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是算总账的时节, 各个城邑的大啬夫都要向朝廷递交这一年的结算册子。
所有的郡守及以上的大夫们都要在冬至来临前去沣都面见君王,参加大朝会。特别重大的问题由九卿大夫协定后奏请相国与王上。
而所有的城宰与大啬夫也要提前到郡守的府邸去参加年度议会,进行一年的政绩总结, 再申报来年的地方任务。
王国的齿轮就这样一层一层的啮合转动,永不停息。
郦壬臣为官三季,成绩斐然, 在郡守那留下了好印象,郡守也乐得拉拢拉拢她,于是议会之后, 特意挽留,与她谈了很久的天。
现在呀,沣都都是靠相国大夫撑着, 今年的冬至大朝会,说不定会取消呢。取消了也好, 我也懒得往沣都跑了。郡守喝着热乎乎的茶汤,和她聊着首都的八卦。
哦?这是为何?郦壬臣问。
还能为何?郡守压低声音道:你离得远,还不知道吧?王上的身子骨啊,快不行了。
快不行了?!郦壬臣大声道, 她险些没控制住, 怎怎么会这样?
哎你小声点儿。郡守奇怪的瞧她一眼,促狭道:没想到你还挺关心王上。
哦没有。郦壬臣敛住心神道:卑职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敢问王上患的是什么病呢?
郡守摇摇头,道:嗐,这就不是咱们这种偏远地方能打听到的了,据说好像是经常莫名其妙的晕厥* 。
晕厥
郡守说到这似乎是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来了,就道:郦大夫, 你上次向王庭进贡的细麻布料和乳酪,据说郧国公子喜欢的不得了呢, 王上还特意夸赞了几句。
郦壬臣问:郧国公子现在很得王上器重吗?
那可不,听说王上还要将郧国公子送回国去呢,只不过迟迟没有行动。
送回郧国?郦壬臣心下摇头,高傒是不会同意这么做的。
想到这,她才有点明白为何王上要将郧国公子留下,而且还与他关系处的那么好了。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做到这一步
还没来得及细想,郡守又拉着她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她又多呆了半日,才返回自己的城邑去。
回到自己府邸的郦壬臣整夜坐立难安,她一面想着高傒若看到阳丘邑的变化,不知明年会如何安排她,一面想着王上的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在庭院里走来走去,脚步中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凌乱。
郦大夫还不歇息吗?陶芥子掌着灯迷迷糊糊从侧门走进来,自从她跟着郦壬臣学习之后,便在府邸里打扫出一间侧屋住着。
时辰还早,我也不倦。郦壬臣回道。
陶芥子惊奇的看看天色,这还早?月亮都升起来啦,快子时了。
哦,是么郦壬臣停下脚步,恍然未觉,我只是从郡守大夫那里听到一些消息,想着要不要拟一封奏疏。
陶芥子更不理解了,若是拟公文,平常郦大夫才不会思考到深夜呢,这对她来说是一刻钟便能搞定的小事。
芥子问:干嘛要今晚写呢,我给您送一碗宵夜来,您劳顿一日,也该好好休息休息。说完就往后厨去了。
是啊,干嘛要今夜去想那些事情呢?郦壬臣也自问。
她叹了口气,不假思索的又自答道:当然是为了复仇之计。
没错,就是这样,无论是高傒对她的后续发落,还是王上的病情变化,都干系着她复仇大计。
她要尽快回到沣都去,呆在仇人的身边。
想到这,她回到屋里,一口气写了两封信,明日送出。一封着私人邮差送往北武郡郡守府邸,交给王莹;一封走官道驿站送往沣都的高傒府邸。
一私一公。
写完这两封,她准备提笔再写第三封,这一封是走公文系统直接呈送王上。她有些犹豫,但还是落了笔:
阳丘邑大啬夫臣下郦壬臣谨奏,敬问王上御体安。
写完这一句称谓,她停下笔头,不知该如何写后面的主要内容。
其实她想写的已经写完了。
一般来说,若非急事要事大事,大啬夫是不能越级向王上直接呈奏的。春汛的时候,彭城水患危机,时任彭城大啬夫的葛仓危机之中才直接向王上呈奏。
而如今,她的阳丘邑有什么急事要事大事需要直接报送君王的呢?
笔头干了又干,润了又润,直到芥子端一碗芥菜粥送过来的时候,她还没有写下第二句。
有什么非写不可的理由呢?
郦壬臣看着热腾腾的粥食,灵机一闪,想到了郧国公子很喜爱阳丘邑进贡的细麻和乳酪,王上大加赞赏的事情。小小的细麻和乳酪竟推动了两国友谊,这算大事吧?
