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金风送爽,王宫里比外面更早地起风,刘枢比高傒先一步知道他派人去北境秘密洽谈的结果。
一切都在按设计步骤发生, 她的计划网正在慢慢收拢。
高傒可能到现在也百思不得解,为什么和狁方的接洽以失败告终吧。
恰在此时,盟会在即。
齐王于将盟会的地点选在了郑国的鄄城, 这是正好处在天下中间位置的城池,方便各国国君从四面八方前往。
鄄城也是郑国第二大商贸城市,以郑伯的脾性, 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做大生意的机会,于是很乐意的就同意了齐王于想将此地作为盟会主办地的请求。
消息送到沣都,汉廷开始筹备启程事宜, 虽然上一次刺客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背后源头,但是汉国也不会因此爽约。
刘枢大半夜还在宣室殿里翻阅随行人员名册, 其中自然也有郦壬臣,目光定格在这名字上,她想起来又是旬日没见过郦壬臣了。
闻喜,你说怎样才能叫一个女子开心呢?
正忙着沏安神茶的闻喜走过来, 摸不清汉王的意思, 便道:这可问住老奴了,王上您也是女子,不妨想想,您会因何事而开心呢?
寡人嘛刘枢理所当然的说:叫上下群臣、内外百姓,都乖乖听命,寡人自然就高兴了。
闻喜:
他怎么就忘了, 自家这位主子是和寻常女子不一样的性子。
刘枢放下名册,又拿起另一卷竹简, 问道:怎么久不见郦大夫的奏疏呈上来?廷尉司的职务交接这么慢吗?
闻喜这才反应过来汉王兜这一大圈的目的,就道:只怕郦大夫还未接手廷尉司呢。
为何?
闻喜道:因为郦大夫已告假好几日了。
告假?她为什么告假?何时告的假?寡人怎不知?刘枢合上了卷轴,一连串的追问。
这一大堆问题叫闻喜听出了其中的焦急,搁在从前,汉王是从来不关心臣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他俯身道:王上,九卿告假都是直接与相国大夫说的。
哦。刘枢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就忍住不再说什么。
闻喜接着道:听闻郦大夫有一阵子不来了,据说是告的病假。
她病了?!
刘枢又无法淡定了,放下奏疏,站起来,自语道:一定是上次在狱室呆了二十日,染了病气。
弯月出于宫阙之上,时辰有些晚了,闻喜见她站起来,他以为她要睡,便端来安神茶。
刘枢皱皱眉,喝什么茶!寡人要出宫。
闻喜惊讶道:出出宫?现在?王上这阵子去通知准备仪仗可来不及。
要什么仪仗?寡人自己去。刘枢命道:去准备一件普通的衣裳来。
闻喜明白了,汉王想要悄悄微服出访,看她的表情一点也没有玩笑的意思,闻喜只好按她说的去准备了。
这也不是刘枢第一次偷偷溜出宫去,该注意什么闻喜都知道。最近汉王越来越大胆了。
一个时辰后,一辆简陋的马车循着小道就停在了郦壬臣院子门口。
不得不说,郦壬臣的小院子实在过分偏僻,过分难找,也过分狭小简朴了。
刘枢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险些要惊掉下巴,很难想象,郦壬臣马上就是要做九卿大夫的人了,住的宅子却和她的身份一点也不相符。
上弦月高悬,天上星光点点,刘枢没想多做停留,只想看一眼郦壬臣而已,看看她病的重不重,不然的话,她根本没法放心。
主仆二人都下了车,闻喜也穿着普通人的打扮,走上前去,敲了敲连个牌匾也没有的木头门,他年纪一大把了,还要跟着主子晚上出来探病,真是累到没脾气。
小院里连个看家护院的狗都没有,几声敲过,里面无声无息。
刘枢低声道:如果主人已经睡下,就算了吧,我们明日早点来。
主仆二人正要转身,却听到里面有人拖着草鞋披衣走过来,隔着门问:何人至此?
闻喜赶紧贴上去,不答名姓,隔门只说:深夜叨扰,我们是来探病的。请问你家主人已经歇下了么?
