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傒最近渐感疲惫, 倒不是汉王那边又出了什么事情,而是家宅不宁。
自从上回父子俩大吵一架,他便明白, 儿子也有了自己的羽翼,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了。如果换做别人,他会毫不犹豫的拔掉这个不听话的下属, 可是对高封却不能,这是继承他一切的人。
不过眼下,他还没有闲心去想怎么教育儿子, 天下五国都已经接下了齐王于的盟会邀请,汉国也不好不表态了,他当然不希望这些外事干扰到他在内事方面的控制权, 但逆天下大势而为也不是他的作风。
接下国书的第二日,齐国的国礼便送到了, 刘枢准备在朔日大朝会上隆重收下这份礼物,以显示汉国对齐国的重视。
五月初一,朔,数百卿大夫早在寅时末便入宫等候, 卯时, 鱼贯入蕲年殿,叩拜,奏事,汉王听政。在这种场合,官员奏事之时不用口语,而是大声朗读奏章。
奏事毕, 便是朝贺阶段。这一阶段并非每次大朝会都有,只有遇到特殊节日, 如正旦、冬至、君王诞辰或者接待外国使团等等,才要多出这一环节。
齐国使者被一传一传的宣上殿来,汉王亲自接受了齐使的参拜和朝贺。
齐使步入蕲年殿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怎么泱泱齐国派来送国礼的只有四个人?
刘枢也觉怪异,但并未多言,只是道:汉齐交好,此次七国盟会,寡人必亲往。
谢王上!为首的那名使官上前道:寡君特备三样国礼,以赠王上。随后让开一步,只见他后面三人每人捧一木匣。
何礼?刘枢问。
使官拍拍手,三人依次打开匣子。第一个匣子打开来,是一枚精致小巧的白色方鼎。
这是白玉鼎?刘枢问。
那使臣笑道:此乃精盐宝鼎。
盐鼎?刘枢奇道。
众所周知,齐国是产盐大国,别国的食盐都是棕色的粗盐,唯有齐国产的海盐雪白莹亮,细如粉末,如雪花一般纯净,不含杂质,向来是流通各国的奢侈之物。
使臣朝上一拜,道:此鼎乃我国特产精盐所制,鼎上刻有铭文,寓意汉齐两国友谊长存,祝愿王上社稷如宝鼎般昌盛永固!
善。刘枢颔首,赏赐了那捧匣子的从官,眼睛移到下一个匣子上去。
第二个匣子被打开,但见一个黄金盘子里呈着一颗鸡蛋大小的黄珠子。
此乃东海海明珠。使臣说道。
刘枢笑道:古书云,明珠生于东海,晶莹剔透,色如月华,怎么你这珠子却是黄色的?
使臣不慌不忙道:请允许臣等亲手拿与王上,一看便知。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整饬的朝堂出现一阵不安的骚动王上的身侧,哪是他人能够轻易近得的啊。
刘枢想了一下,两国邦交,太计较小节有损和气,便道:上前来。
于是那第二个捧匣子的齐国从官便托着匣子一步一步走上丹漆彩绘的台阶,一直走到君王案前,停下,闻喜上前取出匣中的珠子,献给刘枢。
刘枢拿在手里一看便明白了,这海明珠的确晶莹剔透,透着微微白芒,之所以方才看起来是黄色的,那是因为它放在黄金托盘上的缘故,黄金的色泽折射到明珠上,才使它看起来也是黄色的。
果然是天下至宝。刘枢赞道,把玩几下,滑腻冰凉,她又将海明珠放回去,照例赏赐了这个捧匣子的从官。
接着便是第三个匣子了,那匣子甫一开启,便泄出一抹五彩光华来,等完全打开时,只见内里流光溢彩,绚丽夺目,引得殿上群臣纷纷好奇,究竟是何宝物。
郦壬臣混在群臣中,位次居中,能从侧面瞧见一眼匣子的边缘,她心下默默揣测,明若流霞,光耀百步,难道是齐国的
还不待她想完,那使臣便朗声道出答案:此乃流霞缎!
流霞缎?刘枢好奇的俯身去瞧,什么样的绸缎,竟会发光?
