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耻(二更)

98 / 106 章 · 7,210

自鸾驾从鄄城归来之后, 汉王廷内便氤氲着一股诡异的气氛,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浮于表面的事件是汉王枢又一次下发了遣送郧国公子衷回国的王命,高傒也再一次派人予以封驳, 还心想汉王真是屡战屡败,以卵击石。

可是没成想,这封王命竟然畅通无阻的一路走到了外事司的流程, 再差一步就要选派兵甲护送公子衷启程了。

高傒还是从他的儿子高封口中得知这情况,他惊讶的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内廷那些大夫在做什么?郦壬臣在干什么?为什么不阻止王上!封驳王命不是很容易吗?她这个廷尉还想不想做了!

高傒大怒,同时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这个月来, 以郦壬臣为首的他最信任的高氏党羽也很少有人来主动拜会他了。

高封见他如此动怒,也跟着紧张起来,劝道:父亲息怒, 谅他们也不敢掀起什么大风浪来,明日便是大朝会, 父亲何不去整肃一顿,敲山震虎?

高傒略一想,点头认可。

然而第二日的大朝会,也是大汉国历史上最不寻常的一次。起先高傒率领大夫们进入司马门的时候, 一切还都是按部就班的样子。

不过当他抵达蕲年殿前, 迈过覆盎门后,眼前的景象便与平常迥乎不同了:

只见蕲年殿的九十九级高阶之上,摆开了汉王的仪仗,汉王居中面南而坐,盛服衣冠,中黄门侍女宦者各持门扇铜牦, 左右侍立。

台阶上排着两列* 全副甲胄的羽林卫士,矛戈根根竖立, 散发着幽幽寒光,压迫感逼人。

待相国、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卿、博士等所有人全部进入殿前的大广场后,覆盎门忽然关闭,顺便将一众王宫尉卫都拦在外面。

外面的王宫尉卫看着眼前紧紧关闭的大门,摸不着头脑。紧接着,他们身后的笃礼门也轰然关闭,前后都没了去路。

这发生的太突然,高傒率百官立于广场,听到门外响动,虽不明就里,但脸色还算镇定,他冷冷朝上问:

王上欲何为?为何不殿内听政?

刘枢面不改色,对诸卿道:相国摄政二十四载,行昏乱,危社稷,以相权恃凌君权,为之奈何?

诸大夫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

郦壬臣混在其中,也觉得今日的场面太过突然。她又想到前几日汉王秘密叮嘱她做的那几桩事情,像是在筹备着什么,不禁默默猜想难道,就是今天吗?

高傒按剑朝前迈一步,扫视一周,掂量了一下这场面的轻重,随后冷笑:王上未免太心急,老臣何罪之有?

刘枢道:相国还是看过此人再说话吧。她侧身唤道:太尉大将军一路辛苦,这便请来吧!

群臣俱是一悚,只见那位久在北境不归的太尉大夫从殿后走了出来,一副全副武装的老将架势,后面跟着他的儿子符韬。

大将军符虢身长八尺,头发灰白,容色粗粝,眉疏髯长,只站在那里,便透出久经沙场的杀气。

这下连高傒也慌了一瞬,脸上露出一丝破绽,他简直不敢相信:太尉怎么太尉大夫竟然置狁方犯边而不顾,贸然回都,你是想要汉国丢土亡国吗?

却见太尉符虢走上前来,站在王侧,道:狁方已被汉军尽数击退,何来犯边?臣奉王上之命前来铲除奸凶,何来丢土亡国?

高傒有点不敢相信,狁方怎么可能被尽数击退呢?在他的计划里,符虢就是老死在北境也不可能回得来的。

这时,刘枢又发话了:相国是不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你私通敌国,为狁方输送物资的事是怎么被发现?又如何被解决的?

此一言,群臣又是一阵哗然,相国私通戎狄?这也太惊骇世俗了。

高傒昂然道:老臣总理百事,总揆百官,为汉国鞠躬尽瘁二十余载,无凭无据,谁敢问罪?

他这是有恃无恐,高傒自信手中有三样筹码,是刘枢绝对无法撼动的:一是无孔不入的高氏党羽,已经渗透进整个王庭,如此多的士大夫赖他而活,汉王独木难支,法不责众,怎么可能扳倒他?

