是满眼的深色礼服令人不适,还是到处冒着黑烟的火把太过熏人。

忍耐。必须忍耐,也只能忍耐。一年一度的寒衣节,为死去、阵亡的先人送上寒衣,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温暖过冬,这是他身为皇帝的责任和义务。

就连普通百姓都要为他们故去的家人送寒衣,何况是被那么多将士视为君父的天子。

对了,百姓……百姓们又要去哪里祭奠呢?烧寒衣,该去城外的山上……

他终于忍不住,悄悄抬手招来一个礼部小官,低声问:“今夜,四下城门都是开着的么?”

“回禀皇上,为方便百姓出城祭奠,今晚一整夜,城门都是开着的。这是寒衣节一贯的传统,请皇上放心。”

心悸的症状越发明显了,但他必须撑住。为了英年早逝的父亲,为了整个东宫枉死的家人,也为了这天下。

想到父亲,他不由心生愧疚。父亲临危仍不忘将他托付给故人,对他寄予无穷厚望,他怎能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在这个为他们送去寒衣的日子里心生焦躁?

又等了许久,终于,由他点燃第一片祷文、第一件纸衣,熊熊的烈焰在祭台上烧了起来,亡灵们终于可以如期收到越冬的衣物。

从祭台上下来,内侍急急奉上一碗温度正好的燕窝粥,却被韩少成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我不饿,拿下去吧!”

“那……奴才先帮您更衣?”

厚重繁琐的深色礼服,衬得韩少成脸色越发苍白憔悴,下人们早已经看出他身体不适。

“不用!我去那边换。”韩少成边说边走,脚步下意识加快,身后的侍卫竟有些跟不上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心慌,他只知道他必须尽快回到那片小院里去,只有看到窗口那方烛火,看到那人安安静静待在屋里,他才能放心。

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门洞,韩少成急急抬眼看过去。没有暖黄的烛火透过窗纸照亮小院,今晚甚至连月光都没有,整个院子黑漆漆、寒浸浸的。

正如他此刻的心,霎时间空茫茫、黑沉沉、冷冰冰。

韩少成并不甘心,直接无视门口没有侍卫的事实,仍旧快步进了房间,叫人点亮火折子,自己朝着床边冲去,想质问柳舜卿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就敢早早独自睡下。

床上被褥整洁规整,一双枕头并排摆着,安静又凄清。

韩少成一言不发静静凝视着床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急忙转头,看见屋子角落的竹笼里,那只白色的小兔子抖着耳朵,扒拉了几下笼子。

它居然也被抛弃了。就这样孤零零被人丢在了这间漆黑阴冷的空屋子里。

韩少成走过去盯着它看了片刻,突然毫无预兆地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追!”

贴身侍卫训练有素,立刻行动起来,将任务分头安排下去。

韩少成又去隔壁看了吟松的房间,也是一样的空和冷,日常用品和衣物都还好好留在原处,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韩少成又将整个衙署所有守门的侍卫全部召来,终于找到了线索。

西边偏门的侍卫说,看到两个侍卫陪着柳舜卿和吟松去了附近的荒山,两人穿着黑衣,提着祭品,看样子像是去祭奠先人。

韩少成的胸腔里又感觉到了一丝活气,一丝名为希望的火苗开始重新摇曳摆动。

他立刻亲自带人去了荒山,打着火把找到了五花大绑被扔在灌木丛里的两个侍卫。胸口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最先追出去的那拨人派人回来报告,说快马加鞭追出去几十里地,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踪迹。

韩少成的理智和心智渐渐有所复苏,头脑里终于有了一线清明。他沉声问:“你们往哪个方向追的?”

那人嗫嚅道:“回禀皇上,自然……是往京城方向追啊……”那语气,仿佛韩少成问了一个多么显而易见的古怪问题。

韩少成冷嗤一声:“京城?一帮蠢货!你们以为,他逃跑是为了回去找爸爸?为了找人护着他?”

难道不是么?那么娇气的一个小少爷,逃跑自然是为了找他厉害的爸爸保护他,不然还能为什么?侍卫口里不敢吱声,心里想想却不犯法。

韩少成也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下令:“备马!要最好最快那匹!我亲自去追!”

侍卫立马慌了:“皇上,万万不可!不管哪个方向,您只管下令,让臣等去追,您万万不可亲自涉险,那柳舜卿身边显然有武林高手!”

“他有高手,我就没有么?废话少说,备人备马,立刻随我出发!”

韩少成带着人快马加鞭,一路向南。很快,在明亮的火把映照下,土路上新鲜的车辙和马蹄印便无所遁形。

彻夜奔袭,韩少成的马太快,能跟上他步伐的侍卫最终只剩下四个。

手下人劝他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再继续追,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一味埋头扬鞭打马。

天色蒙蒙亮起时,马上疾驰的人终于能看清远方前方一辆马车正在一箭远的山路上飞驰狂奔。

当韩少成带人拦住马车时,车子内外霎时间变得极度安静。半晌,车帘子被一只白皙清瘦的手腕挑起,那一刻,韩少成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惜,帘子里露出来的,是一双笑盈盈的桃花眼。是韩少成最讨厌的一双眼睛。

崔明逸跳下马车,朝韩少成拱了拱手,笑道:“幸会啊,裴公子!啊,不对,现下应该称您为韩公子了。这么巧?您不在舒州城里待着,怎么也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韩少成看也没看他,朝手下示意:“搜!”

