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潭茗园,字溪渚,听说我爹有旧友叫什么溪的,我爹便给我取了溪渚的字。
对了,我爹叫潭子实,听我娘说,我爹是子时生人,所以才取名叫潭子实。
旁人都说我爹命好,呸,我爹实则就是个倒霉蛋。
听我奶娘说,我爹是个吃软饭的,说我爹十八岁死了爹,把火败了万贯家财,最后沦落到枫府当下人,凭着张小白脸娶了疯疯癫癫的我娘,这才咸鱼翻身成了枫家的上门女婿。
我娘成亲之后也渐渐的好了过来,生了我早就不疯癫了。
枫老爷,也就是我祖父过世了之后,我舅舅枫逸便卷着半数家产自立门户去了。
要说我这舅舅,对我爹却是奇怪,他常来府上找我爹喝茶,茶端到他面前,他盯着我爹只看却不喝,甚是奇怪。
他逢年过节定然会来瞧我爹,瞧我爹的时候总会带堆好吃的好玩的,见了我是喜欢的要命,不是捏我脸便是把我抱在怀中逼我亲他胡子拉碴的脸,我对此深恶痛绝。
我奶妈还说,我娘生我生得十分辛苦,我在她肚子里翻腾了夜才肯出来,出来后就挨了我爹巴掌。
这巴掌打在我屁股上,至今还留着个巴掌印未消,成了个胎记。
我娘常说,我天生顽劣,最是个不学好的。
我岁就能跑路,跑到我爹面前第句话便是叫他的名字“潭子实。”
我娘教我叫爹爹,我怎么也学不会,张口闭口就叫我爹“潭子实”,我娘气的把我扔在地上不管,最后还是我爹把我捡起来抱在怀里哄。
但是我总也不会叫爹爹,我爹后来没办法就由着我叫他名字。
我似乎出生就能记事,只是我不能说话,也就没办法跟人说去。
我还记得我满月时,爹爹关了茶庄,专门为我办满月酒。
那天可真是热闹,大街小巷的人都来凑热闹,人马熙熙攘攘从长街挤到府门口,粘得上边的都来巴结奉承我爹。
那日我爹穿着身喜庆的大红袍,看起来愈发姿容俊郎,我舅舅不害臊的直盯着我爹看。
我娘也爱盯着我爹爹看,我也爱看我爹爹,我打小就喜欢我爹爹。
我趴在爹爹怀中,来喝我满月酒的人挨个向我爹爹施礼,我爹爹回礼后请他们落座用酒。
门外头进来群花花绿绿的女人,在旁不时的偷看我爹两眼,我只好踢起脚挡住我爹爹的脸。(手短,够不到。)
正午时,辆大马车停在府门外头,满院子的人都伸着头往外头看。
群穿着铁甲衣裳的人跑了进来,我娘立刻就了起来,惊慌失措的看着我爹。
我舅舅道:“他怎么来了?”
我爹爹却很淡然,抱着我缓缓起身,道:“诸位莫慌,来者是我旧交,亦是来为我儿贺喜的,诸位且坐,我自去相迎。”
我爹爹要把我交给我娘亲,我抱着他的脖子死活不撒手,我爹爹无法,只得抱着我到府门口迎接来客。
大马车很是气派,前头竟然用三匹棕鬓大马并驾,车上金帘翠幕好不富丽堂皇。
这三匹马中却有匹毛发黯淡的老马,见了我爹爹不停的吐舌头,撂蹄子。
宾客中有人小声指着这马笑道:“七曜啊,这老马怎么还活着呐?”
我爹倚在府门口,车上下来个穿着明光铠的大将军,腰上配着柄镶宝的短剑,剑上还带着块美玉。
这个大将军当真是威风凛凛的紧,头上勒着紫金宝珠,青丝高束宝簪斜穿,战靴踏在地上飒飒的响。
宾客们都小声的嘀咕着,不知这人是何来头。
我爹爹却镇定自若,抱着我走到这人面前,笑盈盈地朝他点头道:“江涵,你来了?”
