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二更)

78 / 106 章 · 5,034

三月末, 一辆来自京兆尹官邸的马车停在了郦壬臣的家门口,公车府士手捧官牒,驰传于门下。

这是京官受任的必要程序, 郦壬臣整理衣冠,出门接了任书,然后就要随她的顶头上司京兆尹大夫进宫谢恩去了。

沣都的消息果然灵通, 她才刚回来两日,府尹就派人来走流程了。

一个时辰后,郦壬臣跟着京兆尹以及其他府尹大夫们走进王宫, 临近宣室殿的时候,京兆尹忽然对她道:一会儿面见王上,郦大夫就不需说话了, 都由我来支应。

郦壬臣抬头,只能看见京兆尹傲慢的后脑勺。

这京兆尹名叫区博, 位列九卿。郦壬臣已经打探清楚,此人是高傒一派的,按理说她现在应该也算高傒一派的,且与这位上司不存在竞争关系,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区博对自己态度并不友好?

下官明白。郦壬臣用一种顺从的语气说道, 可若是王上问起下官事情,如何是好?

区博果断道:以老夫对王上的了解,王上可没有闲情逸致问一个新来的沣都丞什么问题,你尽管放心好了。

宣室殿的中殿近在眼前,大长侍闻喜走出来,宣他们进去, 于是群臣鱼贯而入。

外面的天气已经不那么冷了,可是殿中还烧着热烘烘的地龙,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药香味,展示出一种这里的主人疾病缠身、需要休养的感觉。

刘枢确实在修养,她斜靠在一方软榻上,神情懒洋洋的,身前的几案上散乱的放着几卷奏疏,也没翻阅几下。

臣子们进来的* 时候,她抬头去瞧,正巧一眼便看见了一年多未见的郦壬臣,正穿着朴素而庄重的朝服,趋步入殿。

蟹青色的官袍是低阶大夫的配置,在王宫里很少见到,但穿在郦壬臣身上自有一种清雅气质,显得年轻而秀气。

刘枢瞧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的去端宫女呈上来的药碗。

说来也奇怪,郦壬臣并不是走在中间进来的,也不是第一个迈进门槛的,可是刘枢抬头的一眼却总能将目光先落在她身上。

刘枢仰脖喝了药,众臣在底下叩拜行礼,呼王号。

她放下碗,开始咳嗽起来,嫌弃的摆摆手,让众臣起来,随口道:没看见寡人在进药吗?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王上,京兆尹大夫是不敢废礼呢。闻喜出来打圆场,不过也仅此一句,因为他听出来汉王并不是真的生气了。

随后京兆尹便汇报了几件政事,又呈上了新的沣都丞任命状,带着郦壬臣一道谢恩。

刘枢点头,叫他们起来,表示知道了,又翻看京兆尹新汇报的那几份奏疏,说道:以后这些小事都交给相国去办吧,不必一一报送寡人。寡人这段时日身子困乏,累。

她随便画了几个敕在奏疏卷尾,表现出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就搁在一边了,所作所为看起来像个时日无多的糊涂君王。

臣明白!京兆尹区博嘴角都忍不住快扬起来了,烦扰了王上清净,臣这就退下。

说着就要领群臣撤步。

慢。

刘枢不轻不重的扫了区博一眼,吓得区博心尖一抖,汉王没多说什么,可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寡人让你走了吗!

随后没人敢动了。

区博的心情一会儿明朗,一会儿骇然,搞得他都不知如何是好,为官多年,他都猜不透汉王喜怒无常性情的规律,是以每次面圣都会情不自禁的提心吊胆。哪怕明知道汉王只是高氏扶持的傀儡,但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寡人听闻去年沣都府帑中税额有短缺,与账面不符。上位的君王慢悠悠的发问:

有诸?

听到这个问题,郦壬臣敏锐的察觉到周围的大夫们都同时紧张起来,似乎被问到了某个痛点,就像是他们自以为隐瞒很好的事情忽然被揭穿了似的。

这过了一会儿,区博终于磕磕绊绊回话了:回王上,此事正在调查,许是账面疏漏所致,请王上宽心。

刘枢了然的点点头,道:哦,只是疏漏吗?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脸上神色一转,又摆出一副赞赏的神情来:沣都府帑乃国库重地,有区爱卿打理,寡人才能安心养病啊。

区博见此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汉王根本没有细问的意思,便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又猜想她接下来又要说什么话。

刘枢将下首群臣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咳嗽几声,最后目光又定格在角落的郦壬臣身上,她忽然又笑道:

寡人听闻郦大夫此前担任阳丘邑大啬夫,功绩拔萃,区爱卿如今能得此良才助力,岂非公府之幸。

那是自然!区博马上应承道:像郦大夫如此才俊,臣必好生培养,不负王命。

寡人就知道,有区卿做京兆尹,寡人的沣都才放心啊。刘枢表情更加明朗了一些,但语气中总有那么一丝凉意。她随后与群臣笑谈几句。

群臣一派其乐融融,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从未存在过一样。

区博紧张兮兮的心这才放下来一些,感觉汉王今天情绪尤其不稳定,于是指望她能快点放他走。

刘枢果然如他所愿,叫他们都下去了。

郦卿留下。她轻飘飘补了一句。

郦壬臣一愣,没料到还有这个环节,她看向区博,区博却心虚地不看她,全然没了进殿前的倨傲之姿,他麻利地退出殿外,那意思是留她一人自求多福吧。

一阵咳嗽声拉回了郦壬臣的神思,刘枢看起来病得很重,比去年瘦了不少,面色也苍白了许多,但依然谈笑有度,对她笑道:

又见面了,客卿大夫。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你的才能。

郦壬臣垂首道:承蒙王上还记得。

寡人当然记得,你很特殊。刘枢的语气变得微妙,笑容也收敛了:

短短时间能做到这个地步,升迁如此之快,若非郦卿天纵奇才,便是有人顺水推舟了。

郦壬臣心头一紧,这话的意思是王上怀疑她和高氏的关系?或者说,已经知道了她和高氏的关系?

平白无故被留下来谈话,果然不是什么好事,郦壬臣不动声色的想着对策,回道:小臣听说王上的贵客郧国公子甚是喜爱鄙邑的乳酪和细麻,王上还特意下旨夸奖,小臣不甚感激!若非如此,小臣也没有机会立马被遴选为沣都丞。

听到这一句,刘枢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坐直了身子,哦?你觉得是因为公子衷喜爱那些特产,寡人便夸奖阳丘邑的吗?

不然呢?

郦壬臣一头雾水,不知道汉王是什么意思。

臣也是听郡守大夫说起的,若王上不喜欢

寡人没有不喜欢。刘枢轻轻打断了她。

刘枢见她不解,便道:寡人看了阳丘邑去年呈送的手册,可以说治理的结果令人惊叹,短短一年,你将那里打理的很好,这般才能,深慰寡人之心。阳丘邑进贡的乳酪,味道也确实别有一番风味,那里的细麻,也的确柔软顺滑。

谢王上。

可是寡人身为君王,什么样的美味没有品尝过?什么样的绸缎没有穿过?

见郦壬臣一动不动呆在那,刘枢停顿了一会儿,无奈叹了口气,看来指望她自己反应过来是不可能了,便继续道:

寡人正是因为那些特产来自你治下的阳丘邑,才给予夸奖的,而不是因为什么郧国公子的喜爱。

郦壬臣惊讶抬头。

却见刘枢面无表情道:寡人本以为你是明白的。

臣郦壬臣不知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郦卿不必紧张,寡人并没觉得你做这个沣都丞有什么不妥,相反,寡人觉得很合适。刘枢又靠回了软枕上,道:

只是这份君臣名分能维持多久,就看郦卿的选择了。

这句明显话里有话,郦壬臣是聪明人,懂得汉王的意思。

既然升迁来到了沣都,做了京官,那么选择高氏,还是选择君王,就是一个无法躲避的问题了。做骑墙派可不行。

郦壬臣本可以含糊作答,溜过这个问题的,可是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点什么:

王上所托,臣不敢辜负。不管您如何认为,臣只知道自己是为大汉百姓做事的大夫。

这话听起来太假,可确实是郦壬臣心里的话。有些话正是因为太真实了所以才听起来像假的。

说得好!刘枢点点头,也半真半假的回道:为士大夫者,皆当如此。这也是寡人乐意用你的原因。

刘枢似乎没有再深究下去的意思,因为再逼得太紧,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她转而兴致勃勃地提起了阳丘邑的政绩,赐了座,要郦壬臣讲讲治理心得。

这个是令双方都愉快的问题。

郦壬臣一一道来,条理分明,口若悬河,将治理的过程娓娓道来,听的刘枢频频点头。

寡人总算能听到些有趣的话了。

这话的潜台词好像是其他臣子说的话都无聊透顶似的,郦壬臣只有默然。

郦壬臣说了在阳丘邑的一切,包括一些施政的细节,但唯独没有提到自己那封越级呈奏的奏疏。

汉王也没有提,好像从来没收到过那样一份奏疏似的。

也是,每日送到御前阅览的奏疏多达千百份,谁会对那种无关痛痒的奏疏有印象呢。

她们的闲谈大体还是愉快的,似乎是说了太多话,刘枢又咳嗽起来,她喝了口热茶,命道:闻喜,打开南面的窗户。

闻喜忧心道:王上,春风料峭,外面这会儿还寒凉呢。

无妨。刘枢满不在乎的抬抬下巴,叫人开窗。

于是闻喜只好打开了南面的窗户。

窗外,是一方鹿苑,展目望去,梅花长满枝桠,几处积雪点缀其间。

远处池水清波荡漾,近处几头麋鹿在苑中闲庭信步,听见开窗的声音,纷纷扬起他们漂亮高贵的鹿角,投来灵动探究的目光。

刘枢侧过身,笑道:看看寡人的鹿,怎么样?

