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溪最是不认路,往回走了两条街,便将自己绕的晕头转向,无头苍蝇似的冬撞西撞。
待到潭溪回到潭府时,日头早已落山,空荡荡的府邸阴森恐怖起来,晚风从庭中穿过,梁上挂的白绸还未来得及取下,便都随风来回飘荡着,活似万千阴魂游荡,看的潭溪浑身打颤。
推开睡房的门,潭子实早没了踪影。
潭溪敲着门板喊道:“潭子实。”
敲了半晌却没点动静。
“糟了!”
潭溪忙往外头跑,
倒霉鬼 作者:怪受
书房、账房、厅堂,全都找了遍,最后又在祠堂找到了他。
潭子实言不发地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下,面前的香炉里却没有点香。
潭溪踏进门时却呆住了,只见放置灵牌的条几上空无物,连潭老爷的骨灰也不见了踪影,竟是被洗劫空了。
潭溪暗道,造孽啊造孽,这贼忒缺德,竟然连他祖宗十八代也不放过,当真是欺人太甚!
潭子实朝空荡荡的灵堂之上磕了三个头,便退了出来,趁着催债的人还未到,便又出了府去。
潭子实沿街观望了路,路过个包子摊时,眼巴巴的看着直流口水。
“肉包子咧,刚出锅肉包子,两文钱个,爷要不要来个尝尝鲜?”卖包子的小老板笑眯眯的上下打量着潭子实,高声叫卖着。
潭子实忙撇过头不敢再看,狠狠咽了口唾沫走开了。
潭溪也咽了口唾沫,趁人不备,偷偷藏了两个在身上。鬼偷东西都是光明正大来的。
潭子实左拐右拐,进了几家当铺都被人给撵了出来。
“你们这些黑心王八,坑人钱财迟早要遭报应!”潭子实又开始跟人斗起嘴来。
小伙计儿扯气高昂道:“再他娘的管不住你的嘴,老子会叫你遭报应,快滚!”
潭子实挥着拳头还要再骂,潭溪怕他又被人追上顿狠揍,忙从怀里拿出个包子,把塞进他嘴里。
“唔唔……”
潭子实只觉嘴里热,就说不出话来,忙把手伸进嘴里,拿出来瞧居然是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潭子实看着包子结结巴巴道: “包……包子……”
潭溪看着脸错愕的潭子实,心道,你这小白脸什么时候能学会大丈夫能忍则忍的气度。
潭子实这下也不骂了,管他哪里来的包子,到了自己嘴里就不能叫它跑了,于是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来啃起了包子,时也忘了顾及少爷气度。
“嘁!”那个小伙计儿朝他讥讽的笑,拢了拢衣襟走开了。
潭子实啃完包子又砸了砸嘴,颇不满的又四下里找,个哪里够他塞牙缝的。
潭溪咽了口涎水,恋恋不舍的从怀中掏出了另个包子,悄悄放到了他的衣襟儿里。
夫敲了三天,黑灯瞎火的长街上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潭子实吃了包子便顺着长街漫无目地走着,路过昨日那群乞丐,见他们伙人老老少少坐在处小憩,便整了整衣摆,坐到那个小乞丐身侧。
领头的那个老乞丐不明所以,只当他是个有钱的主儿,颤颤巍巍的捧着个破碗凑到他跟前。
“大老爷,给点钱吧。”
潭子实全身绵软的靠在身后的土墙上,半闭着眼睛道:“你若是昨个问我叫大老爷还成,昨个儿我还有包袱值钱物什,不过都被那群地痞抢去了,我这会儿穷的叮当响,连你们还不如。”
那个老乞丐见他如此说,只当他是个吝啬鬼,没好气的瞪了他眼,道:“既然大老爷不肯施舍,就离我们远些,免得妨碍我们讨饭。”
那个小乞丐穿着身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岁的模样,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直盯着潭子实看,见老乞丐语气不善,忙扯了扯那个老乞丐的破袖子,奶声奶气道:“爷爷,这人就是昨天那个跟在咱们后头的人,被那群坏东西凑了顿,我给他钱他也不要。”
那个老乞丐瞪了他孙子眼,骂道:“糊涂蛋,你给这种人钱做什么,好心都给你当成驴肝肺了。”
中年乞丐也摸摸他的头道:“就是,你自个儿还没饭吃,以后莫要把钱给不三不四的人了。”
那个小乞丐盯着那两个大人,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潭子实就这么坐了半晌儿,过路的皆转过头看上他两眼,见他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发冠上的簪子镶金镶玉,年纪看起来也尚轻,怎得就这么不学好,跟着群乞丐讨钱,当真是败类个……
“大哥哥,你怎么不回家,天都黑了,你爹爹和娘亲怎么也不出来接你?”那个小乞丐有些冷,就往潭子实身旁凑了凑。
潭子实缓缓睁开眼睛,淡淡瞥了他眼道:“你有爹爹和娘亲吗?”
小乞丐抬眼看着他,朝旁的两个乞丐指了指道:“喏,这是我爹爹,那个是我爷爷,云虎没有娘亲,爹爹说我娘亲不在这里?”
“在哪里?”
小乞丐悄悄凑到潭子实耳朵边,遮住嘴巴笑嘻嘻地道:“我娘亲不喜欢我爹爹,骂我爹爹是个缩头乌龟,骂完就跟着野男人跑了。”
“小兔崽子,屁,股痒了是不是,再乱说个字,看老子回家怎么收拾你!”那个中年乞丐巴掌糊到小乞丐后脑勺上。
小乞丐疼的哎呦声惨叫,捂着后脑勺忿忿地看了他爹眼,嚷道:“这话是你教我的,打我做什么?”
