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政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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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历二十四年, 冬月,丙辰日,五星会于营室, 利登位,汉王枢的亲政典礼盛大举行。

是日,宣室殿前设仪驾, 汉王枢着九旒衮冕,至太庙,汉乐府奏《中和韶乐》, 另由博士大夫着朝服捧金丝帛书放在御前。

一封金书,上表昊天,刘枢亲自于太庙宣表金书, 告慰汉室列祖王考,袷祭明堂, 从列侯百二十人,卿大夫千余人,征助祭。

又由宗正大夫捧书至宫外东郊、南郊,备郊祀之礼。汉王枢乘舆至, 祀黄天于东郊, 祀后土于南郊,左右跟随着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羽林卫等,凡三千人。

当此情状,但见那:

绿韨句履,彤弓赤幡,

玚琫玚珌, 鸾路龙旗,

左建朱钺, 右建金戚,

朱户纳吉,出警入陛。

真个是赫赫威烈,光耀显章也!

而后,奏《象王之乐》,汉王升座,乐止,仪仗返还蕲年殿,刘枢于王座上接受百官三拜九叩,众大夫进贺书,礼成。

接下来是隆重的朝觐仪式,各地郡守纷纷赶至沣都,他们小心翼翼地踏过虽然被清洗很多遍但依然血迹残存的王宫砖缝,恭贺君王亲政。

他们先在宫门外等待,待典礼结束,再由专人引入,恭敬地面见国君,向国君进献珪玉等贵重礼品,行跪拜礼,拜见时还要露出自己的右臂,这在古礼中表示赤诚奉上的意思,请求国君对自己以往种种过失的宽恕和安抚,这个程序称为请过。

蕲年殿再大也容不下这大几千人,于是大部分人只能排列在殿外的广场上,殿中十二道大门统统敞开,使内外连成一片,同气致礼,同声赞贺,足显天家气象。

这一场亲政仪式足足进行了有十二天。

史载:汉王枢及笄八年不言,不出号令,政事决于冢宰,以观国风,二十四年初,亲政,起视事,群臣莫敢不应。

礼成之后,汉王枢于桂枝殿听政,她颁布了亲政后的第一条王命:博士诸生何在?

鸿学博士们跪拜听令。

刘枢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缓缓道:寡人要你们用毕生最华丽的文采,代寡人拟一封废后诏书。

此话一出,大家当然都明白了汉王的意思了,鸿学博士们哪敢不应,唯唯领命。

用最华丽的文采书写又显出多么大的讽刺意味。

这代表着一个明确的信号:汉王亲政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清算高氏。

这件事被刘枢顺理成章的交给了全国最高司法长官廷尉郦壬臣来办理。

郦壬臣不负众望,快刀斩乱麻,斩草又除根,力求将此事办透、办典型,高氏一案的结果,直接影响着新君亲政的权威性是否彰显。

郦壬臣还上书请奏重查九年前的归氏旧案,她本以为汉王会嫌麻烦,还要再辩解一番,没想到刘枢很爽快的答应了她的提案。

汉王批示:调出近十年所有卷宗档案,重查归氏谋逆案,若有疑点,立即重审!

拿着这份汉王的保证,郦壬臣快速投入了事务,仿佛多年来的心愿还差一步便要达成,她近乎废寝忘食的工作,顾不得冬月的寒冷,一连几月吃住在廷尉司,染了风寒也不歇息。

归氏莫须有的罪名被一项一项拔除,高氏十年前私通郑国的勾当渐渐浮出水面。再一次,满朝震惊。

谁都想不到,原来十几年前夺回狭陉关之战,是因为高傒私通了郑国,给予巨额好处,再动用府兵佯装围剿,才赢得了胜利。

表面上看是高傒奋勇抗敌,夺回汉国领土,从而一跃凌驾于三公之上,享受总揆百官的权力,实际上是高傒出卖了汉国大量的国库资源和军事情报给郑国,才勉强收回了狭陉关,国家利益的损失远远大于回报。

归氏谋逆更是无稽之谈,当年流传入沣都的那场瘟疫,其实是从郑国传来的病源,与归灿在雒城治疗的根本不是同一个病种。高傒将染病的郑人偷偷放进沣都,最后却谎报疫病是从归氏府中传出,使归氏成为众矢之的!