麋鹿们被豢养在深宫中,毛色油亮,体型健壮,显然是被喂养得很好的。

郦壬臣当然要夸:

王上的爱宠,自然是美丽标志,臣在郑国的王宫中,也不曾见过这样灵气优雅的麋鹿。

寡人自十五岁时便养下了它们,可以说,它们是陪伴寡人一起长大的。刘枢道:可是寡人听闻,麋鹿应当长在山林间才好,如果养在宅院之内,便不再是山中灵长了。

刘枢笑问:郦卿,你说他们像不像?

像不像什么?

这没头没尾的一问,叫人听不明白。

郦壬臣却听懂了。

如此养尊处优却永远被豢养在深宫中的麋鹿,像不像汉王自己呢?

郦壬臣垂下眼眸,道:寻常的宅院,怎比得王上的宫苑。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臣也曾听说过一种鹳鸟,这种鸟只有养在家中才会毛色鲜艳,如果将它逐出家门,让它在荒野上游荡,那么它将如何呢?

刘枢接道:它大概会死吧。

不会。郦壬臣轻轻道:事实上,在荒野中的鹳鸟虽然失去了鲜艳的毛色,但它依然能活得好好的,甚至更强健。

哦,是吗?是吗刘枢的眼神看向窗外,陷入沉思。

是的,王上,世上的禽鸟尚且能如此顽强生存,何况山间灵长的麋鹿呢?

刘枢瞧了一眼郦壬臣,忽然一笑,郦卿说的是!只是寡人这麋鹿还有一个毛病,也讲与你听听?

臣愿闻其详。

刘枢道:《诗》中有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视民不恌,君子则效。麋鹿的叫声该是多么动听啊,足以凌驾百兽,震惶山谷。可是寡人的这些鹿儿啊,却从来没有鸣叫过,岂不怪哉?

所以王上想问之事是?

刘枢看向郦壬臣,眸色深深:道:麋鹿不鸣,而要听它鸣,为之奈何?

带着寒气的春风吹入殿中,宣室殿内一片冷寂,君王灼灼的目光望向臣子,她在等她的回答。

思量片刻,郦壬臣回答了。

那便等待它鸣!

什么?

臣愿等待它鸣。

刘枢笑了,不是面对区博时的那种假笑,而是真心实意的笑了。

寡人知之矣。

等待,这是种微妙的品质,卑屈的懦夫用它做遮羞,坚强的巨人又把它作为成就的跳板,在水落石出前,大多数人并不能判断到底谁是前者,谁是后者。

刘枢叫郦壬臣离开了,闻喜也关上了窗户,殿中的温度逐渐回升。

汉王起身,步入内殿,走到一排书架前,书架上堆满了竹简,她仰头寻查着什么,自言自语道:这齐国来的士人,还真有点奇特,明明一开始已经是高傒那边的人了,却又不那么像

她停下脚步,眼睛盯着上排的一卷竹简,伸手指道:闻喜,将那卷竹简拿下来。

唯。闻喜搬了把梯子来,爬上去找那卷书,下来时小心翼翼地呈给汉王。这架子上的书籍都是刘枢平时收藏的心头好,可不敢弄坏了。

刘枢接过来,展开来看,边看边继续说:最关键的是,她好像很能明白寡人心中所想。再观她行事作风,与高氏那些乌合之众全然不同,这还不奇怪吗?

王上所言极是。闻喜应和着回道,慢吞吞的爬下来,擦了擦老脸上的汗水,瞥眼见汉王手中展开的卷轴竟然是一封奏疏。

闻喜不禁脱口问道:这这奏疏王上为何还不曾画敕签发啊?

多嘴!刘枢轻声叱道。

闻喜缩缩脖子,心想难道是遗漏了?可是看汉王的表情一点也不像遗漏的样子。

这就奇了,王上什么时候收藏过臣下的奏疏啊?他再打眼一瞧,原来是阳丘邑去年就呈送上来的奏疏。

闻喜心中一惊,难道是郦大夫写的那封?去年的奏疏竟然在宣室殿的书架上一直放着

刘枢的眼光落在竹简隽秀的字迹上,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感觉没有错,她已将这份奏本读了许多遍。

寡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奏本。

寡人批阅奏疏无数,底下的大夫们在字里行间里打的什么算盘,怎会看不出?她合上卷轴,牢牢握在手中,又忍不住轻轻咳嗽几下。

那些打着慰问寡人病情的幌子,而实际上是要探听政事的奏疏,有很多很多。可是,打着汇报政事的幌子,而实则是关心寡人病情的奏疏,还是第一次收到呢

她笑道:闻喜,你说这不可笑吗?

闻喜呆呆的怔了一下,瞧着自家主子苍白的脸色,他忽然就明白了某种缘由,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哑声道:王上说的是,是可笑的。

从来没有过的奏疏,从来没有过的关心。

这样的奏疏,值得收藏。

这样的臣子,确也特别。

今日,这个臣子又一次说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麋鹿不鸣,为之奈何?

等待它鸣。

等待又是什么?

积蓄星火,以待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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