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 81 章 · 3,143

此是后话,且说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眨眼间我也十有二三的年岁了,家里的笔墨我用了不下十车,我的字画早在城内流传已久。

人人都道我日后定能蟾宫折桂,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九重天,定是这流芳百世的千古奇才,我却迟迟没有动静。

只因,我爹爹不许我考取功名。

十四岁那年,舅舅也看不下去了,端午节空着手跑来府上,坐在我爹爹面前吹胡子瞪眼道:“潭子实,你犯什么糊涂,我侄儿自小聪慧过人,是块百年难遇的璞玉,如何不叫他考取功名好光宗耀祖?”

我在旁差点没咬到舌头,我爹爹不是没送我去贡院,私下里我考过几次童试,只不过屡屡不中罢了,我爹爹便死要面子,说什么富贵功名乃身外之物,读书旨在修身养性罢了。

我爹爹又开始拿这话来搪塞我老舅,道:“我是你姐夫。”

我舅舅脸色僵了僵。

我爹爹又道:“我枫家如今家大业大,你侄儿难道还需这什么虚名么?读书习字乃为修身养性,十年寒窗之苦我儿如何受得?”

我暗暗佩服我爹爹死鸭子嘴硬的功夫。

我舅舅也不好说什么,便道:“虽不缺荣华富贵,到底做了官才能长盛不衰。”

我爹爹道:“自古伴君如伴虎,你忍心你侄儿入宦海浮浮沉沉,过不得几天安宁日子。”

我舅舅还要再说,我急忙拿手捂住了他的臭嘴,如何不能让我爹爹丢了面子不是。

这番话流传到市井之上,人人都开始赞扬我爹爹的高风亮节,赞美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气节。

为此,每每同我爹爹走在人前,我都会莫名的心虚不已。

却说我爹爹,从小便疼爱我,只要庄子里闲下来,他便骑着大马,带我四处游玩。

我娘亲时常劝我爹爹莫要把我宠坏了,还说我从小根子顽劣,需要打磨才能成器。

我爹爹只说:“我只有这子,怎能不宠爱?”

我娘也无法,只有这子实则也不能怪我娘亲,真要怪起来,错在我爹爹身上,这话也是我那厚颜无耻的舅舅告诉我的。

我虽然没有上过私塾,却得到我爹爹的全部宠爱,承袭了我爹爹的好字,在加上我天生喜爱诗书,倒是也没有虚度年华。

那时我十四,爹爹已近不惑,下巴上胡子大把,鬓角的发已斑驳。

每日黄昏,我在爹爹书房研磨,或挥挥洒洒,作些应景的小诗逗我爹爹开心,亦或者提笔勾画些窗前花鸟,爹爹看了亦会欢喜。

我便想,只要得爹爹欢心,叫我做什么也是乐意的。

但是好景却不长。

我不知道爹爹究竟为何总是郁郁寡欢,有时候他半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便坐起来点灯熬油的把那本豁牙老头给他的旧书翻出来看上看,看完了便抱着我抹眼泪。

我实在难以理解,只好也陪着他抹眼泪。

我想,后来爹爹应该是老了,鬓角的发渐渐都白了,胡子眉毛也染了白霜,每日再不能起身看我题字作画,经常咳嗽到深半夜。

我十五岁那年,爹爹熬不过寒冬,最终撒手人寰。

自此这世上再没有像我爹爹那样宠爱我的人了。

爹爹送葬纳那日,那个叫江涵的大将军也穿着白衣来替我爹爹送葬。

江涵扶着我爹爹的灵柩,最后眼含深情的替我爹爹整了整衣冠。

我那厚颜无耻的老舅也凑到灵柩前替我爹爹整理衣冠。

那天是我这生当中最为悲戚的天,却也是我行了大运的日。

因为这天府上来了个大官,坐着高头大马,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来为我爹爹送葬。

我不敢怠慢,和江涵还有我舅舅道出门迎接贵客。

这人却比我爹爹年轻,看样子比我也大不了少,大红大紫的官袍穿在身上熠熠生辉,整个人带着金晃晃的贵气。

我见了这人便腿软的想要给他下跪,还好江涵在旁扶了我把。

这人下了马便开始掩面痛苦,道:“潭大哥,云虎来晚了。”

我舅舅小声告诉我:“这人是现今是吏部尚书罗云虎,前不久才从翰林提任上来的。”

我小声问道:“与我爹爹何干?”

