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有郎初长成(六)

17 / 81 章 · 3,222

秦青见他跟匹马计较,有点看不下去了,忙拉住他道:“小鸽子,别跟匹马计较了。这七曜马就是跟咱家主子似的见个爱个,俗话说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马,赶明儿长高点我给你买……哎呦!”

秦青话还没说完,就叫小鸽子踩了脚,抱着脚趾头蚂蚱似的在地上跳。

小鸽子恶狠狠瞪了他眼道:“你要是再敢说我矮,我就踩掉你根脚趾头味那个狼心狗肺的马去!”说罢头也不回的往里头去了。

秦青在外头蹦哒了阵子,骂道:“小兔崽子,说你矮就不乐意了,人矮还怕人说……”

潭溪靠在大门板子上乐了会儿,晃晃悠悠出了大门往东边走。

潭溪有阵子没出潭府了,如今正趁着夕阳美景沿街四处游赏。

奈何这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走了不到个时辰,天就黑透了。

潭溪往回走时瞧见个酒楼,酒香四溢馋的潭溪直咽口水,心里跟猫爪挠痒痒似的。

潭溪了会儿,实在抵不住酒瘾了,索性袖子甩溜了进去,跑到后堂没人的地方喝了个够。

夜半酒楼要打烊了,潭溪才晃晃悠悠从楼里走出来,迷迷糊糊顺着墙根儿往前走,不知不觉竟走到城东那座塔庙门前。

塔庙里黑漆漆片不见人影,大门里只有黄豆粒大小的烛火烧着,照得那尊大肚弥勒佛油光满面。

弥勒佛像脚下还燃着香,整整齐齐插在方紫金的大香炉里,香炉旁边正端坐着个和尚,下下敲着脚边的木鱼,手中串佛珠隐隐带着些光亮。

潭溪正往里观望着,眼睛扫了眼门外,忽然看见个人影儿,正贼兮兮地扒着门框往里头瞧。

潭溪喝的烂醉,正有酒疯没地方发作,心里暗道,这人副贼兮兮的模样,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今天叫我抓了个现行,佛祖脚下岂是尔等小毛贼作恶的地方?

潭溪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个回头,吓得潭溪酒醒三分。

潭溪指着她的脸又惊又喜又怪道:“你你你……”

那个女鬼瞧见他,忙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血水,朝他挤了个笑,道:“公子,怎么是你?”

潭溪方才想起她是有名字的,“是我,你是……素锦?”

素锦点了点头,垂首不语,看起来仍旧满是心事儿。

潭溪酒醒的差不了,说话也利索了些,“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怎么看起来还是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素锦叹了口气,将他拉到旁才问道:“那日别,公子可有找到黄泉路?”

这事儿不提也罢,提起来就叫潭溪想哭,实在是不堪回首,便岔开话儿道:“且不说我的事儿了,倒是你,既然怨恨已消,为何还要流连尘世,再平白无故惹些心事?”

素锦抬手指了指庙门,道:“还不是因为他。”

潭溪往里头看了眼,只有个呆呆傻傻敲着木鱼的光头和尚,念经打坐甚是无趣,“莫不是那个和尚?”

“嗯。”素锦点了点头,道:“他已经轮回转世了,我找了十余年才在这茫茫人海之中寻到他……”说着,眼泪啪嗒声砸到潭溪手上,像沸水般蒸腾起缕青烟。

潭溪忙拿袖子擦掉,心里不住叹道,这情之字当真是可怕,旦陷了进去,任你天堂地狱都逃脱不得。可说它可怕,世上却有那么痴男怨女前赴后继自投罗网,实在是捉摸不透。

素锦道: “他这世过得极坎坷,虽有父母奈何天道不畅,养他不得,早早便送到庙里当和尚,清清寡寡不知要过到何时?”

倒霉鬼 作者:怪受

潭溪刚想劝她两句,却听庙里的木鱼声顿,和尚缓缓道了声“阿弥陀佛”,朝着门外幽幽道:“根深器界切镜像,皆是空花水月,执迷计较,涂添烦恼,若有日能够放下,便是放自己条生路。”

潭溪叹道,何止是放自己条生路,亦是放对方条生路。

素锦闻言狠狠哭了起来,握着脸道:“他还是这句话,到头来也还是求之不得,若说是镜花水月,可我连这迷人眼界的花月都不曾有过。”

潭溪劝道:“姑娘何必如此执着,他是个和尚,你这般执着不下,于他于你都不是好事,还是想开些才是。”

素锦突然腾空而起,白衣冉冉浮动,于半空化作个厉鬼,尖声咒怨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什么镜花水月,什么执迷计较,我就要他,我就要他……”说着发疯了般在半空横冲直撞,尖啸如长风破空而去,不知要飘荡至何处。

