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墙角的屋顶一直在漏水, 冷硬的墙面满是水汽,一股潮湿又恶臭的霉味蔓延在黑暗的每个角落。
地上铺了一层麦草,也早被无数人的血水浸湿。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锁链声、拷打声, 连续不断,从未止歇。
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天了,昏暗无光的天牢里算不出日子。郦壬臣穿着单薄的囚服, 缩在角落,哪怕捂起耳朵,那些凄厉的惨叫声也会追着她钻入耳膜。
虽然是夏天, 但昭狱却冷的可怕,或许是这里承载过太多惨死的鬼魂的原因吧。
滴答滴答
湿滑发霉的屋顶还在滴水,明明是盛夏, 郦壬臣却做起了那寒冬腊月才会做的噩梦,大雪弥蒙, 寒意彻骨。
于是她不敢睡,甚至不敢闭眼,可是,睁眼和闭眼又有什么分别呢?
好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像八年前的隆冬大雪夜。
母亲父亲
她一遍遍念着这些名字, 好像是她的救命稻草, 却没有人能听见。关在昭狱的人谁能不痛苦,谁还来关心她呢?她算什么?
滴答滴答
漏水的滴答声、惨叫声、行刑声无限循环在身边。
* * *
不知道是哪一天,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滴水的频率似乎加快了,四面八方涌来更多潮气,外面好像下雨了, 还是瓢泼大雨,轰隆隆的雷声连着大地震动。
没有人来。
从她被关进来的那天, 就无人过问。
一开始,她还抱有希望,到后来,希望不希望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每一刻都是煎熬的战栗。
她记起,父亲和兄长,以及那么多归氏族人,曾经也是被关在这里吧
他们被关了多久?有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在这种地方,一切恐惧都会被放大。
她独自品尝起了八年前那个可怕的时刻,那场可怕的浩劫,归婴和归灿被投身昭狱的那一天,整个归府的天好像都塌了。
她明白昭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但直到如今感同身受,才知道这绝望有多深。
还有她那苦苦维持家族,最终也害病而死的母亲
眼泪顺着面庞滑落,她不敢想象在这里接受严刑拷打的族人们,究竟有多痛!
我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地去救她呢为什么呢
她喃喃自语。
她后悔了,她不该救她。
滴答滴答
仍不知是哪一天,只知道雨终于不再下了。
郦壬臣几近崩溃,想到族人在这里的惨状,她根本无心进食,空气里混合着血腥和恶臭,噎下去的干粮都忍不住吐了出来。不见天日,精神涣散。
耳边随时都是哭声和叫声。好冷她冻地发抖。
她几次困极入睡都会被噩梦惊醒,一次又一次将她拉回那场大雪夜。一种悲伤沉郁的情绪围绕着她,蔓延开来,这样下去要不了几日她就会死的,哪怕不动刑。
她是见识到昭狱的恐怖了。
滴答滴答
她好像生病了。
又不知是哪一天,她终于昏迷过去,在半迷半醒中循环做着噩梦,却无处可躲。
没有可以计时的东西,她觉得自己似乎被关了很多年了。
铃铃铃
也不知道是哪天,似乎有锁链抽动的声音响在耳畔,也许是幻觉吧,她没力气睁眼。
忽然,一道炫目的白光在囚室中亮起来,哪怕她闭着眼,也能感到那股刺眼。
她抽搐了一下,害怕的想躲。太久不见光明的人,感到光亮的第一反应是拼命躲藏。
郦侍中,郦侍中
有人在轻轻地呼唤。
郦侍中是谁?她吗?
她脑子晕乎乎的甚至连自己的职位都反应不过来了。
紧接着,一个温暖的东西靠近了她,使她忍不住想靠过去,但她实在没力气,只好挣扎着睁开了眼。
引入眼帘的是一提模模糊糊的油灯,油灯的光亮其实是很微弱的,但对于长期未见光的人来说,却很刺眼。
她受不住这光亮,又闭上了眼,过一会儿,再睁开,再闭上,再睁开如此十几次,才缓过来一些。
她费力的转脸,想看看旁边的那个温暖的东西是什么,哦,原来是一个人,眯眼细看
王王上?
是寡人。
刘枢静静地蹲在她身边,离她很近,黑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
刘枢的旁边,立着提油灯的闻喜。
刘枢伸手,扶她坐起来,却瞥见她衣服上沾着的血迹,一惊,他们对你用刑了?谁!
知道了现在的处境,郦壬臣恢复了一点神智,她轻轻把肩膀往后让了一下,让开了刘枢的双手,答:没有人对罪臣用刑。
这声音气若游丝。
刘枢看着空落落的双手,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泛起细密的疼痛。她想说,虽然没有受刑,但你一定受苦了,但话到嘴边,刘枢还是咽了下去。
不必自称罪臣。
郦壬臣虚弱一笑,大汉律,凡近王上十步以内者,杀无赦。
她不知有谁能逃脱这铁律。
你刘枢被一呛,收回了手。
刘枢原本不必亲自来的,但她要来。她是怀着多么焦急的心情飞奔来见她,她原本一见面就想告诉她,她不必受制于那条律法了。
原因无他,大朝会那天,上殿之人均不得佩剑,那么郦壬臣手中的剑又从哪来呢?
只有相国高傒能够剑履上殿,没错,郦壬臣袭击刺客的那把剑,正是她情急之中趁着混乱,从高傒腰间抽走的剑,那是高傒的剑!
