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衷

77 / 106 章 · 6,070

汉王宫, 少阳殿。

宽敞的中庭里正上演着一场宫廷乐舞,舞者六行六列排布。

风雅踮步,裙裾飘逸,

搷鸣鼓些,以献君王。

这是一场高规格的六佾之舞。

坐在上位的刘枢面色憔然,嘴唇苍白, 但还是打起精神的与公子衷说着话,好像自己的身体状态完全不影响她的兴致,下首坐了几个臣子, 陪着布菜。

这是今岁从下面进贡上来的乳酪,寡人又命人取来一些,请子诚再尝尝。刘枢以一种老朋友的语气说道:合着蜂蜜与桂花酿一同食用, 更为香甜。

谢王上。公子衷看着庭中舞者,不禁感念道:想不到王上如此有心, 竟为在下安排了郧国舞。

公子衷来到汉国恰好满一年了,今日这场宴会,便是刘枢特意为他安排的庆祝。

刘枢朗然一笑,这有什么, 子诚只管享用。王宫里这么闷, 这一年来若非你陪寡人闲谈解闷,寡人也没甚意思。

她说着便举起金樽,将澧酒一饮而下,咳嗽几声,好酒,再斟来。

侍女捧着酒壶正要上前, 却被闻喜拦下,他走到君王身侧, 小声道:王上,小心御体啊。

刘枢晕晕乎乎的斜靠在座位上,不知是醉酒了,还是病的难受了,她不露声色地扫一眼台下的臣子们,心念这里面该有不少高氏的人呢。

她随即拂袖晃开了闻喜,懒洋洋的语气道:无妨。左右今日没什么政事,若有奏疏上报,都交给相国去处理便是。

侍女便斟酒来,刘枢举樽与众臣畅饮,大家很快都沉醉在美丽的舞蹈和香甜的酒食当中了。

一曲舞毕,刘枢击节大笑,善!再奏乐,再舞!

就这样连舞几曲,酒过数巡,所有人的脸上染上了酒意。

刘枢侧头对公子衷道:之前问子诚之事,考虑的如何?寡人派给你的人手,还够用么?

群臣都醉的不行,也没人去管上面的人在说什么了。管乐笙箫的演奏声淹没了她的话语,唯有近处的公子衷能够听见,他瞧了瞧刘枢似醉非醉的脸,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

王上如此厚待于我,我又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刘枢所问之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只是想知道,明明身为第一继承人的公子衷怎么会沦落到逃出母国的。

一年来,公子衷不论何事都对她知无不言,唯独这一件事触及到他的隐痛,所以迟迟说不出口。

今日见到郧国舞,思乡之情被勾起来,又喝了许多酒,加上这一年之中受到刘枢颇多照顾,他也就卸下心结,准备一吐为快了。

刘枢见他神色,拍了拍手,命陪同宴饮的大臣们退下,只留下歌舞继续。大家看刘枢也醉的不省人事,都放心退出了。

公子衷道:老实讲,来到汉廷,在下才算有了一个朋友,就是王上您。

哦?刘枢道:子诚贵为嫡长,在郧国宫中竟没有玩伴吗?

公子衷一笑,道:王上,您就别没话找话了,您也是长于宫中的,处境难道还会与我有什么分别吗?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还有友情呢?

刘枢愀然不语,他说的不错,这是他们的宿命。上天生其何厚,而其所遇真情又何薄

丝竹管弦声掩藏了他们这一瞬间的沉默以对。

公子衷饮下一杯酒,道:

实不相瞒,我的生母虽然是王后,我亦是父王第一个孩子,但父王与母亲的关系并不好,母亲又在我儿时早早薨逝。我从小一直盼着成年,好出宫建府去。父王的孩子很多,这就有了比较,父王向来不看好我,说我胸无大志,不似人君。只有太傅认真教我学问,说我会是个好公子。

不似人君刘枢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她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忽而眼中放出一抹精光,说道:

那又如何?自古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权势再大的人也没有理由仅凭自己的好恶就改变继承人。

公子衷却目露哀伤:正是如此,才是我灾难的开始。

王上想知道我为何来到汉国,听听我的过往便知。

父王虽不喜我,但我的生活还算平静。他继续道:直到有一年,西羌族叛乱,父王亲征平叛,打下了一片土地,西羌首领投降,还向父王进献了自己的女儿为妾室。那女子很受父王宠爱,没过一年,便封她为羌姬。再过一年,羌姬诞下了一位公子。父王极其喜爱,取名叫鹤松。

鹤松公子?刘枢叹息着评价道:好生华丽的名字啊。

取这么娇贵的名字,是要做什么呢?