二是王宫尉卫听令于他,即使要起刀兵,汉王仅凭羽林卫也不敢轻举妄动。

三是各郡各城的郡守与州兵,他也是能调动大半的,只不过距离太远,一时间可能难以回旋。

好一个谁敢问罪!苻虢一步上前,怒目而视,按剑发问:

老臣远离沣都多年,浴血沙场,难奉御前,相国大夫身为三公之首,虽先王托命之人,竟这般有恃无恐吗?尔等高氏是连大汉三十万北军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高傒一震,怎么也不敢相信符虢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北军统统都撤回来。为防有诈,他飞速看向汉王。

刘枢不置一词,神情淡然无波,仿佛胜券在握。高傒这才彻底意识到,原来汉王早早便掩人耳目的布置好了这一切。

未知的惧意开始慢慢袭上高傒心头。

苻虢又朝他靠近一步,那股杀气逼的高傒不由得退后一步,这一退,便泄了他大半神气。

苻虢根本不给他再思量对策的机会,粗重的嗓门朗声道:

先王托我等以幼孤,寄相国以汉室。汝却大权独揽,谋害太师,勾通敌国,困大军于北境!今群下怨沸,社稷将倾,令汉家绝祀,民生疲敝,汝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乎?

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高傒按剑的手一抖,符虢几句话就揭了他老底,这几句话也惹得其他大夫们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当年太师归氏一门的谋反大罪,也是高氏陷害所致吗?

高傒强自镇定心神,反驳道:太尉离都多年,很多事不了解,休要血口喷人。这普天之下,谁都有可能对不住先王,但绝不是我高傒!

苻虢一怔。

高傒轻蔑的环视一周,大声道:诸位可别忘了,当年是谁力举先王,匡扶汉室的?若无我高氏倾力支持,冒死护送,先王何以能成为先王?若无我保驾扶持,如今的王上又如何能成的了王上?!

他这句话一讲出来,广场上又一次陷入了寂静,他说的是实话,这两点谁也没法反驳。

单是从龙之功这一项,便足够他高傒一辈子躺在汉国的功劳簿上了。

呵呵呵久不言语的刘枢忽然低声发笑,引得大家都朝她看去。她还是一动不动的坐着,脸上挂着一丝捉摸不透的微笑:

相国说得好啊,你劳苦功高二十余年,汉国百姓只知有高氏,不知有君王,寡人看这王位不如换你来坐,或者换你儿子坐更合适?

高傒咬牙道:王上何出此言,老臣惶恐。

哈哈哈你整日一口一个惶恐,刘枢大笑,倏然站起,眼风如刀:

高相国,这么多年了,究竟是谁叫谁惶恐!!

挟君王以令群下的把戏,刘枢受够了。

刘枢的话语如寒冰般瘆人:看来你们做商贾的,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啊,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不给自己留。

她一挥手,来人。

随着一声令下,广场侧门打开,两名打扮朴素的臣子走进来,匆匆上前,看她们的着装,应该是城宰或者郡守级别的大夫,在场的卿大夫们都不认得这样官阶低微的大夫。

郦壬臣却认得其一,正是王莹!而另一位的名讳,也在她们走近参拜的时候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臣,赵必姜,叩见王上,王上万寿。

这一句介绍过后,其他人都反应平平,郦壬臣的内心却掀起一波惊涛骇浪。

谁?赵必姜?

那个之前做过彭城令还给自己送过麦穗的赵必姜?

那个王莹写信举荐上来,请她找高傒帮忙提拔的赵必姜?

那个最后被高傒派到北境去疏通狁方关系的赵必姜?

她竟然也是汉王的人?!

见到这两个人,高傒终于也不能镇定了,即使她们还一言未发,却似乎已经将他打败。

宗正大夫!高傒急忙转身大喊:王上定是神思不宁,病入膏肓了,还不快快扶王上回宫,好生开导。

宗正原本是高氏的人,但高傒这一声命令过后,广场上却鸦雀无声,根本没人出来执行他的话。

权力至高无上的相国大夫,头一次陷入孤掌难鸣的境地,这场面多少有点好笑。

高傒一愣,难道宗正也成了汉王的人?怎么可能?什么时候的事?