潭溪头皮有些发寒,忙往潭府跑去。

可这穗城不比十余年前了,长街小巷繁复交错,潭溪在里头无头苍蝇般打着转儿,愣是迷了半月有余。

这日潭溪偷喝了望凤楼的酒,打着酒嗝,颓丧地挂在棵树上,眼睛盯着路人发直,忽然在人头堆里瞧见张眼熟的脸,便忙爬到树下跟了过去。

不是旁人,正是潭子实的小奴才,小鸽子。

潭溪满心欢喜,紧紧贴在他身后,生怕再跟丢了。

小鸽子泥鳅似的来去自如,腿脚利索的在前头走着,潭溪在后头跟着竟然有些吃力了。

小鸽子先去路边个小货摊子上抓了把蜜饯,又拐到个花里胡哨的摊子上挑了几件小玩意儿,最后拐进家小铺子里兜了堆半新不旧的书册,疾步走了出来。

走到个小巷子里,小鸽子才稍稍停下休息,把怀里杂七杂八的书卷理整齐了,脱下外袍细细包好,抱在怀中,从后门进了潭府。

潭溪看到潭府那青砖细瓦的大院墙时,时也不觉得那高墙像是个囚笼了,心里反倒欢喜异常。

潭溪跟着小鸽子也从后门进去。拱门、插屏、穿山游廊走了道又道,才瞧见几个熟悉的人影儿。

小鸽子刚进了偏院儿,远远就见自家主子又在潭老爷书房门口歪歪扭扭地跪着,忙颠颠跑过去问道:“哎哟,爷啊,怎么才会儿功夫又跪到地上了?”

潭子实扭过脸看了他眼,骂道:“爷我昨晌儿叫你去找王文翰给我作首七言律,你去找的谁?”

小鸽子听脸憋的通红,额上直冒冷汗道:“这……爷,王文翰他说没空,灵玉跟清谷随温中到外头管账去了,小的没办法才……才去找的江涵……”

潭子实道:“感情前几天我特意跑山上给他抓蛐蛐儿反倒是热脸贴上人家的冷屁股了。”说着扔给小鸽子张皱巴巴的白纸。

小鸽子忙捡起来瞧了瞧,脸苦相的道:“怎么净是些女子思春的痴话,这这这……”小鸽子大红着张脸也替自家主子打抱不平:“平日里爷最巴结的人就是他江涵,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坑害爷,这……小的也为爷感到不值当啊……”

潭子实大眼瞪,小鸽子忙扇自己的脸,陪笑道:“呸呸,爷,小的时舌头滑了说错了,平日里都是他们巴结爷才是……只是爷对那个江涵的确是有些……”

潭子实皱了皱眉,小鸽子咬着舌头立马改口道:“那个江涵真不是东西,亏爷待他如此之厚,当真是忘恩负义,不仁不义,以小人之心枉君子之意……”

小鸽子正说的欢,潭老爷气势汹汹地走来,袍子角甩在潭溪的厚脸皮上。

潭子实仰着下巴,故作镇定。

潭老爷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甩了甩袖子,恨铁不成刚地嚷道:“混账东西,老子白白把你养大,丰衣足食地供着你,西席给你换了个又个,你倒挑三拣四的嫌这个太老,那个学问不好,前儿又把诸葛先生给气走了,你倒是给我做出个像样儿的诗来?”

潭老爷气的头发昏,抚着胸口道:“圣贤诗书学了星半点,倒是学会了生搬硬套。生搬硬套也就罢了,搬些仁义君子之辞也还像个样子,你倒好,净读些闺怨淫’意之词,还敢拿出来卖弄。你,你这是要成心要气死老子!”

“爹,我不过就是说诸葛先生相貌不讲究而已,是他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要走,再说,闲情逸致亦是情致,闺怨闲情怎么就是淫’意之词了……”潭子实低着头,理亏的咕哝道。

“你还有脸了!”潭老爷拍着门板叱责道,“瞧瞧你那副颓丧的鬼样子,跪没跪相没相,勾肩驼背要死不活的哪里有个男儿气概,你这出门,你爹我老脸都要叫人笑掉层皮了。”

潭子实低低地将头垂下,小声嘀咕道:“你儿子出趟门不知道迷倒少待字闺中的小姐,谁丢谁的人还不定呢……”

潭老爷敛着袖子,板着脸不住地在屋檐儿下来回踱步。

潭子实见他爹生闷气也不骂他了,便朝吓呆的小鸽子努了努嘴。

小鸽子人小,眼睛倒是活络,见潭子实努嘴,忙抱着沓子书悄悄往外头溜。

眼看就要拐到游廊上,南厢房的小门哐当声敞开,江涵在后头冷冷笑道:“小鸽子,怀里抱着什么宝贝疙瘩,这是奉了你家少爷的命要往哪里送啊?”

小鸽子头皮直发麻,暗道坏了,肯定是刚才骂他骂的狠了。

江涵走过去,扯了扯他手里的袍子,怀里的书哗啦声顺着衣角掉了地。

最上头是本粉白皮子的旧册子,书脊上龙飞凤舞地表着“盗春”两个大字,再看下面,却是些浓词艳赋和几本坊间编撰的兵书。

小鸽子见真坏了事儿,忙蹲下七手八脚的要捡,却被潭老爷呵斥住了。

小鸽子忙垂首立在旁不敢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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