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之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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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宴会氛围的最高潮, 郑国作为东道主推出了他们的节目:玉树临风的公冶长由舞姬们簇拥着步上台,执剑礼拜,朗声道:

盟主与诸王饮, 永修同好,鄄城无以为乐,请允许小臣献剑舞一曲。

善。齐王于点头道。

只见公冶长拔剑起舞, 身姿潇洒,剑如流水,看的众人连连称赞。

据说这公冶长的剑术是师承于名家剑客, 于九国中难得一见,所以引来称赞不足为奇,连围坐于台外的大夫们也都抻着脖子想要一睹风采。

刘枢却兴致不高, 只一个劲的饮酒吃菜,偶尔抬头瞧上两眼, 公冶长暗中观察她态度,不免挫败,剑舞毕,满座拍掌喝彩, 汉王也跟着鼓掌。

随后公冶长代城主朝诸王一一祝寿, 诸王见这小生唇红齿白兼之剑术优秀,都对他态度不错,多喝了两杯,夸赞城主公冶泰生养了个好儿子,将来必成气候云云,然后又各自攀谈闲聊起来。

然而少年意气最是冲动, 待公冶长走到汉王跟前时,忽然开口道:听闻王上剑术卓越, 小臣斗胆,不知可否赐教?

二人年纪相仿,但尊卑有别,提出这样的请求,未免太过大胆。刘枢面上笑一笑,眼底却是毫无在意,汝从何处得知,寡人剑术卓越呢?

这碰了个软钉子,公冶长只好硬着头皮道:汉剑之利,乃天下之首,汉国剑客的剑术也自然是极好的,更何况王上您呢?

这句汉剑之利倒是夸在刘枢心坎上了,她目露欣然,终于正眼瞧了公冶长一眼,她手按在龙渊剑的剑柄上,笑道:果然是个伶俐之人,可惜寡人不会拔剑的。

是小臣不配受教么?

非也。刘枢道:寡人的剑,只会用在战场上、用在敌人面前。如此,汝还想看寡人拔剑吗?

她的回答令公冶长吃了一惊,心生凉意。仅仅三言两语,又一次刷新了他对这位女王的认识,君王之剑,岂可随意用来舞蹈?

公冶长默然一瞬,心中愧然,恭敬道:小臣明白了。拜伏一礼,退下了。

这本是饮酒作乐宴会中一场小小对话,却被齐王于注意到,并尽收眼中,她越发对汉王好奇了。

她扫视在场吃喝的所有君王,隐隐感觉到,也许汉王枢才是他们当中最不容忽视的角色。

她本想再找个话题与汉王聊聊,正要举杯,忽见有一汉国传令官匆匆而来,由侧面上台,悄悄附在汉王耳畔说了什么,还说了挺久。

汉王神色有一瞬凝重,随后如常,挥退了传令官,主动提樽对大家笑道:弊国忽有急情,待从速处置,寡人只好先回一步。

她这样一说,大家都感到意外,但盟会毕竟已经结束,早一点回去也无伤大雅,于是郑国国君象征性的挽留道:何急一时,待看过几支曲子,明日回程也不迟啊。

其他国君也跟着郑伯附和起来,齐王姜于坐直了身子,她是真情实意想要留住刘枢,便道:正值仲秋,更深露重,夜间恐不好赶路,孤还想与汉王促膝长谈一晚呢。

诸君的情谊,寡人心领了。刘枢叫侍从斟上满满一杯,以示诚意,执酒在手道:既为同盟,盟主英贤盖世,往后机会尚多,寡人仅以此樽谢罪了。

众人见她果真执着,便也不再强留,刘枢一口气饮下满满一樽清酒,从容站起。

姜于要再说点什么客套话,却被接下来眼前所见惊住了。

只见汉王站起后,台下的汉国大夫们和兵士们竟然紧跟着同时站起,无论是正在进食的还是饮酒的还是聊天的,全都同时放下手中的活动,不约而同随君王一气站起。浩浩荡荡、齐齐整整一片,丝毫不拖泥带水,仿佛这已经成了这些臣子们的日常惯性。

这阵势唬的台上诸王俱是一愣。

所谓一人起身,则万人起身。君王站着的时候,臣子谁还敢坐着?