这就叫她有理由可说了。
是高傒的剑登上了王座高台,袭击了刺客。如果要论处郦壬臣,那么高傒也必将被连坐论处。
高傒怎么可能引火上身,于是这件事的性质就转变成了救驾有功,是高傒的剑解救了王上,那么使用这把剑的郦壬臣,自然也没有罪责了。
为了早日提郦壬臣出狱,这几天刘枢几乎夜不能寐,她火速加急处置完了刺客风波的事情,不眠不休,宣室殿彻夜亮灯。
然后又马不停蹄的办理她出狱的流程,召三司会晤,划清厘定郦壬臣无有罪责的事实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个人能好端端的不戴罪责而走出昭狱,于是郦壬臣的出狱流程要比其他监狱复杂得多,这几乎要把刑律修改。
至于为什么要将她下昭狱论处,是因为全天下也只有昭狱是刘枢能牢牢掌控的地盘。若将郦壬臣投到廷尉大狱那里,必然惨不忍睹,刘枢还真不能保证她毫发无伤。
刘枢秘密叫昭狱不得对她用刑,还特意交代羽林卫暗中护卫。
可是看郦壬臣的态度
她恐怕还是不信寡人啊,刘枢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二十日,郦卿住的可还舒服?刘枢站了起来,语气僵硬,默默观察郦壬臣的脸色。
郦壬臣靠在角落,不言。
原来才过了二十日吗,她还以为起码有几个春秋呢。
刘枢又道:咳,相国求情,寡人不得不来。
原来是相国让来的郦壬臣只有苦笑,她垂下头,压住胸口的酸涩。
刘枢见她还是不说话,捏了捏手指,心里着急,但嘴上就是软不下来。她瞧了一眼闻喜,示意他先出去,闻喜会意,将油灯放在地上,悄悄隐退。
闻喜刚一走,刘枢便蹲下来,又扶住她肩膀,刚欲开口,却见她眼眶里都是血丝,你你不会要哭了吧?
刘枢心里一紧。连舍命救寡人都敢* ,怎么一两句话都能说哭啊,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寡人这几天有多着急!
郦壬臣强忍住泪水,咬了咬苍白的唇,臣便是如此愚蠢、如此脆弱,王上笑话够了吗?
刘枢一怔,心里划过一道钝钝的痛,手下使力,不由分说将人扶起来,站好。
你不脆弱。
刘枢的目光变得难得的柔和,在黑黢黢的牢房里,心中所有的关切在此时都暴露无遗,她托着郦壬臣的手也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什么不对。
郦壬臣也怔住了,她从没见过刘枢这样的表情。
有时候,君王的心思是最难猜的。
自从郦壬臣替高傒封驳了那封王命之后,刘枢就再也没有召见过郦壬臣,好像真的已经放弃了她,把她打成了高傒一党。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刘枢的心里埋着很多事,对于君王而言,在没有十分把握能保护一个人的时候,那么保持疏远便是最好的保护。
这便是君王与普通人的区别。
有些话是刘枢没必要说出来的,但是看着郦壬臣此刻的神情,她决定再破一次例:
你知道寡人这几天没来,是在干什么吗?
郦壬臣不言,刘枢也不再在乎什么面子,自顾自的说下去:
寡人在翻律法。
寡人比任何人都想找到一条能赦免你的律法。
郦壬臣抬起头,暗淡的眸子和刘枢的相遇,蓦然触动。
刘枢扬起一抹富有温度的笑,那是从前谁也没见过的一种笑,
好在寡人找到了。
刘枢朝外朗声唤道:闻喜!
唯。闻喜又出现在狱室门口。
念判决。
闻喜就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帛书,念给她们听,郦壬臣听着听着,都忍不住觉得好笑,也不知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律法,竟然都用上两百年前的案例来佐证了?可见要把她的情况生搬硬套进去有多难。
全沣都城的人都说,幸亏相国大夫鼎立相助,郦壬臣才能免于刑戮,可真实情况怎样,只有刘枢心知肚明了。
寡人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让你受这样的苦。
她真情流露的话叫郦壬臣惊讶又迷惑,可刘枢没有给她看透的机会,接着道:
照这样的判决,寡人不仅能赦免你,还能升你一级爵位。
此次救驾,着重强调用了高傒的剑,高傒便是一等功臣,郦壬臣紧随其后。
刘枢的语气中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态度,你想要什么官职?说来听听?
明明牢房里这么昏暗,可刘枢此刻的笑意似乎在发光。
臣想要,王上就会给吗?
只要你说。
郦壬臣不言。
汉王一笑,朝外道了句:闻喜,宣诏!
闻喜又展开了另一封帛书:
侍中大夫郦壬臣,恪尽职守,忠信仁勇,践寡人治国之道,乃汉之肱骨辅弼。
寡人闻国事劳于九卿之功,遂择之典章,加封廷尉。
赐银印绯绶,秩二千石。敕下,使明知寡人之意。
王命中凡有使明知寡人意这样的句子,都表示是汉王亲自书写的王命。
郦壬臣吃了一惊,这封王命竟是封她为九卿之一的廷尉。相国也同意了?
她欲叩谢王恩,却被刘枢扶住,不叫她跪。
怎么样?可还中意?
郦壬臣有点不确定的问:可是原先的廷尉大夫如何是好?九卿可不是能够随意任免的职位。
刘枢道:他没能找到赦免你的律法,已被寡人免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