“老子跟你说,又没让你说出去给外人听!”中年乞丐扬了扬手,吓唬道。
小乞丐委屈地嘟着嘴,不再理会他爹,小生咕唧道,“你就是个缩头乌龟。”
路对面缓缓走过来家三口,提幼携童的穿过人马行了过来,走到这群乞丐跟前弯腰朝三个破碗里扔了些碎银两。
那个老乞丐忙跪下磕头不住道:“谢大老爷,谢老爷夫人。”
那个妇人却不急着走,指着小乞丐,朝怀里的幼子道:“瑾儿乖,以后要好好跟着你爹爹读书,不然以后就要跟这群乞丐样,不能穿暖和衣裳,也不能吃好吃的点心了。”
妇人怀中个年纪与小乞丐不相上下的小孩儿正要抹眼泪,忽然瞥见边上坐着的潭子实,忙止住泪道:“额娘,额娘,你是不是在骗瑾儿?你看旁边那个乞丐,他怎么穿的那么暖和?”
丈夫手里牵着个略大的小孩也指着潭子实道:“爹爹你看,他怀里还有个包子呢。”
那个妇人傻了眼儿,见了鬼似的看着潭子实,时气的没话,忙拉了拉丈夫走开了。
“额娘,你骗瑾儿,爹爹,我额娘就会骗我读书,呜呜……”那个小孩儿趴在他娘的肩上呜呜哭了起来,面泪眼汪汪地盯着潭子实道,“爹爹,瑾儿以后不读书了,瑾儿要当乞丐……”
“……”
潭溪看着那个傻小孩儿哭哭啼啼地走远了,嘴角跟着抽搐了下,这年头,还真是败类层出,孔孟的圣贤礼义也不管用了。
那个小乞丐听闻潭子实怀中有包子,忙拿脏兮兮的爪子扒着潭子实的衣裳,东瞅瞅西看看,果真从他怀里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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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凉冰冰的肉包子来。
小乞丐乌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看着潭子实,“大哥哥,你怎么有个肉包子,你不想吃了吗?”
潭子实心不在焉地“嗯”了句,似乎在思忖什么。
“大哥哥,这个包子凉了,你要是不吃就给云虎吃罢。”
潭子实没有搭理他,小乞丐抹着鼻涕串,美滋滋的将包子塞到了嘴里,不住的吧嗒着嘴。
潭溪也挨着潭子实坐了下来,少能猜的到潭子实在想什么。那日他信誓旦旦说什么父债子偿,草率地夸下海口,眼睁睁看着三日期限已过去了两天,这会儿定在思索着对策。
长街上人马渐渐少了,小乞丐拉着他爹的衣袖起身,朝潭子实道:“大哥哥,天晚了,我跟爹爹要回去了。”
潭子实也跟着了起来,潭府是不能回去了,这会儿催债的人肯定又在府门口守着了。
“你有家?”
小乞丐点了点头,拉着他爹蹦跳地往前走着,“嗯,我有家。嘿嘿,我爹爹说,这世上的人都要有家,不然就真变成乞丐了。”
潭子实看他衣不遮身食不果腹,还这般傻乐,没好气道:“你就是个乞丐。”
中年乞丐扯了扯小乞丐的胳膊,照着他的脑瓜子就是个毛栗子,“别理那个傻子,快走。”
小乞丐瞥了眼潭子实,撇了撇嘴,跟着他爹朝处小胡同里走去了。
潭子实死皮赖脸地跟上了。
潭溪的下巴差点没托住要掉地上了,这混蛋小白脸连小乞丐的窝也要挤。
胡同里乌压压伸手不见五指,那个小乞丐紧紧挨着他爹走着,路行至胡同尽头,却有座不大不小的土坯房子,门扉半掩着,里头隐约透着火光。
潭溪心中稍稍欣慰了些,没成想这几个乞丐还真有家,看样子还是挺暖和的去处。
只见那个小乞丐蹦跳地跑到最前头,走到那个土坯房子前突然又拐了个弯,蹦跳着定在处狗窝前。
“狗窝……”潭子实难以置信道。
三个乞丐回身,这才看到身后还跟着个无赖。
“我说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闲的慌,无缘无故跟着我们作什么?”老乞丐将那个小乞丐的鞋子褪了下来,把将小乞丐丢进了狗窝。
“若是看笑话的话还是请公子到别处去,花上几两银子在哪里不比在这里强些?天晚了,我们明日还要早起讨饭,快走罢。”那个中年乞丐也道。
小乞丐好奇地从窝里伸出脑袋看潭子实。
“大哥哥,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潭子实掸了掸袖子,厚着脸道:“蹭你们的窝住住,我无家可归了。”
那两个大人听,差点没乐歪了嘴。
老乞丐压着嗓子笑了笑,半身子钻进狗窝里,两只脚还露在外头,正准备着脱掉草鞋。“公子莫不是在说笑,凭公子这身打扮,少说也值百两了,把这身衣裳当了,也能买的起座小宅子,何必拿我们这些穷苦人寻开心。”
“我当真无家可归,大前儿才烧……”潭子实正要说起那场火光之灾,突然又止住了嘴。
此话讲,岂不叫人认出自己,明朝市井人人便都知道潭府败家小少爷竟然流落街巷,要同乞丐们挤狗窝了,丢人又丢面子,以后断是没脸出来见人了。
老头见他说说停停,鞋子甩钻了进去。
中年乞丐也甩了鞋子,朝他颇有深意的叹了口气,那口气简直跟潭老爷那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如出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