郧国王宫的相师说鹤松公子有贵人之相,父王就更喜爱他了。公子衷也叹道:只不过我是后来才知道,那相师是羌姬安排来的。

他瞧着刘枢苍白的脸上染上醉酒的酡红,迷迷糊糊的样子,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自己说的话,说话也就更大胆起来了:

我那时年纪也不大,那羌姬一副和善的样子,对我很好。活该我愚笨,竟曾一度以为她是真心爱护我。过了几年,我发现朝中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进谏,大臣频频指责我的过失,惹得父王更加厌烦我。朝中除了太傅,无人为我说话。

你没有想过反击?刘枢问。

没有公子衷低下了头,我只想着,再忍一忍,忍到能出宫建府就好了吧。

哼。刘枢慢吞吞的道:你父王肯定不这么想。

是的。公子衷道:无论我怎么隐忍,父王对我的厌恶反而加深,直到有一次,他甚至对羌姬说要废掉我,改立鹤松为储君。

羌姬怎么说?

那羌姬果然心思深沉,她听了这话,非常惶恐,在父王面前泪雨婆娑,说众人皆知公子衷既嫡且长,如果因为她而废长立幼,那她就是千古罪人,不如自杀去。

呵呵。刘枢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一招欲擒故纵啊。

公子衷道:是啊,父王怎么忍心爱姬自杀,认为她克己奉公,颇识大体,更加喜爱她了。殊不知,羌姬早就在朝中暗暗积蓄势力,培植亲信。待我成年的前一年,她命手下的臣子向父王谏言,说金砂城是郧国的都城,固若金汤,蒲城和游竹城是郧国的边疆,不能没有能力强的人镇守。如果让嫡长子去镇守其一,这就可以叫百姓顺服,外敌害怕,更能显扬君主的功德。

父王觉得他说的有理,于是便将我派往蒲城,将其他成年的公子们也分别派往边疆城邑。最后只有羌姬的儿子因为年纪幼小留居金砂王城。

刘枢闭着眼听着,心下默默评估羌姬这个角色,也对郧王其人有了大致的判断,于是默道:

吾闻国家之立,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未闻本末倒置也。

幽幽的一句话,如醍醐灌顶,公子衷一愣,叹道:王上所言极是。

他咽下一口酒,接着道:我那时年轻,还不知道父王这一安排的用意,更不知道这都是出自羌姬的主意。我只好乖乖的去蒲城上任,我一走,没过多久,羌姬又向父王吹耳边风,说她听闻我将蒲城治理的很不错,对黔首宽容,是仁义之人,但性情倔强,说我这么有能耐笼络百姓,而父王已经年迈,整日迷恋后宫,必定影响国事,指不定哪一天,我会以国家利益为借口,返回王都,限制父王,使父王不能再大展宏图。

她对父王说了这么多,然后又哭哭啼啼叫父王杀了她,这样一来才不会影响父王的国事和名声,叫我日后也满意。

又是一招欲擒故纵加挑拨离间,刘枢默默想着,虽然那羌姬句句不提公子衷的坏话,但是句句都会让郧王更厌恶和警惕公子衷。

在一个国君面前频频提起他的儿子有多么得人心是叫人非常恼火的事情。

那你父王怎么表示的?

父王哪里舍得杀她,她就在王宫里又哭又闹,弄得父王百感交集。于是父王对她说,说我既然对百姓宽容,对自己的父亲也会宽容的,叫她不要操心。

刘枢笑道:看来你父王那时候还对你有些父子之情。

公子衷也点点头,我毕竟在他膝下长大,怎么说也有一点感情。可是羌姬却不罢休,她拿出很多历史上的例子来,说自古王孙多凉薄,谁还真心去敬爱亲人呢?