高傒又秘密派人趁乱在归氏后园中埋下巫蛊,揭发归氏谋逆罪行,更利用职务之便,不加详查,便将归氏全族打入大牢,流放灭族。

接二连三的构陷使归氏深陷泥沼,一事还未查明,便又被压上另一桩事,层层施压,雪上加霜,以至于很多细节还未弄清,便被全族处死。

归氏覆灭后,高氏又勾连狁方,拖住汉国北军,使得太尉苻虢无暇东顾,大军难以回师,多年间,高傒趁机大肆培植亲信,壮大门客,遍布朝野,架空王权。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无懈可击,使高傒一步步走上了位及人臣的巅峰。

高氏的案子越挖越令人心惊,直到腊月中旬,才全部厘清,发榜示众,然后就是抄家没籍。

金吾卫将高氏宅邸围得水泄不通,高傒、高封父子被提出大狱,戴上枷锁,扣进囚车里,押在自家大门口陈述口供,指出资产所在,如有半句虚言,耽误流程,罪加一等,棍棒加身。那高封怕极了皮肉苦,哆哆嗦嗦的全招了出来。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又是一桩奇闻,没想到平日里表现得极为节俭的高傒,家里竟藏着亿万之富,数额大到难以量刑,监察官们只好请廷尉大夫郦壬臣来亲自看看,再予诠定。

郦壬臣走进高傒宅院的时候,心里其实极为抗拒,她不想看见曾经的归氏祖宅塞满了高氏族人的样子。

抬眼看去,满眼都是堆积如山的金谷银堆,赃款珍宝摆满游廊和庭院,此情此景,物是人非,叫她更加心痛。

她看向高傒,道:白乙丙,你平日里装作勤俭节约的样子,一定难受的紧吧,这么多金银珠宝,这辈子都没法花在自己身上,是不是可惜坏了?你还真能忍。

高傒抬头啐了一口,他平生最厌恶别人唤他白乙丙,骂道:

郦壬臣,你吃里爬外,狼子野心!你把我斗下去,不就是想叫自己青云直上吗?你我又有什么分别?你以为你能做得长久吗?

他在大狱中已经被折磨的太惨,浑身是鞭伤,连说话都费劲,才说了几句,就伏身猛咳起来。

郦壬臣不怒反笑,你以为我和你是一路人吗?如果你知道我是谁,就不会这么想了。

她的脸色因操劳多月而苍白疲倦,身形削薄,眼中却是坚定鄙夷的神情,她走近囚车和枷锁旁,一字一句低声道:

当年,我的母亲被疫病折磨而死,死后甚至被你开棺验尸,只为了找出莫须有的罪名。

高傒神色一变,因她这句话而目露惊恐,你你是

郦壬臣继续道:我的父兄被你扣上谋逆的帽子,投入昭狱,受尽极刑。

高傒的肩膀开始颤抖,面色如土。

郦壬臣更进一步:我的族人被你流放荒原还不够,还被尽数族灭。

高傒瘫倒在地,头晕目眩,嘶哑道:你你是人是鬼?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郦壬臣的神情冷酷得可怕,压低声音:

重要的是,我不但要清算你,诛灭你,我还要让你的氏族,寸草不留!

这时候,另一座囚车里的高封忽然像疯了一样,连滚带爬的抓住车框,目眦尽裂,骇然大叫:

你是归霁!是不是?你是归霁!

郦壬臣转眼去看他,见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是伤,俨然一个疯子模样,便也不担心旁人把他的聒噪当真。

更何况,九年过去了,归霁是谁,在场的人恐怕也没人会记得了。

高傒听到儿子的话,也恍然大悟,他哆嗦着嘴唇,道:当初,我就应该早早杀了你!什么汉国的月亮,都是术士胡言,害我犹豫!