那使臣介绍道:流霞缎为我国国宝,织造难度极高,每年也只产得十余匹,其色泽光丽灿烂,美如天上流霞,因而得名。一寸锦,十斤金,就算是我国王室也不舍得随意使用。今献与王上,祈望汉齐两国邦交之谊如锦似玉,前程光耀!
好。刘枢喝了一声彩,备下这三份礼物,齐王费心了。
那匣子很深,又很长,锦缎只在底层铺了薄薄几匹,就算从上方俯视下去,也很难望见流霞缎的全貌。在场诸卿更无一人见过这等国宝,全都好奇的朝匣子边上瞟。
刘枢便道:也呈上来,取出看看吧。
诺。使臣应道,那捧匣子的第三名从官便也一步一步走上殿前,迈上台阶,挨到案前,闻喜走过来,从里面抽出一片锦缎,锦缎是卷成一匹一匹的样子的,一时也无法裁断,他便只能这么双手扯住,露出一截,给刘枢看。
流霞缎被展开的那一刻,只见五彩之光更盛,熠熠生辉,在烛光和日光的双重照耀下,锦缎上仿佛有丝丝缕缕明媚的光泽如流云般缓缓流淌,美不胜收。
奇哉!刘枢赞叹道,她抖了抖层层叠叠的袖子,腾出一双手,伸手摸了摸这锦缎,图案精美,触感丝滑,真不愧是国宝。
齐国送来的三件礼物,刘枢都连夸带捧,并非她沉迷珍宝,而是从外交上来说,这样的态度无疑给足了齐国面子,有利于不久后的盟会顺利举行。
夸赞完以后,她又道:转过身去,叫众爱卿都看看。
众臣听到此言,也都满心期待的等着,但那捧匣子的从官似乎没听见王命一般,没有立即转身。
就在这一霎那间,那从官忽然一动,谁也没有看清他的手是怎么伸进匣内,又拿出了什么,下一瞬,一声尖锐的裂帛声响起,匕首穿破了张开的锦缎,直直朝刘枢刺过去!
同时,匣子也被那人掀翻,一时间漫天华彩,叫谁也看不清王座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枢只觉得眼前一花,炫目的流霞缎在面前一闪,在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里分不清东西南北,冰冷的利刃已经逼至她胸膛,她一个激灵,朝后猛地一躲,刺啦一声,匕首已划破了她宽大的袖子。
那人似乎很惊讶她竟然能躲过那致命的一击,匕首微顿,刘枢使出全力再要朝后躲一步,那匕首却不给她蓄力的机会,追命似的一下快过一下,向她刺来。
匕首寒光森森,定是淬了见血封喉之毒。刘枢根本无暇喘息,眼看下一击就要刺穿她的喉咙,情急之中,她抬脚蹬翻了御案,哐当一声,那人只好侧身躲过。
刘枢也立即趁着这个空隙朝后滚了一圈,和对方拉开距离。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直到这时,漫天的流霞缎才飘落到地上,殿中的人群才恍然意识到
有刺客!
和匣子一起被掀翻在地的闻喜大声叫着。
刚才那一瞬,他被刺客撞倒,骨头都快被撞散架了,年迈的身体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只能伏地大呼。
话音一落,殿中一片慌张,任何端庄持重的士大夫这时候也端庄不起来了,场面一派凌乱。
刺客可不管台下发生了什么,他刚躲开刘枢踢过来的几案,便又飞速冲了上去,刘枢也就刚刚滚开一步而已,甚至来不及爬起来,便又要躲避雨点般的袭击。
大朝会的时候,她的王剑是摆在御案剑架上的,而非佩在身上,现在的她手无寸铁,而且被武艺高强的刺客迫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凭借本能躲开那些致命的袭击。
殿中有人慌里慌张喊:快快抓刺客!
又有人叫:快快救王上!
然而喊叫半天,也无人敢上殿一步。
开玩笑,这个时候,谁也不想去做那刺客刀下的死鬼啊,更何况,大汉铁律,不被宣召而近君王十步以内者,杀无赦!
左右都讨不得半点好处。于是众臣只有焦急的抻着脖子叫唤,朝上观斗。
刘枢这时哪还有精力分神张嘴下令,她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又是几下致命的猛刺,她堪堪避开那毒蛇般匕首的同时,憋足一口气,瞅准时机,抓起身下凌乱不堪的锦缎朝刺客扔过去。
刺客被晃的眼前一花,攻势稍顿,刘枢得空,一跃而起!