父王被她天天这样说,也渐渐不放心起来,就问她那能怎么办?她却假装天真的说不如就把君权交给我,我得到了君权,也就满足了,父王就可以颐养天年了。父王听了这话,可想而知有多惊呀,为王者,最忌讳的就是这些,于是他一口回绝了羌姬的建议。但是心中已经隐隐将我视为对手了。

真是软语动人心啊,经过这番倾诉,公子衷在郧王那里已经成了随时有可能图谋篡位的逆子。

羌姬诸如此类的话术还有很多,公子衷一一罗列了些给刘枢听。他在蒲城呆了几年,羌姬就在王都谮害了他几年。郧王就是铁石心肠,也会被影响的。

后来有一次,听说父王出宫去狩猎,羌姬就捎信来蒲城给我,说她不久前梦见了我的生母,让我赶紧到王都准备祭祀。我见她这样说,也不好怠慢,在我们国家,如果有人梦到逝者,那逝者的家人都要为逝者祭祀,我做儿子的如果不去祭祀,就是不孝。

于是我赶紧回到王都,在宗庙祭祀了母亲,按照郧国的制度,我还要将祭肉,献给父王一些,表示我也已经替他慰问过了。

本来一切都正正常常的,可是事情坏也坏在这里。我给父王献祭肉的时候,父王还在外狩猎,没有回宫,于是羌姬就叫我把祭肉留在宫中,等父王回来后自然会见到。三天后,父王返还,听说我祭祀了生母的事情,心情不错,命宰人烹煮胙肉来吃。

奇怪的是,祭肉刚刚摆上来,羌姬就恐惧大叫,说胙肉是我从蒲城带来的,不能放心,应当验过再吃。于是父王叫人把肉先给狗吃,狗死了,又给宦官吃,宦官也立毙,证明肉确实有毒。

公子衷讲到此处,额上突起青筋,情绪愤恨,道:

那是她提前在祭肉中下毒,但是我却百口莫辩,在众人看来,我俨然已经成了弑父的反贼。羌姬还不嫌事大,在一边叫嚣着说我这样急不可耐的弑父,一定是因为她和鹤松公子的缘故,她愿意带着鹤松离开郧国,免得日后成为我的俎上之肉。

父王听了这话,更加气愤,当即就要诛杀我。好在我带了一些人手,拼死逃出了金砂王城,逃回蒲城,坚守不出。过了几天,父王派我的太傅来劝降我,我原以为老师是最了解我的,定会和我站在一边,没想到,他进到蒲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要我自杀!

回忆过往,公子衷难掩悲痛,这些锥心往事,他恐怕一辈子也无法释怀。

刘枢出声,她的情绪并不像公子衷那样激动,反而冷静的可怕:可是你没有自杀,反而杀了他,是吗?

是的,我只好杀了他。公子衷怔怔道:我杀了自己的老师

他的脸上闪过了太多东西,一时间都无从出口。

不必说了,寡人懂。刘枢的眼中有一抹怅然一晃而过。

杀死恩师的感觉,她懂。

八年前归氏满门抄斩的判决,不也是以王命的名义下达的吗哪怕她一无所知。那样的痛,那样的无力,那样的绝望,比公子衷杀掉太傅还要伤人千倍。

她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却不喝侍女端来的温水,而是又饮下一口烈酒,喉头火辣辣的苦涩,攥紧手指,指甲掐进肉里,尖锐的疼痛传来。

她似乎想叫自己忘记那段过往,也更像是想叫自己铭记那段过往。

平复片刻,刘枢道:寡人只是不解,你为何不向郧王解释呢?即便他不会听,也好过你默认下这份罪名。

我不能这么做。公子衷摇头,我父王年纪大了,只有羌姬能叫他欢心,若没有羌姬的陪伴,他老人家便寝食难安。我若辩解,就算父王不相信我,羌姬也会因为风言风语而获罪,远离父王。父王本就不喜我,这么一来,就更没法欢乐了吧。

呵,你还真是守志以愉父啊。刘枢道,不知道是叹他的傻,还是叹他的悲。那个向郧王谏言让你去蒲城的臣子叫什么名字?

他叫杜款。公子衷答道:王上问他干什么?他并不重要。

刘枢冷冷道:他当然重要。假如寡人是你,待回到金砂王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杀杜款,第二件事,再杀羌姬,第三件,杀公子鹤松!