江涵,我听这名字总觉得耳熟,仿佛我在梦中听过般,我仔细看他的脸,也觉得面熟的很。
江涵朝我爹抱了抱拳头,也笑着道:“我……来给小侄儿贺喜,你成亲那日我在都口司职,实在抽不开身……”
我爹道:“不妨事,你如今来了便好。”
江涵招呼随从把车上礼品并搬到我们府里,古玩玉器,书典字画堆得厅堂没地方落脚,其中还有个大木头匣子,外头用镶着金丝的红布包裹着。
江涵指着这个匣子,对我爹爹说:“这个礼,待我走后你再打开看罢。”
我爹爹笑道:“江涵,你来带这么些礼,岂不生分?”
我舅舅似乎很敌视江涵,见他送礼不高兴反倒酸溜溜的说道:“哼,生分?我们两家似乎也没熟分过!”
我娘亲给我舅舅使了个眼色,我舅舅便乖乖的闭上了嘴。
倒霉鬼 作者:怪受
我挂在爹爹脖子上使劲盯着江涵看,这人虽然外表好看,但是眼睛也不老实,边往里头走还边的也盯着我爹爹的脸看。
我最不喜欢旁人盯着我爹爹的脸看,我爹爹自然是我个人的,不能给别人盯着看。
我死死的抱住爹爹的脸,拿自己的脸使劲蹭了蹭,霸占着爹爹的脸不给旁人瞧。
江涵笑道:“我这小侄儿当真是机灵可爱。”
我爹爹很嫌弃地推开我的脸,擦了擦脸上的口水,道:“哪里机灵可爱,也是个混世魔王罢了。”
江涵用过了酒席,便把腰上的宝剑送给了我,连带着把那块美玉也送给我。
如今宝剑已经被我随手扔到天涯海角去了,唯独那块白亮的美玉我还留着。
送走了宾客,爹爹留江涵用晚膳,我舅舅也死皮赖脸的留下来蹭饭,我万分的鄙夷他这种为老不尊的行径。
酒桌上我爹爹与江涵畅饮了番,两人渐渐话了起来。
江涵先道:“那日岔赤山,我好悬没认出你来,你竟当了将军,我箭在弦上差点要将你射下马去。”
爹爹丢了酒盅,拉着江涵道:“我也好悬没认出你来,那日别只当再无缘,没成想你我竟在那种地方相遇,我……我这心里是又惊又喜又怕……”
江涵握了握我爹爹的手,道:“是我不好。”
我舅舅在旁拉开了江涵。
我爹爹道:“是我不好,是我没留住你,是我……”
“哐当”
我爹爹喝昏了脑袋,头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江涵忙起来,凑到我爹爹跟前,被舅舅拦住了。
我使出吃奶的劲哇哇大哭,我舅舅忙道:“送客。”
不等我娘亲说句,江涵便被我府上的家丁撵了出去,我这才止住哭声,得意的看着我厚颜无耻的舅舅。
我娘亲招呼家丁将我爹送回睡房,我舅舅急忙跑到我爹爹跟前,架着我爹爹起身。
我看不惯我舅舅对我爹爹献殷勤的德性,又开始哇哇大哭,我娘亲哄不住我,只好把我塞给舅舅。
舅舅很不情愿的松开我爹爹,从我娘亲怀中接过我。
我立马闭上嘴不哭了。
舅舅这个老混账被我摆了道,我为此得意了许年。
只是那天,后来我爹爹个人跑到厅堂上打开江涵送的那个红匣子,回来的时候抱着我痛哭流涕。
我从未见过爹爹哭成那副惨样。
我记得我刚过了满月,我家就发生了件怪事。
那天奶娘抱着我在后花园赏花,后院的小角门被人敲了敲,看门的小厮开了门,外头却着个豁牙的老头,驼背花眼,颤颤巍巍地指名道姓要见我爹爹潭子实。
我奶娘本是个心地善良之人,见这老头可怜,便亲自去前院请我爹爹来见他。
我爹爹问他来此所为何事?
这老头又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张字据,递给我爹爹,道:“潭老爷过目,此乃你长兄潭溪生前所赊之帐,他托我篆书,共欠我白银二百两,想来老爷家大业大,定是不会赖老头子我的。”
我爹爹道:“若真有这帐,我自然不会赖你的,只是我却不曾有过个兄长。”
我爹爹拿过那张字据来看,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刻篆字数万,赊账二百两,落款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
潭溪。
我爹看到这两个字,脸色登时变得惨白,额头上也不住的冒着冷汗。
爹爹道:“老伯何时为他篆字?”