多亏她常年锻炼身体,勤于弓马,兼之思维灵敏,才叫她这拼死一跃能够跳开数步,终于和刺客拉开一尺间距。不然的话,她恐怕早就死在那匕首之下了!
刺客却还不放弃,揉身而上,连环猛刺,刘枢根本来不及开口说话,灵机一动,闪到王座旁的大柱之后,刺客的匕首来不及收力,一下子扎到大柱上,笃的一声,他飞速拔出来,又朝刘枢刺去。
大柱有十人合抱那么粗,足以躲下一个人,于是,刺客朝左刺,刘枢便朝右躲,朝右刺,她便朝左躲,刺客连刺数下,总是刺不到她,两人之间隔着大柱,看不清全身,刺客一怒之下,奋起猛追,刘枢只好落荒而奔。
于是,她两人一个追,一个跑,绕着王座左转几圈,右转几圈,刘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生死线上,踏错一步,都有可能被刺客扎个透心凉。
台下的众臣看着干着急,尤其是那群儒生,只一个劲的喊:王上王上
只有奉车都尉大着胆子摸到阶下,哆哆嗦嗦拾起已经掉在地上的龙渊剑,朝台上抛去:王上,接剑!
他这么一喊,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喊起来:王上,接剑!王上,接剑!
刘枢听到殿下的响动,也想伸手接剑,奈何那剑只抛在王座边缘,离她还有一段距离,她根本够不着!
刺客也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匕首寒光一闪,死命狂刺,一副誓要钉死她的架势。
数十个回合之后,刘枢逐渐体力不支,眼看就要转花眼了,神经高度紧张难免出错,一步不慎,又是刺啦一声刺耳的声响,王袍的一角又被划破。
好险!再差一分便要划破她的皮肉了!见血封喉之刃,触皮即死!
底下众臣也倒吸一口凉气,齐声惊呼。已经有几个大臣慢慢聚拢到了台阶边缘,神色焦急的快冒火,嘴唇哆哆嗦嗦的叫着王上。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忽然从人堆里冲了上来,冲开挡在前面的人群,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没看清这人是谁,只见这人速度极快,一步,两步,三步上殿,飘上王座,身影飞快朝刺客逼近。
刹那间,只见银光一闪,长剑出鞘,随后哧的一下,便是刀剑入肉的声音!
当此情景,谁也没想到王座高台上会斗胆冲上去这么一个人,刺客更是没想到。于是,当刺客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腹部的时候,那里已然被一柄利剑从后背贯穿!
他拿匕首的手一抖,僵住,欲要挣扎,而下一瞬,又是一声刀剑入肉声响起。
哧!
一柄三尺汉剑又从刺客前方将其捅穿,这一剑,刺中的是他的胸膛,大量的血花从心脉喷溅出来,他脸色一白,顺着滴血的剑锋抬头看去握剑之人是刘枢。
没错,就在刚刚他被背刺的一瞬,刘枢已经捡起了自己的王剑,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刺客知道任务失败,惨然一笑,鲜血又从他口中流出,匕首脱落,掉在地上,叮铃脆响。
殿中一瞬间鸦雀无声,静的像时间凝固了一样,这使刘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而寒冷,仿佛来自地狱的质问:
你是何人所派?为何刺杀寡人!
刺客又是一声哼笑,未作回答,而是道:想不到你这样的糊涂君王,也能有以死效忠的臣子,真想看看从后面刺我一剑的人是谁
住口!
他没有说完,刘枢便狠狠拔出了剑,目中骤然涌起猩红,仿佛被他的话刺痛了内心深处。
她刚拔出剑,又狠狠刺进去,刺客惨叫一声,刘枢听而不闻,又拔出剑,又刺如是者三,越发狠厉,疯了一般,刺客浑身被她捅的鲜血淋漓。
哪怕是方才命悬一线,也不见她如此暴戾,煞气逼人。
最后,随着汉王最后一下拔出剑,刺客解脱般的倒在血泊中,刘枢的眼前就现出了一张和她一样溅血的脸。
是郦壬臣。
是郦壬臣从后面刺了那刺客一剑,也是她不顾生命危险救了自己。
王上。郦壬臣默默出声,高高的王台上,她看见刘枢握剑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原来,汉王枢也会害怕的这是郦壬臣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与她相比,刘枢的眼中的情绪却要复杂的多,她凝视着郦壬臣,许久不言,那眼神似乎在说幸亏是你,但又好像在说为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偏偏是你!