弘农大夫何在!他又试探着看向队伍,叫人。

然而弘农大夫假装没看见,害怕的偏过头去。

廷尉大夫?高傒又阴森森的看向郦壬臣。

郦壬臣当然不会应他,只报以冷漠的回视。

你高傒被呛的一晃,他从没见过郦壬臣这样的眼神,这种仿佛对他恨之入骨的眼神。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郦壬臣吗?

现在高傒都不敢确定了,他亲手打造并维持多年的高氏团体,是否已经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高傒这才明白了,当他在门客中发现一个背叛他的人时,其实整个高氏已经从上到下都是叛徒了。

你你早就反水了,是不是?高傒盯着郦壬臣,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他设置了那么多重重考验,精心安插在王庭的门客,竟然那么快就倒戈了。

谁料郦壬臣又给了他致命一击,她淡淡吐字:从未归附,何来反水?

高傒只觉胸口气血上涌,身形一晃,他明白,高氏大势已去。

他永远都想不到,对他百般巴结的齐国人郦壬臣会是刘枢安插在他身边最致命的间谍!

随后刘枢便叫王莹与赵必姜上前说话,一五一十的讲出他们是如何在取得高傒信任的前提下,接受王命,远赴狁方解决问题的。

有一乌孙国,毗邻狁方,常年遭到狁方游牧族的侵害,狁方杀掠乌孙族人,抢夺牛羊财物,乌孙国王忍无可忍又无计可施。就在这时,汉王采取远交近攻之策,向乌孙国悄悄抛来了联合攻击狁方的橄榄枝。

既然高傒不断和狁方勾通曲款,使之连年骚然汉国北境,汉军难以还都,军费开支巨大,那么刘枢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暗中派亲信去联合乌孙国,给予好处,叫乌孙国从后方偷袭狁方,汉军与乌孙军两方夹击,狁方自顾不暇,多次大败,便无法频频骚扰汉境了。

苻虢这时也上前,恶狠狠的盯着高傒,道:若非王上良策,叫臣与乌孙国联合痛击狁方,使狁方元气大伤,恐怕大汉的北军再过十年也未必能班师回朝。

而赵必姜便是刘枢安排去履行这件事的人之一,也因为此人是通过郦壬臣举荐上来的,所以没有引起高傒太大的怀疑,办起事情便顺利多了。

窥一斑而知全豹,更有千千万万个赵必姜,安插在汉国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岗位,都是汉王默默培植的亲信。

众大夫听完这些环环相扣的策略后,都感到又是惊诧,又是后怕,没想到平日里多病多灾又不务正业的汉王,竟然在暗中筹划了这么多事,收拢了如此多人。

完成这些,要多少年?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十五年?

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刘枢的心思究竟有多深一样。

郦壬臣听到这里也感到脊背发凉,原来,在这场博弈中,所有人都是汉王手中的棋子,包括高傒,包括符虢,包括赵必姜,包括她,也不例外。

就在郦壬臣一步步算计着高傒的时候,刘枢也在悄无声息的同时算计着他们每一个人!

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此时都被连接起来,郦壬臣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彭城治水过后,赵必姜会被安排去彭城,又为什么会主动和她攀上关系。

后来又为什么会在她差不多完全取得高傒信任后,恰如其时的收到了王莹的举荐信,通过她来叫高傒提拔赵必姜

这大大小小的事件看似全是巧合,实际上都是汉王布局中的一环接一环罢了。这一切的一切,每一个人,每一桩事,每一刻节点,早都在刘枢的安排之下了!

郦壬臣朝上望去,只看到刘枢平淡无波的神色,仿佛她早就在等候这一天了,她的眼中没有任何人。

伴君如伴虎,再聪明绝顶的人也会成为那高台上之人的棋子。四境之内,唯有君王是真正的执棋者。

待王莹与赵必姜详详细细的讲完之后,又拿出许多高傒通敌叛国的证据,这都是她们在北境时收集到的。铁证面前,无从狡辩,北军也已经班师回朝,高傒也明白这一回自己绝没有翻身之地了。

刘枢蛰伏八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必然要置他于死地!

高傒瞧了一眼已经吓呆的高封,示意他跟着自己朝后退,退到靠近覆盎门。

刘枢一笑,自高台上睥睨着他:相国还要退到哪里去?你难道指望门外的卫尉令会救你吗?