里面的人感到很奇怪,将门打开一道缝,露出半张脸,打量门外的人,这开门的自然是田姬了。
田姬先是打量了一眼闻喜,随后又飞快看向刘枢,然后砰!的一声快速关上门,徒留主仆二人在门外,没说让进,也没说拒,更没提她家主人是否歇息。
刘枢和闻喜面面相觑,不明不白。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因为院里亮起了灯,一盏两盏大概有四五盏灯样子,灯影透过门缝交映重叠,似乎提灯的人们在快速的忙着什么。以这个宅院的规模来说,也只够住四五个随从了。
紧接着,大门吱呀一声被重新打开,这一回不是只开一道缝,而是全部洞开,甚至连内堂的门也都打开了,大大敞着,举目望去,一览无余。小院虽小,但干净整饬,像它主人的气质。
灯火映照下,刘枢惊讶地发现从大门通往内堂的道路已经都被扫过一遍,并且撒上了清水。院内所有的随从虽然只有四个全都恭恭敬敬的侍立两边,提着草灯。
通门清道,出警入跸。
即使规格再简陋,但刘枢完全看得出,这是迎接王驾的礼制。
而郦壬臣也早就到了堂屋外,端正而候。
刘枢一脚迈进大门,所有人都整齐的跪拜下来,虽然没有呼王号,但行的都是大礼,随着她往里走,他们贴地的脑袋和双手也跟着小幅度挪动,始终朝向她的脚尖。
此情此景,连常年服务于王庭事务的闻喜也惊呆了,在极短的时间内,郦壬臣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刘枢走到堂屋前,弯腰扶起了郦壬臣,看了看她的面色,憔悴万分,一看就是病还没好全,就道:还病着,整这些虚礼做什么?
两人走进屋里,郦壬臣站在了客位上,把中间上首的主位空了出来,于是刘枢就只好坐到了主位上去。
刚一坐定,田姬就进来奉茶奉点心这些东西显然也都是刚才准备好的。
郦壬臣垂首道:不知王上微服莅临寒舍,接驾仓促,万望恕罪。
她气息虚弱,虽然尽力保持身子坐直,但依然耐不住偶尔发颤。
刘枢一肚子关心关怀的话都被她们从进门到现在的架势给弄得讲不出口了,只好无奈道:
既然知道寡人是微服出访,还操劳这些礼仪干什么?你就当寡人是寻常人来探病。
郦壬臣道:王上就是王上,臣就是臣,无论何时,礼不可废。
瞧着郦壬臣忍受病痛还要尽心接待她的模样,刘枢的心渐渐沉下去,来之前的担忧和冲动逐渐包裹上了一层隐隐的痛楚。
她没想这样的。
此刻,刘枢的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虽然她们明明只隔着一席之地,但又好像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千山万水,隔着位阶的沟壑,永远也不可能处在同一个座位上。
她不忍心再说郦壬臣,就转眼看向田姬,你这随从倒是眼尖,怎么就一眼认出寡人?难不成以前在王宫里当过差?
小人没有。田姬口拙,只说了四个字,就不知道怎么答话了。
郦壬臣就替她说道:王上您的气度,就算穿上寻常人的衣服,也是卓尔不群的,田姬怎么会猜不出呢。
说完,郦壬臣就示意田姬可以暂时离开了,毕竟陪侍君王这种事压力是挺大的,一般人还真顶不住。田姬如释重负的走到堂下屋角站着去了。
堂屋里就剩下两人,刘枢眼睛一直瞧着郦壬臣,直到把人看的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她才尴尬挤出一句:
寡人给你带了点宫里的补品,每日进用一点,病气消得快。
说着她就从袖管里摸出来一个小盒子,要递给郦壬臣。
谢王上恩典。郦壬臣双手接了,心里面也微微惊讶刘枢竟然亲自带着这些东西。
按照常理,刘枢这时候也该说几句对臣子勉励的客套话,但是她没说。刘枢很不想郦壬臣把她这次探病看成一次所谓的王恩浩荡、圣恩垂怜的行为。但是如果不当成这些,又能当成什么呢?
于是又是一阵尴尬的静默。
刘枢叹了口气,她想说:你去榻上歇息吧,不用管我,我只是来探病的。
但是她也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以郦壬臣的脾气,怎么可能自顾自去榻上躺着,当她这个王上不存在?
咳咳咳嗽声打破了这片静默,堂屋本就不大,使得这两下咳嗽显得尤为清晰。
是郦壬臣的咳嗽声。她的喉咙正火辣辣的痛,她实在没忍住才咳出来的。
刘枢一听这咳嗽声就知道她病得不轻,立马去看她脸色,见她在默默擦汗,就道:你你不会是你在发热吗?
郦壬臣道:王上恕罪,臣的病还没好,怕污了御体,还请您回宫中歇息。
刘枢霍然站起,今晚寡人不想再听到恕罪两个字!
刚一说完,她自己就先后悔了,这哪里是看望病人的语气啊。如果换做别人,刘枢才不会反思这些语气方面的问题,但郦壬臣是不一样的。
臣郦壬臣也听出来她的坏脾气犯了,正想说点什么,脑门上却忽然覆上来一双温凉的手,是刘枢的手。
这么烫。刘枢抽回了手,皱了皱眉,你可真能忍,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接驾?
接着,不管郦壬臣要说什么,她直接走过去,弯腰把人一下横抱起来。
王上!
郦壬臣惊呆了,堂下的田姬也惊呆了。这这怎么回事?