豁牙老头道:“字据上写的清清楚楚,还有你兄长的字迹,我大把年纪了如何敢欺骗大老爷。”
我爹将信将疑的收下字据,命小厮去库房取了银票给他。
豁牙老头临走时,掏出本皱巴巴的书递给我爹爹,道:“此书乃是你兄长当日托我所篆,他口述了番,我摘取其中重要的事记录成册,因不知真假,我已将书中人物名字化去。现如今我们手拿钱手交货,也算是两清了。”
我爹爹接过这书,豁牙老头便走了,自此再也不曾出现。
我记得当日我爹爹拿着书的手像筛糠样抖个不停,第二日,我爹爹便感了风寒卧床不起。
我娘亲觉得这书不吉利,本欲把火少烧了,我爹爹却夺了去,宝贝样的放在自己枕头下,日日翻看,边看还边抹眼泪,十分没有男子气概。
我对他这种爱哭的行为十分的鄙夷。
直到有天我也偷偷看了这书。
我当时还年幼无知,不是很理解书上的字句。
只记得这书名叫“离世生平异闻录”,大约讲了只无缘无故离世的小鬼,在阳世间游荡的经历,期间从乱世到如今的太平盛世,所见所闻记录的详尽真实,连不懂事的我看了也觉得离奇可叹。
那时我便想,书中的败家少爷虽然厄运连连,身边却有这么只小鬼护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倘或有朝日也有这么只鬼守在我身畔,当真是这世上万幸之人了。
想是这么想,后来时间久了,我也就渐渐忘了这件事,也忘了书中的奇事。
我记得自从有了我,我爹爹与娘亲便不常睡在处,因我晚上总是死死的缠着爹爹,缩在他怀里呼呼大睡,我娘亲争不过我,也懒得争,便不常跟我爹爹睡在处。
我对此颇为满意。
可是有天我老舅喝醉了酒,偷偷的跑来我玩,捏着我的脸说:“你知道为什么你娘亲不爱和你爹爹睡在榻吗?”
这个老混账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混账话,我摇了摇头。
舅舅道:“你娘啊……嫌弃你爹不举,啊,哈哈哈哈。”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奶娘在旁脸都黑了,气哼哼道:“枫老爷请自重!”
我虽然不知他是何意,但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也跟着道:“舅舅,自重。”
舅舅嬉皮笑脸道:“你可别像你爹。”
我瞪了他眼,暗道,我不像我爹,难不成还像你爹不成。
旁人都说我天命不凡,自开口之日起便出言无状,三岁能诗,四岁文章,五岁能流着口水给路上小乞丐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六岁作出首《白头诗》送我那长得闭月羞花的小表妹潭淑仙。(枫逸之女)
我那混账舅舅为此度不让我进他家门。
人人都道我爹娘修了大运,生出这么个少年才俊,我也度自命不凡,倒不是因
倒霉鬼 作者:怪受
为我能提笔瞎写气,是因为我起小有异于常人之处——
我的左手手腕上有圈细微不可察的疤痕,是我从娘胎里带来的,好似我在娘胎里被什么东西拴住了手腕,出生就落下这么圈怪异的伤痕。
怪异的是,每到这月圆之夜,我手上这圈疤痕便会泛出圈光泽,隐约可瞧见是圈丝线缠绕在我的手腕之上。
爹爹夜里曾瞧见我的手,颇为惊奇,为此带我去看了好几个神棍。
神棍们都是拿人钱财替人胡诌的东西,收了我爹白花花的大袋银子后便信口开河。
“吉!大吉!小公子乃是大吉大利的命格,此线乃天上之有,盖系贵公子乃天上神仙下凡历劫,故以仙绳系之手腕,以免混入红尘分辨不清。”
我爹爹听了自然高兴,自此也信我是那天命不凡的下凡神仙。
只是这神棍却只说对了半,我是不是神仙下凡不敢说,以后数十年倒是经历的劫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