“哎哎,这是怎么了?故人相见,你怎能如此无礼?”崔明逸作势要拦,侍卫们不理他,径自去检查马车。

马车的门窗和门帘全被打开,车里又下来两个人,都穿着一身黑衣。韩少成一望而知,这两人身负武功。能将他安排给柳舜卿的高手无声无息瞬间制住的,自然是顶级高手。

柳舜卿和吟松仍不见踪影。但韩少成非常笃定,带走他们的,必定是崔明逸无疑。

他暗暗观察周围的地势,心下顿时了然。

这里是地形最为复杂的一段山路,山路一侧是巨石悬崖,另一侧丛林密布,柳舜卿随便往哪个树下或山洞里一躲,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出来。

柳舜卿身边必然还有高手护着他。

自己手下目前只有四个人,对方已经有两个在外面,藏起来的还不知有几个,当真动起手来,自己这边未必能占上风。

崔明逸显然也深知这一点,笑盈盈道:“韩公子,既然您不是来找我叙旧的,那我可要告辞了。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陪你在这里耗着了。”

韩少成当机立断,面无表情朝手下下令:“抓住他!”

以少对多他没有把握,但五对三他还是很有把握的。尤其崔明逸,在他眼中,根本手无缚鸡之力,多算他一个人头,不过是稍稍给他一点作为对手的尊重而已。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真正动起手来,其实是五对二的局面。双方只过了十几招,崔明逸就被抓住了,他带来的两个武士也被控制住动弹不得。

被人绑起来,崔明逸仍是不改脸上的笑意:“我说韩公子,我犯了哪条王法,你凭什么抓我?”

“我怀疑你是敌方间谍,连夜窃取情报逃出舒州,车辙和马蹄印,还有你这些乔装工具,都是证据。”韩少成目光淡淡扫过刚刚从车里搜出的斗笠和假胡子,脸上的表情好整以暇。

崔明逸无所谓道:“你说是就是吧!既然你已经抓到我了,那咱们走吧,还愣着干吗?”

韩少成却笑了:“崔公子何必着急?难道你是要赶着投胎?”

崔明逸没接话。他不想刺激韩少成再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让柳舜卿平白担心,无端乱了阵脚。

韩少成像看透了他的心思,突然提高声音,用了能传出很远的浑厚嗓音道:

“崔公子应该也懂的吧?你以间谍身份跟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你父亲虽说德高望重,不过没点兵权在手上,我留着你实在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不如这样……你若能帮我换回更有价值的人质,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你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我绝不食言。”

崔明逸沉着脸道:“什么有价值的人质?我听不懂。你要抓便抓,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果然没有么?那你紧张什么?着急什么?”韩少成目光缓缓扫过附近的山崖和树丛,“我再说一遍,你把柳舜卿换回来,我保证你们俩都能活命。否则,便别怪我不顾昔日同门之谊。我后头的人马快要赶上来了,到时候,我恐怕就没耐心跟你做交易了,你们俩一个也别想走脱!”

“你想太多了,这里没有舜卿!”崔明逸情知对方说的这番话定然已经动摇了柳舜卿的心志,心里很是着急,只希望那两个武林高手能把柳舜卿牢牢按住。

“很好!你果然是个仗义的朋友。那……按中夏律法,对间谍,先施鞭刑,再枭首示众。咱们就先在这里把鞭刑用了吧!”

韩少成话音才落,一个侍卫立刻抽出长鞭照着崔明逸狠狠抽去。

“住手!”柳舜卿挣扎着从树丛里扑腾出来,朝崔明逸飞奔而去。吟松和两个护卫紧跟在他身后跑了出来。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随着“啪”地一声脆响,崔明逸穿着黑衣的手臂和后背上出现了一道深色印迹,柳舜卿忙忙抬手抚上去,手指霎时被染成殷红一片。

他抖着手、红着眼眶对韩少成嘶喊:“我跟你回去!我马上跟你回去!求你放过明逸!”

崔明逸咬牙忍痛道:“舜卿,你怎么……你怎么总是不听我话?!”

两人脸上,都是一般的热泪涟涟,一般的痛惜懊悔,眼里,是对对方满怀的心疼和不忍。

韩少成独自站在一旁,黑沉沉的双眸直直盯着眼前这一幕。

半晌,他用冷冰冰不带一丝感情的嗓音下令:“把柳舜卿和吟松带上马!”

两名侍卫立刻将柳舜卿和吟松提上马背,韩少成和其余手下也翻身上马,朝着来时的路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崔明逸按住仍在流血的臂膀,同那四个雇来的高手一起立在马车后,一直看着那些人马彻底消失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韩少成:“这一鞭子,是对你乱抱乱摸的警告!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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