话音一落,只听到覆盎门外一阵骚动,四面八方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随后是刀兵相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到这一门之隔的厮杀声,也足以胆战心惊。

刘枢依然气定神闲,所有的事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着。覆盎门外的尉卫们不仅无法进来,甚至也无法从笃礼门出去,几百名尉卫就这样被困在两道宫门之间,然后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精兵绞杀殆尽。

惨叫声此起彼伏的传过来,血腥味也透过门缝弥漫而来,蕲年殿前的卿大夫们宛如惊弓之鸟,吓得浑身颤抖。

没过多久,似乎还不到一刻钟,战斗便结束了,有人推门而进,此人的盔甲上、脸上尽是鲜血。

这人大概是羽林卫的某个副官,他推开覆盎门,身后的羽林卫也跟着他声势浩大的进来,每个人都像是从血泊中滚过一圈的样子,刀尖染血,腥气肆意涌起。

郦壬臣在这些血人中找到了惊的身影。

卿大夫们马上为他们让出一片位置,那副官跪拜道:王上,门外的尉卫反贼已尽数伏诛!

刘枢越过他们看向门外那些横七竖八、血流成河的尸首,微点一下头,眼睛都不眨一下,王宫里其他地方所有的尉卫,也都打扫干净。

一个不留。

诺!羽林卫齐声道。

这阵仗足以把在场的士大夫们都吓傻了,而刘枢却一派平静,眼中甚至流露出作为真正主宰的超然镇定。

身经百战的苻虢听到一个不留这几个字,也微愣一瞬,谏言道:王上,尉卫毕竟是守护王宫的良家子,若愿归顺,何必赶尽杀绝?

良家子?刘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他们谁都不会知道,八年前的那个雨夜,这些尉卫是如何拦住她的去路,将她迫的濒临崩溃的。那样的欺辱和悲伤痛绝,每当雷雨的夜晚都令她后怕。

她独自一遍遍品尝那样的屈辱,那样的后怕,那样的悲痛,那样的失败每回忆一遍,都使她的斗争意志更强一分。

刘枢的眸中明明灭灭,窜起一股狠意,那目光里面闪烁着的,正是复仇的火焰!

不就是一两千个看门的东西吗,再选一批就好了。她偏头看苻虢,只是不知,会不会溜掉几个呢?

苻虢被汉王这眼神看的胸口一紧,饶是老将也接不住如此有压迫感的目光。他不由垂下眼,抱拳道:

王上放心,北军已将整座王宫团团围住,保证一只燕雀也飞不出去。

汉王满意颔首,善。

王宫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屠杀还在各个角落继续。宗正大夫找准时机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方才高傒怎么叫他都不应,这时候他却主动起来了。

因为按照汉王事先的安排,要由他提出第一项奏疏,推动下一项事宜。宗正大夫主管王室宗族事宜,这第一项奏疏由他来提,看起来是很合适的。他怕多耽误一会儿,王上指不定连他也杀了,于是赶紧上前来。

臣有本奏。

宗正大夫磕磕绊绊的开始念:相国之罪,罪无可恕,恶大滔天,今日之议,不得旋踵。臣请急下昭狱,议论斩之。

他念完脚本,伏身叩拜。高傒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而他身边的高封早就吓晕过去了。

刘枢扫一眼台下,问:其余大夫认为呢?

臣有本奏。少府大夫也走上前来,上表道:相国高氏陷害忠良,祸乱朝纲,罄竹难书。臣请下狱,论以极刑。

少府大夫说完,就挨着方才的宗正大夫叩拜下来。他的行为也看起来像是早安排好的。

紧接着,有更多人都像约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来,生怕晚一点就要大祸临头了一样。

臣有本奏。

臣有本奏。

臣有本奏。

很快,殿前便密密麻麻跪伏了一大片的臣子,以至于最后,直接来了个联名上奏,将气氛推到最高,一时间如泥沙俱下,水银泻地,高傒亲眼看着自己的高氏势力支离破碎,轰然倒塌

太尉大将军与诸臣连名本奏,奏曰:

太尉大将军臣虢、大司农臣敞、车骑将军臣安、前将军臣增、后将军臣充、弘农大夫臣谊、宜春侯臣谭、当涂侯臣圣、随桃侯臣昌乐、杜景侯臣耆、太仆大夫臣延年,奉常大夫臣旦、执金吾臣寿、大鸿胪臣贤、京兆尹臣广、沣都令臣德、长信少府臣嘉、侍常令臣蒙、典属国臣武、京辅都尉臣奎、司隶校尉臣辟、谏议大夫臣友、太中大夫臣品、光禄大夫臣疆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幸、臣方、臣卬联名昧死以奏王上:

相国永信侯所以保宗庙辅国政者,以恭顺、谦卑、赏罚为本。先王早弃天下,王上孤弱,托命以三公,相国高傒总揆百官,无谦谨之心,废礼仪,乱朝纲,欺上慢下,私通敌寇,怙恶不悛,罪莫大于此矣!其子昌邑侯散骑大夫封,日间不朝,与从官饮啖。车驾逾制,任意驱驰宫中,弄彘斗虎,用王后车马,游戏掖庭,与宫人淫丨乱,大逆无道。

臣等再拜顿首以死谏,劾永信侯相国高傒、昌邑侯散骑大夫高封下昭狱论罪!

这封掷地有声的联名奏疏念过以后,广场中大部分的大夫们都已经叩拜了下去,而那些还站着的,除了郦壬臣以外,当然都是高氏的残党了。

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抖若筛糠,仿佛秋末的枯叶,风一吹便要散了。

刘枢道:相国不妨仔细看看你的好下属吧,还剩几人?

高氏二十多年间培植起来的势力与权力,全都在今晨崩塌,坠落谷底。

水落石出之日,才知道各自真正的势力占几分。

高傒梗着脖子道:成王败寇,有甚好看?王上直接下狱论罪便是!

刘枢道:下狱再论罪?寡人可等不及。

她看向郦壬臣,说道:廷尉,到寡人身边来,该你做最后一件事了。

郦壬臣接到这示意,便明白了前几日刘枢叫她写的那封王命的作用。她先前还替刘枢担心,提前写出那些东西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现在看来,刘枢已经将这一切都设计的天衣无缝了。

唯。

郦壬臣一步步迈上了蕲年殿的台阶,站于中层台阶处,拿出了那封帛书王命,朝台下宣布:

王命敕下,议定相国永信侯高氏十二条大罪,六百三十八条小罪。高氏乱汉制度,危及社稷,黎民不宁

判决的罪名从郦壬臣的口中一条一条念出,伴随着蕲年殿外的血雨腥风、大肆厮杀,也伴随着一轮红日初升,照耀着殿前森然的兵刃和殷红的血迹。

谁都看得出来,一场板上钉钉的清算运动已经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她念了有多久,外面的杀戮就持续了多久,统共十二条大罪,六百三十八条小罪,全都被事无巨细的写出来,一气呵成,挥然而就。

这是郦壬臣亲手编拟的王命,是她怀着恨意写下的罪状,她的一双纤弱白皙的手,仿佛比冰冷的刀剑还要尖锐,唯有恨意刻骨,才写得出这些字字沁血的罪论!

这必将是会被载入史册的一份罪状书,这也必将是会被载入史书的一个清晨,一场朝会,一次权力的迭代。

侍卫们将半死不活的高封拖了下去,符韬走到高傒跟前,要将他绑了,扭送大狱,高傒欲挣扎,却被他强行解脱了印绶和长剑。

高傒对他道:大胆,我乃列侯,即便有罪,也非你能亵渎的!

符韬冷笑一声,列侯?今日过后,便不再是了!

他捉住高傒衣袖,一把将他的朝服扒下来,掷在地上,侍卫上前要捆他,又被他挣开。

放开,我自己走!

高傒转过了身,朝覆盎门走去,天空的朝阳明明如此绚烂,但在他的眼中却像暮气迟迟的落日。他输了,完全输了,这笔生意,他连本带息全都输了个彻底。

临出门时,汉王叫住了他,高傒脚下一顿。

刘枢轻声道:高相国,你老了。

在刘枢说出这句话之前,高傒还没老,还挺着不服输的胸脯。但在这句话之后,他就真的老了。

高傒年迈的脚在跨过门槛时摔了个踉跄,他摔倒了,再也不能爬起来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