郦壬臣冷眼看他,道:问题是,你杀得了我吗?你想方设法杀了我全族,但还是漏掉了我,可见冥冥中自有天定,叫我活下来除了你这个祸害!

抄检府邸的进程到了后院,高氏所有的家眷都被赶到前厅的院子中来,哭声一片。

高傒转眼看到老眼昏花的九十岁老母,也和奴仆挤在一处,跪在院中,不由道:

郦壬臣,我不管你究竟是谁,我没有力气去一探究竟了。现如今,我只盼你放过我母亲和我儿,只要你答应我,我什么都会告诉你,那些你查不到的人和事,我会把一切和盘托出。

郦壬臣漠然瞧他一眼,想不到大祸临头,你还有点良心,还能想到自己的母亲。

她走近囚车,但是,晚了!

她冷笑着,白乙丙?高傒?你以为你是谁呢?你以为你还能有* 什么筹码?我不需要你的和盘托出,天下没有我郦壬臣查不明、断不清的事!

郦壬臣指了指庭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再指指嚷成一片的高氏族人,道:

你看清楚,这就是你玩法弄权的下场!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要让你亲自尝一遍,你当初加诸在归氏身上的痛苦。我让你亲自看看,什么叫抄家灭族,什么叫家破人亡!

你高傒颤抖着手指头,指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却再说不出一字。

想到归氏,郦壬臣忽而凄然一笑,什么?你还想叫我高抬贵手吗?那么当初,谁对我归氏一门高抬贵手了?!你母亲是无辜的,难道我的母亲、我的父兄就不是无辜的吗?他们鞠躬尽瘁,为国尽忠,可他们却是怎样一个下场!

郦壬臣冷眼看着囚车中的两人,眼眶发胀,眼中布满血丝。

你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何种场面,你知道归氏族人有多少吗?整整一千七百七十二口人,其中还包括几个不满一岁的婴儿,都被你发配在荒原上活活冻死!你说你母亲是无辜的,那这几十年来死在你手下的累累白骨就不是无辜的吗?你高氏所造的恶业,岂是几句求饶忏悔就可以抵消的?

高傒瘫坐在囚车里,脸色灰败,万般有罪,罪在我高傒一人,与我家上下老小无关。

郦壬臣怒极反笑,哼哼高傒,你觉得你很大无畏吗?你未免也自视过高了吧,你以为你的命值多少呢?你想替他们死?你不觉得你本来就该死了吗?!于法于理于情,你高傒一人死一千七百次都不够!

高傒彻底无话可说了,郦壬臣字字如剑,仿佛劈的他碎尸万断,而高封早就吓晕在了他身边。

这场查抄进行了整整十日,高傒在沣都城内置办的所有产业,以及他在原先封地的财产,统统被抄没,归于国库。

还有其余高氏党羽,也都被彻底盘查一遍,部分曾和高氏有交往的士大夫为了自保,也开始互相揭发,献出资财,以求从轻判罚。

可惜他们碰到了一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廷尉,任何与高氏案沾边的人全都被按律惩处,毫无优待。

高氏谋反案,几乎牵扯到汉国从上到下所有级别的大夫,也牵扯到每一个州郡、城邑,席卷整个官僚系统,说是汉国史上牵连最广的案子也不为过。

郦壬臣也果真如她自己所说,将高傒曾经判给归氏的判决原封不动的判给了高氏:

列侯若有勾交敌邦者,笞一百,眷属姻亲连坐之,流放千里;列侯若有反者,夷其三族,三族者,父族、母族、妻族。数罪并罚,勿赦!

汉历二十四年腊月十九,高氏一族九百多口人被发配北极罗荒原,后再行斩首。

这一场掀动朝野、震古烁今的大案终于落下帷幕。

二十四年春,木星会于文昌星,刘枢亲拟王命,嘉奖郦壬臣办案有功,恪尽职守,为卿大夫表率,拜其为相,秩二千石,赐金印紫绶。

(【注:】本文汉国的历法将冬天设为一年的第一个月,所以依次是冬、春、夏、秋。二十四年春要在二十四年冬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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