她这么一句话冒出来,语气不重,却叫公子衷后颈感到一阵凉意。他抬眼看去,却见汉王的眼中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您没有喝醉?公子衷舌头险些打结,虽然刘枢比他年纪还小,但是她偶尔透出的气势却让他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刘枢一笑,似是而非的道:该醉的时候,寡人也可以醉。

她淡淡看向公子衷,子诚的故事讲完了,我们该谈谈条件了。

没错,去岁留下公子衷的时候,他们就约定了条件的。

公子衷那时候刚刚九死一生逃来汉国,刘枢曾问他想要什么,他最想要的是查明真相,于是刘枢大方的给予了他资助,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要人给人。

训练有素的间谍被一波一波的派往郧国,查清事情的底细,因此公子衷才得以知道了很多他曾经不知道的事情,例如羌姬对郧王吹过的耳边风,再例如羌姬的心腹大臣都有谁,例如他是如何被一步一步设计,踩入陷阱的

而刘枢对这些信息从不过问,直到今日。

也正因为刘枢的慷慨资助,公子衷才会说出那句王上如此厚待于我,我又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公子衷明白,刘枢若是想知道,无论他说不说,她都能知道的,但是她想听听他怎么说。

一个人对一件事的态度,往往比这件事本身更重要。

公子衷隐隐的感觉到,眼前的年轻王者是比自己的父王还棋高一着的人物,也比自己原先想的要复杂。

在这一年中,汉王待他极好,他从来没想过要回到郧国去。

王上,我的心愿已了,再无他求,请您说出您的条件吧,若能做到,我决不食言。

刘枢道:寡人的条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送子诚回郧国去。

公子衷的后背又渗出汗来,请王上原谅,只有这一条,我做不到。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刘枢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干笑两声,道:子诚是在做梦吗?我们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有机会做普通人?

公子衷沉默。

刘枢又道:听君一席话,寡人感觉你似乎并不是很讨厌你的父王。

公子衷道:我父王只是被奸人蒙蔽双眼而已

谬矣!

刘枢轻轻打断他:若不是他给奸人机会,奸人如何能得逞?若非他情愿沉迷巧言令色,羌姬又如何能近身?不要为他找理由了,子诚,也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公子衷又是沉默。

刘枢淡淡看向公子衷,问道:怎么样?寡人的提议,子诚何时接受?

好霸道的态度。刘枢没有问他接不接受,而是直接问他何时接受。

公子衷不得不说话了:可是据我所知,若无相国同意,王上也很难将我送回郧国。

在汉国一年,他也略微看清了一点形势,这汉国并非汉王一人说了算,君权与相权势如水火,汉王很难单独成事。

他明白刘枢想把他送回郧国可不是出于善良,而是要叫郧国欠她一个人情,日后待她与高氏反目,郧国便可以作为盟国从中干预,遏制高氏。

只是,他已无心争斗,只想做个普通质子聊此残生。

刘枢才不受他诘难,微笑回道:这就不劳子诚操心了,子诚只需要知道,是寡人保下的你,你才能安全的呆在汉国为质子,这一年来你在沣都吃喝玩乐,不受拘束。相国从来都不希望你留下来,若他要褫夺你质子的名头,你还能去哪里?

这话叫公子衷汗如雨下,若高氏真做的那么绝,刘枢又冷眼旁观,那他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枢挥了挥手,舞乐骤歇,舞者退散。殿中的热闹到冷寂的转变只在一瞬间。

刘枢扶着宫人的手慢慢站起身来,又忍不住咳嗽几声,久经病痛的身板飘忽不定,但她的眼神却清亮又锐利。

子诚,既然你当初在揭发真相和以死明志之间选择了逃到汉国来,做了汉国的附庸,那你就别无选择了。寡人叫你回到郧国,不单是为了寡人,也是为了你自己。你觉得羌姬和郧王会放任你在国外好端端的活着吗?

公子衷一惊。

刘枢迈下台阶,斜睨公子衷:还是说,你不相信寡人有能力把你平平安安的送回郧国,送回你本该呆的位置上去?

本该呆的位置汉王是想说什么?

公子衷仰头看着她,各种思绪在他的脑袋里乱窜,理智上,他知道她说的没错。

好,我答应王上。

刘枢的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公子衷也站起来,小声道:只是王上有一点说的不对,我并非是当时率人逃到汉国来的,我父王没那么好对付。

那你

我在蒲城坚守数月,其实已经人尽粮绝,我只好自杀假死。我的心腹从棺材里背出我的尸体,离开郧国。在我逃到沣都成为质子之前,我父王一直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假死?刘枢眼中划过一丝吃惊。

公子衷笑道:这有什么?我郧国人杰地灵,又有万年通天古树,区区假死药,又有什么稀奇。

刘枢沉思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道:哦,寡人对这个问题有点兴趣,只不过今日乏了,改日再说吧。

公子衷瞧着她离开的背影,伏了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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