汉王的目光充满复杂的痛苦。
良久后,刘枢转过身来,面向群臣,龙渊剑的剑尖上还滴着血,她的脸上也溅着点点殷红,甚至王袍上全是喷洒的鲜血,使她看起来就像从地狱里站起来的嗜血修罗。
君王的威压席卷全殿,群臣一声不吭,就连相国高傒也被她可怕的表情震住了。
汉王开口:查清楚,究竟是何人假扮齐使刺杀寡人!
她扫了一眼那剩下送国礼的三人,均已倒在殿下,毒发身亡。既然选择刺杀一国之君,他们四个就没想着能活着回去。
至于幕后指使,显然不会是齐国,眼下盟会在即,齐王讨好七国还求之不得呢,怎么可能派人刺杀与自己无冤无仇的汉王?定是有人从中掉包,假装齐使。
见台下众人木若呆鸡,刘枢冷笑,说道:怎么?寡人死里逃生,侥幸活着,尔等是不是很失望呀?
群臣马上扑通扑通都跪下了,磕头如捣蒜,臣等怎敢!王上洪福齐天,吉人自有天相!
呵好一个洪福齐天。
满朝文武,满嘴忠心之言,可情急之下,却个个惜命,竟无一人敢冒险上前解救君王于水火之中。
这便是她的好臣工!
这便是她治下的国!
那刺客临终的遗言,宛如一记利刃,狠狠刺中了刘枢的心窝,狠狠的撕掉了她表象的骄傲,狠狠道破了大汉国的遮羞布!
这样羞辱,更甚于毒剑剜心。
她望着俯首帖耳的群臣她的敌人们却无计可施。
刺客四人,车裂!她下达了第一道王命。
王命一下,无人敢反抗,立马有侍卫上前来拖走了那四具尸体。人死还要遭受车裂之刑,足以见君王的愤怒。
刘枢又道:宗正少府何在?
众臣中踉跄着站起一位大夫,硬着头皮道:臣臣在。
刘枢不带一丝表情道:汝乃宗正之首,不识刺客身份而贸然援引其入殿。下廷尉议处!
宗正少府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跪地求饶,在汉国,下廷尉议处往往意味着很严重的责罚,轻则降官鞭笞,重则死刑。
他的求饶没有任何用处,引来刺客非小事,按照《汉制》,这等危及国君性命的大事是谁求饶也没用的。
侍卫很快也把他拖下去了。
典客大夫何在?刘枢沉沉道。
典客也知道祸到临头了,咬牙站起来。
刘枢道:两国邦交,以尔为门户,汝却不辨身份,邀狼入室。下廷尉议处!
典客大夫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被侍卫拖下去了。
刘枢扫视群臣,又道:王宫尉卫令何在?
尉卫令在殿外跪下,臣在。
他的罪行,自然不用刘枢多言了,朔望朝会,尉卫负责在殿外搜身查验,检视群臣,不得带尺寸之兵上殿,而今日刺客竟藏匕首于匣中进殿,这是何等的疏漏!
下廷尉议处!
刘枢一串命令下去,连着三个下廷尉,弄得人人自危。
而后,她转头看向了郦壬臣。
目光相遇,互相对望,似乎都藏着千言万语,她唯一想护住的人,如今却也没办法了吗?
有没有办法呢?
片刻,刘枢开口了,语气依然冷漠如冰:
侍中大夫郦壬臣,不召而近寡人十步之内,依制,下昭狱!
昭狱?!
群臣皆惊,那是历代汉王的私狱,也是传说中有去无回的地方,更是汉境之内用刑最重的地方。往往只有谋反级别的大案才会将犯人下昭狱。
台下的高傒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汉王此人果然刻毒残暴,对舍命解救自己的人,下手也毫不留情。
郦壬臣很快被拖下去了,刘枢看也没看她一眼,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