江涵已经朝罗云虎施礼,道:“罗大人节哀,人死不得复生。”

舅舅朝我摇了摇头。

罗云虎走到我身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竟然抱着我痛哭流涕,“侄儿如今也长大成人了,可是我潭大哥……潭大哥……”

我被他抱了个措手不及,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宽慰道:“大人……节哀。”

江涵忍不住也抱着我痛苦起来。

我那厚颜无耻的老舅也凑过来,抱着我们三人嚎啕大哭。

路上行人皆神色怪异的看着四个大男人抱在起嚎啕大哭的没出息样子。

我想起爹爹从此再也宠我不得,便也跟着大哭起来。

这日晚些的时候,又陆陆续续来了许我爹爹的生前旧友。

先骑着白马来的就有两人,人叫清谷,人叫灵玉,皆与我爹爹年纪不相上下。

接着衙门也来了人,四人抬着官轿停在我府上,下来个七品芝麻官叫王文翰。

再后来,辆马车掌灯的时候才到了府门口,下来高低的两人,个叫秦青,个叫小鸽子,进了门就抱着我鬼哭狼嚎。

他们两个哭,

倒霉鬼 作者:怪受

屋子人也都跟着放声大哭起来,我娘亲只得个个上前解劝宽慰。

这晚虽是我丧亲的大悲之日,幸而有这些人陪伴着同吊唁,倒也不是那么悲痛了。

后来,众人都哭得累了,娘亲安排众人在厢房睡下,唯独罗云虎罗大人和江涵还不肯睡,说是要在陪我爹爹和我晚。

我那厚颜无耻的老舅也要来凑热闹。

罗大人面带悲戚的朝我道:“茗园呐,你爹爹生前是个大善人。”

我倒是不知我爹爹哪里是个大善人了。

罗大人又道:“想当年我们家在街上行乞,住在胡同里的狗棚子里,若不是你爹当了衣服把钱给了我,我如今也考不得功名当不得官,你爹爹实则是我罗家的大恩人呐。”(云虎就是小乞丐,详细参见第45章)

没成想我那十分不靠谱的爹爹竟然还做过这等好事。

我们四人又喝了回酒,方才睡下。

翌日便是我爹下葬之日,棺材落在坑里就差掩土了,东边忽然飞奔过来群人马,跑得飞沙扬尘的。

我们都愣住了,谁如今这么大胆子敢当着罗大人和江将军的面来砸我爹的场子?

江涵挡在我们前头,手握住了腰上的宝剑。

群人马停在我们面前,马上跳下来群大汉,为首的那个叫马智,后头跟着个长相斯文的叫汤城,还有个胡子拉碴的叫于不。

马智大嗓门道:“哪个是我贤侄潭茗园?快来叔父面前相见。”

江涵放下握着剑的手,朝我使了个颜色。

我上前施礼,这群人便开始抱着我大哭。

“我潭老弟如今怎么说走就走了,留下我这孤苦的贤侄着实可怜啊。”

我舅舅小声嘀咕道:“群大老爷们鬼哭狼嚎的也不害臊。”

江涵上前劝慰这群人,道:“诸位仁兄节哀,贤侄由我们照料,日后定不会孤苦无依的。”

罗大人也跟着保证。

最后,马智等人非要再见我爹爹最后面不可,我爹爹的棺材只好暂且又提了上来,延迟日再葬。

我爹爹好不容易安葬之后,众人纷纷散去,每至清明和祭日,都会再来府上悼念我爹爹。

只是年年,该入土的也渐渐入土了,我爹爹的祭日也渐渐冷清起来,唯独江涵和我老舅年年不曾缺席。

自我爹爹去世,罗云虎罗大人便时常照顾于我,我虽说是屡次考不上功名,最后却借着他的光,入朝廷挂了个不大不小的闲职,也算是官运亨通了。

只是我虽然官场得意,情场却屡屡失意。

先是,我小表妹潭淑仙死活吵着闹着要嫁给我,我舅舅却死活不许。

他不许,我还不乐意呢!

小淑仙小的时候副乖巧可人的模样,可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便渐渐变得泼辣起来,任哪家公子见了也不敢娶她的。

淑仙天天与我老舅吵闹,我老舅最后也不知说了什么,她乖乖地嫁了大财主的爱子张咸丰。

那时我恰十八,该是到了正经成家立业的时候,偏偏却没有姑娘肯过我家的门。

我娘亲急了,拎着我老舅的耳朵,问他究竟当初和淑仙说了什么,叫淑仙不肯再嫁给我?

舅舅捂着耳朵道:“也……也没说什么?”

我娘恶狠狠的瞪着他。

我舅舅吞吞吐吐道:“这……我只是说贤侄他同我姐夫样是个……是个不举……”

“什么?!”

我娘亲那日像泼妇样追着我舅舅撵了足足条街,惹得街坊四邻人人都知道我潭茗园是个……不举……

“……”我正在厅上喝茶,听丫鬟如是说,好悬没被茶水噎死,怪不得城里的姑娘不论美丑见了我都只看不搭话,原来是因为我老舅这番恶意污蔑。

后来又过了两年,我娘将城里待嫁的姑娘家都骚扰了遍,好话说尽也没能给我求来个媳妇。

为此,我娘亲到死也直记恨着我老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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