昨日盟会典礼上,所有士大夫都站在襄台下,所以看不出来,今日则不同。

正在尽情舞蹈的舞姬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汉王则一副很习惯如此的模样,走到台中,朝盟主揖礼作别,又说了些许谢罪的话,姜于愣愣的受她这一礼,又愣愣的回拜。

汉王再一一朝其他国君揖礼作别,其他国君都赶紧回礼。

刘枢就这样很礼貌也很有风度地揖礼一圈,叫人挑不出错来,然后回身步下清凉台。

姜于惊奇地看着刘枢走向汉国卿大夫队伍中。她虽一言不发,但那气度像是一只大黑藏獒走进了羊群,而臣子们也像敏捷的羊群一样,迅速的往旁边闪开一条笔直的宽道,垂首伏低给她让路。

刘枢就这样自如轻快地穿过了他们,随后队伍又在她身后渐渐合拢,大夫们按次序排列,跟在她身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为了不打扰到大家,汉国的人马一眨眼便都退出去了,进退非常得体,没有给人带来不便,但是却给行宫里的每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等剩下的国君们重新坐下宴会的时候,一个个都仿佛还在梦里。过了一两刻,才又恢复了欢乐笑闹的场面。

郦渊注意到刘枢最后离开的时候,一左一右跟着最近的大夫分别是相国高傒和廷尉郦壬臣。

高傒在郑国这几天话都不怎么多,也不怎么出头表现,可能是回到了他曾经发家致富做商贾的地方,让他感到非常不适应吧,这是他羞于启齿的经历,他生怕有过去的人认出他来,说出他曾经穷困潦倒的青年时代的笑料,于是他尽可能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郦壬臣的位置则让郦渊感到意外,虽说廷尉位居九卿,但是论资排辈,郦壬臣年纪轻轻也不该站在汉王的身侧,相国高傒竟也没有不满。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郦壬臣已经取得了高傒与汉王的双重信任。

郦渊附在姜于身旁,小声道:王上,过去的人,就叫她过去吧,不值得再想。

姜于表面上与大家推杯换盏,听到郦渊的话,她心中一凌,偏头低声道:老师这是何意?

郦渊叹了口气,道:王上,您不妨想想看,郦壬臣至汉以后,三迁其官,短短两年不到,便做了汉国廷尉,如今还被汉王选为礼赞官。

那又如何?

这说明郦壬臣才华惊人,并且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郦渊点到为止。

郦壬臣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已经选择了汉国。

姜于觉得胸口憋闷,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知道这是事实。

她低声道:良禽择木而栖,谋臣择主而侍,谁说一个士人只能就一国了?郦壬臣最终归于哪里,现在下定论,还太早吧。

姜于慢慢饮下一杯酒,她泱泱大齐,以后还吸引不到最优秀的士人吗?

郦渊眼神复杂的看她一眼,只觉得自己这个学生很矛盾,有时候,她的表现出乎他的预料,她绝情狠心的不像从前的那个翁主,但有时候,她却又被一些无端的旧情干扰。

姜于并不是以接班人的要求被培养长大的,所以她的想法行为也和寻常的君王大不相同,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郦渊也没法准确判断。

他只能尽己所能给出提醒:以臣所见,倘若一日,刘枢为王,郦卿相之,则天下可得。望王上小心为好。

刘枢为王,郦卿相之,天下可得姜于在心中默默重复这句话,她又望向坐在下首的诸王与群臣,所有人都对她这个天下霸主毕恭毕敬,服服帖帖。

姜于悄悄攥紧了拳。不,她不会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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