好在田姬还没有太呆,她马上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又眼疾手快的关上了堂屋的门。
寝殿嗯卧房在哪?刘枢垂眼看她,淡淡问道。
郦壬臣了解汉王的脾气,当刘枢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最好不要逆着她说话。
在堂屋东侧。郦壬臣小声答道。
刘枢就抱着她大步流星的走进卧房,一言不发的把她轻轻放于榻上,手触及到床铺,刘枢又道:
床褥还是温热的,说明在寡人来之前你已经歇下了。
所以,是后来听到她微服驾到的消息,才又急急忙忙爬起来,一通准备。
郦壬臣垂着眼皮,没法反驳,只好默认。
想到这,刘枢又是生气又是难过,她今天就不该跑到这来。
刘枢放开了郦壬臣,拉开被子给她盖上,扭头朝外说了一句:来个人,煎药。
田姬隔门应了一声,刘枢就坐到了榻边,卧房里有一扇窗户,夏季一直开着,透过这扇窗,可以望见满天繁星。
卧房没有点灯,但映着月光和星光,她们能够看到彼此的轮廓。
刘枢看了窗外片刻,道:这里的星光和王宫里是一样的。
她的语气平和了一些,但总带着股淡淡的落寞。
郦壬臣道:小小窗扉,不及王上的观星台。
刘枢看了看榻上的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从口中溜出来了:
听说人死后会化作一颗星辰,于是寡人儿时总会数遍所有星星,想找到那一颗。
她自嘲一笑,不过现在已经不必找了,那颗星星就在她的眼前。
药很快煎好了,解表散热的草药不需要熬太长时间,一刻钟内即可,热乎乎的一碗汤汁端上来,刘枢开门接了,又关上门,动作很自然的坐回榻边,端着碗,搅动汤勺,凉着药。
郦壬臣差异的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心里忍不住怀疑眼前的这个汉王是不是被谁掉包了,实在太奇怪了
药温差不多了,刘枢舀起一勺,郦壬臣以为她这是要喂她的架势,赶紧坐起来,正要开口婉拒,谁料汉王一把将药碗塞到她手里,语气淡淡:
喝吧,别嫌苦,敢剩一滴试试。
郦壬臣:
哦,没错,这才是如假包换的汉王啊。
郦壬臣乖乖喝了药,放到榻边托盘上,刘枢叫她重新躺下。正在郦壬臣默默狐疑汉王要呆到什么时候为止的时候,那双温凉的手又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她只好闭上了眼睛。
寡人若走了,你不必起来送。
可郦壬臣觉得不妥,就要睁眼。
这是王命。刘枢淡淡补了句。
郦壬臣只好安静了。
手掌拿开了,郦壬臣没有睁眼。借着星光,刘枢凝视着榻上的女子,女子的轮廓在暗夜中那样的轻瘦,像一叶扁舟,随时会消散一样。
某种游丝般的暗昧气氛氤氲在她们之间。也许是发烧的原因吧,感受到那股盯着自己的视线,郦壬臣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刘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郦卿可曾试过从宣室殿走到司马门外的护城河?
臣不曾。
那你可从从司马门外走进过宣室殿?
这两个问题有什么分别吗?郦壬臣不明白,但还是闭着眼答:
亦不曾。
静默片刻,刘枢道:
寡人走过。很多次。
汉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么多年了,她已经完全学会怎样掩盖内心的情感,几乎成为一种习惯。
那条路很长,长到还是小孩子的五岁的我根本走不完。
那条路也很险,险到十五岁的我在冰雹的雨夜里脚下打滑,压根摸不到尽头。
刘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今天说起这个话题,她是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雨夜。
在这个简陋的小卧房中,在郦壬臣身边,可能只有在离开汉王宫的地方,她才能暂时以刘枢的身份存在吧。
郦壬臣听到她说这些,不解,默默想着,王宫是王上的家啊,谁会在自己家里走不到头呢?
没有人回答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始终安安静静的,郦壬臣已经被烧糊涂了,分不清身边到底有没有人了,药物的作用也使她昏昏欲睡。
榻边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不知道,因为她已经睡过去了。
轻简的马车赶回王宫,刘枢却没有安寝。她独自登上观星台,她仰望苍穹的银河,星垂平野,漫天壮阔。
有些话,还不是说的时候,无论对谁。
闻喜知道每当王上心情郁结的时候,就会这样看看星夜。
一颗流星溜过天际,刘枢忽然想起体弱多病的母亲曾教给她的那些话。那时她还很小,很多话都不明白意思,很多话也都忘了,但始终记着一句:
好孩子,知道怎么为君吗?为君就是只要别人做的事,便绝不能跟着做。该高兴的时候,却不要高兴。想哭的时候,也绝不流泪。失意的时候,绝不叹气。同样,对自己喜欢的人,也绝不轻易告诉任何人。君王的人生绝不可盲从别人,这是你生来就要忍耐的。
刘枢想到这,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君王的人生绝不可盲从别人。
她重复了很多遍,直到荧惑星从一面滑行到另一面,直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