算吧。
油灯渐暗,这第三封信终于写完了。
陶芥子中间又来看了一次,关心道:郦大夫,您再不歇息就要天明了。
我竟忘了。郦壬臣熄了烛,迈出堂屋,穿过后院,走向寝舍。
秋风四起,空气凌冽,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郦壬臣在路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来冬天已然不远了。
冷风中,她似乎听到有谁起夜的咳嗽声,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在冬天咳嗽时候的样子。
冬天来了,又要做那些噩梦了她喃喃道,浑身冷透,在袖口里紧紧握起双手,加快了步伐。
* * *
冬至如约而至,郦壬臣热热闹闹的操办了阳丘邑的腊祭和社火活动。每个人在节日的氛围里都觉得来年更有奔头。田里的冬麦蛰伏地下,希望明年能有个好收成。
冬至后,正旦前,郦壬臣又忙于梳理全年的案件,尤其是死刑犯的上报工作,需要她全部理出来,复奏郡守,再予施行。
连轴忙到新春正旦节,她才得以休沐两日,恰好收到了王莹和高傒的回信,还有田姬和惊寄来的贺新年手碟,以及更多的来自同僚朋友的贺新春的客套帖子。
她一卷一卷读过,除了王上,基本上所有认识的人都在列,为官嘛,走动关系是难免的。
她发现那彭城的新任城宰似乎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大夫,两人虽不曾相识,但对方特意给她寄来了彭城今岁秋收的一撮秫米,虽不置一词,但这份感念之情,胜于千言万语。
那可是彭城丰收的秫米啊。
郦壬臣心头一热,作为回礼,也向彭城寄去了一桶乳酪,以慰风寒。
她于是记下了那位彭城新城宰的名姓赵必姜大夫。
她又仔仔细细读了田姬和惊的来信。
交给田姬去办的事情进展不错,已经得到不少信息,虽然归氏被赶尽杀绝,但并非所有的沣都大夫都心向高氏,有几个切入点,待她找机会回去之后,快速推进。
惊在信中向她絮叨了好些沣都发生的事件,看起来高氏一党内部也不大团结,最近出了好多贪腐贪到脸面上来的案子。
惊是个忠诚的郎官,有关王宫内发生的一切,她都闭口不言。
对此,郦壬臣不仅不失落,甚至还有些欣慰,那小姑娘总算没有长歪。
她写私信向王莹打听的事情也有了点眉目,王莹所在的北武郡靠近北境,就在太尉大夫符虢常年驻军的附近。郦壬臣想通过王莹知道边境战况如何,为何这么多年迟迟不能撤军,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蹊跷处?希望王莹能帮她了解一二。
郦壬臣抽出一天时间一个一个写好回复。
给高傒的回信她写的最慢,因为高傒在信中提及转过明年也许会考虑提拔她回到身边做事。
毕竟,想做京官,没点政绩也不行。郦壬臣虽然是高傒的秘密门客,但也不好一步登天,任意施为。
高傒这样的态度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或许是高傒见她本本分分在阳丘邑做大啬夫,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若是换作其他别有用心的谋士,被指派去做小小的大啬夫,足足快一年的时间,恐怕早就不安分的露出马脚了。
一个人的真实野心,是不可能在糟糕的环境里憋太久的。
可是郦壬臣没有,她就像一个心无杂念只想进步的士子,不仅不搞小动作,还一门心思把阳丘邑的政绩搞上去了,可见这大半年也没时间干别的。
于是高傒对她的戒心进一步降低,也许这个稷下之士真的只是迫切想在汉国建功立业、升官发达、名扬州郡罢了。
这就好办多了,高傒最喜欢利用的就是这样的士人,他已经有信心把她牢牢捏在手里了。
为了让城府深沉的相国大夫继续对她加深刻板印象,怎么写回信就是个技术活了。
郦壬臣字斟句酌了大半天,才勉强写好。
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渴求功名但又自视甚高的年轻士子人设。她冲动又投机,自夸自信之余又透出一点遮遮掩掩的谄媚,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坚定地表现出只有跟着相国才能青云直上的信念,相国是她唯一的依附如此这般,与她之前在高傒面前的形象保持高度统一。
这封回信完美到她自己都唾弃自己,遂挑了个良辰吉日,放心寄出。
* * *
新年纳馀庆,嘉节号长春,正旦节后的两个月,在她成为阳丘邑大啬夫的第十一个月,一封从沣都下发的委任书加急送到了官寨里。
沣都来的传令官大声朗读:
二十三年二月癸丑,王命制曰:
寡人闻褒有德,赏至材,阳丘邑大啬夫郦壬臣宿卫忠正,劳心元元,民食颇丰,寡人甚嘉之。迁为沣都丞,秩比八百石,赐铜印玄绶,级同郡守。
故兹诏示,敕下。
简简单单几行字,后面附着赴任的地点与截止时间,加盖王印、相国公印、九卿公印、京兆尹印。
从行文风格来看,这封制书应该不是汉王起草的,大概是臣下按照相国高傒的意思拟好,报送给汉王,汉王点头画敕,没有问题就下发流程了。
阳丘邑的官吏们焚香沐浴,接下这封王命,由郦壬臣封装锦盒,打点送信官驿的吏员们。
她算了算要求到任的日期,大概是两个月后,还有些时间可以容她收尾和赶路。至于高傒让她担任的职位她开始思考起来。
沣都究竟出了什么棘手的案子?俸禄八百石的职位那么多,高傒却偏偏要把她安排成沣都丞,京兆尹的助手?
(【注】诏书是仿照汉光武帝与汉景帝的诏书编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