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一试郦壬臣(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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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后, 高傒终于回来了,他在厅堂召唤了郦壬臣,在郦壬臣俯身下拜的那一刻,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又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啊。相国端坐上位,整理着衣袖,像挑拣货物一样打量着年轻人。

说说吧, 君有何才?当我何用?

然而郦壬臣的注意力并没有落在后一句,而是放在了前一句,她抬头问道:敢问相国大夫, 予了王莹大夫何官何职?

哦?你知道她?高傒的眼中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兴趣,你不仅知道她,你还知道, 在你之前一个来的人,正是她。

郦壬臣没有否认, 能和她一样早来谒见高傒的,就只有王莹了。

所以,相国大夫予了她什么官职呢?

高傒抿了口茶,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是她, 你是你,你为何想要知道旁人的官位?你们这些君子,也热衷互相比较吗?

郦壬臣不为所动,明白自己这第一句的表现并不好,但是,有时候不好的表现也是有用的, 尤其是对付高傒这样的老狐狸。

高傒不喜欢没用的人,但更不喜欢道德完美的人, 她深知这一点。

她笑道:士人前来拜谒相国大夫,便都当自己是待价而沽之人,既如此,小人想为自己这一身才能寻个好价钱,不是很正常吗?小人之所以有方才一问,是因为小人认为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呵!好大的口气。何以见得?高傒放下茶杯,直视向她。

郦壬臣坦然回视,如若小人说,王莹大夫是坐小人的车才来到雍城的呢?

高傒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那股二十年久在相位的威压气势,站在一旁的管家为他添满了茶。

如此说来,倒真是你想到前面一步了。果然聪明!他笑笑,瞟了一眼桌案上的谒帖,记住了她的名字。

郦壬臣,齐国人。

我予那王莹彭城城守一职,提了她两级爵位。高傒不咸不淡的道:郦生又想要何官何品呢?

郦壬臣默默松了口气,米晶大夫终于不再是最微末的十六级大夫,而是十四级大夫了。而彭城城守一职,虽远离京都,却是个能做实事的实职,也正对王莹的胃口,看来王莹这趟没白来。

她稍稍放下心,又看了一眼高傒的神情,一切都在按照预料进行。她于是继续道:小人不才,但看相国大夫愿意舍给小人些什么?

高傒反问:郦生又能为老夫作何用处呢?

郦壬臣停顿了一下,没有即刻说话。这正是能够令她在汉国立住脚的关键一问,也是她反复排练了好几日的问题。

小人愿解相国大夫之疾。她最后说道。

高傒不语,旁边的管家却先发作道:胡言!相国大夫身体康健,并无疾病,这位齐国来的士人,勿要肆意揣度!

郦壬臣面色不改,小人愿解的,乃相国大夫之心疾。

说完这一句,她感到有一束冷冷的视线俯视向她,高傒开口了,一语双关:

齐国稷下之士不愧高人,志向高远啊,初来我汉国,就夸下如此海口么?

显然,高傒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哼哼一笑,站了起来。

老夫哪有什么心疾啊,为人臣子,自然事事为国、为王上考虑,王上之疾便是老夫的心疾了。他望望庭中冬雪,语调意有所指,王上之疾也是汉国之疾啊。

郦壬臣内心划过一丝冷笑,高傒这一身讲话的技艺可谓炉火纯青了,既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又叫人抓不住把柄,看来他平时没少写朝廷的策论呐。

她恭谨的垂首,上医医国,其次医人,下医医病。小人远自齐国而来,愿为相国驱策,以成抱负。

高傒一面点头,一面撚须而笑,当今士人的抱负,无非建功名、立宏业,至于效忠于谁,并不重要,只要能实现目标,他们情愿做任何人的幕僚,齐国的士人,就更是如此了。

这也是高傒偏爱将外国士人收作门客的原因。

说穿了,他自己也是个外来客罢了。

而汉国的士大夫则总不能叫他放心,因为汉人不同于齐郑之人,汉国人的骨子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对汉室旧主的眷恋。

真是讨厌!

哪怕现今他高傒已大权在握,也不敢掉以轻心。

想到这,他愈发觉得郦壬臣顺眼多了。

高傒将案上的名帖递给身旁的管家,和气道:郦生虽在稷下学宫修习数年,但年纪尚轻,毕竟力有不逮。所以

经验丰富的管家接下帖子,明白这是一个信号,高傒要招揽士人作门客的信号。

去为郦生收拾出一间屋子。高傒果然这样吩咐了。

你,且在老夫门下历练三年,待有机会,老夫便举荐你去合适的位子。高傒随随便便道,宛如收留丧家狗一样的语气。

什么三年?!

郦壬臣没有拜谢,反而抬起了头,相国大夫的意思是,小人还不能担任任何官职吗?

管家皱了皱眉,喝道:大胆狂徒,连入我相国府的规矩都不知道!相国大夫既爱你之才,才允许你入府门。寻常士人,无论是何方神圣,都要在门下锻炼三年,方可谈及授受官职之事。你以为你是稷下高士,就能越级了吗?

郦壬臣晃了一下神,万万没想到,原来高傒招揽士人还有这等特别的规矩。

她看了眼高傒此时的表情,但见他端着一杯茶,轻轻呷着,神态安详。

喝完一口茶,他轻飘飘的说管家一句:哎,不得对客人无礼,休要多嘴。

郦壬臣敛眸,明白了,这叫主人不言,狗替他叫,管家的意思,便是高傒的意思,只是高傒不会自己吐出这些脏字来,要管家替他叫唤两嗓子。

同时她也明白了,所谓的历练三年的规矩,除了考察门客的能力外,更主要的是测试门客的忠心。

郦壬臣很清楚,高傒生性狡猾,他宁可用一个庸才,也不会用一个对他有二心的人。

但是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跟他耗。大仇若不能早报,她彻夜难安!

她隐藏起所有情绪,垂首道:相国厚爱,小人不敢受,大夫可知,区区三年,小人能做多少事吗?

高傒并不打算收回决定,只是闲闲的坐着说:愿闻其详。

郦壬臣果断言道:

三年,若在齐、鲁,小人可再摘一次稷下之辩的桂冠,名扬邻国,入王宫为博士、大夫;

三年,若在郑、陈,小人可兴其武库,荣其贸易,登堂为左卿;

三年,若在楚,小人可平其夷乱,合其公室,出为谋相;

三年,若在申、蔡,小人可修其农工,筑其藩篱,使天下莫能侵之。

可是您,却要将小人空置三载!

这一段话说的即使是听惯了大空话的高傒也连连点头称赞:好啊好,郦生这即兴游说的口才,就是作一国使节也够了。你小小年纪,竟对天下局势如此明白。

后半句才是高傒真正惊喜的点,郦壬臣短短三句话,就指出了天下各国的优势和劣势,字字珠玑,一针见血。加之口若悬河,听来更令人觉得震动。

郦壬臣没有回应高傒的赞美,继续道:那么相国可知,小人为何偏偏选择了汉国?

为何?

汉国地处偏远,接壤蛮夷,情势较之它国更为复杂,齐国士人鲜有来此者。

高傒默默点头,他的门客之中,的确很少有齐鲁之人。他听郦壬臣接着道:

然,小人以为,盖此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旁人之桎梏,便是小人之良机!

哈哈哈哈哈高傒大笑,不由拊掌,好一个盖此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啊。

高傒突然发现,这个年轻人很像他。

他不由从座位上站起,问:郦生觉得自己可是那非常之人?你如此自信,又有什么本事呢?若老夫也给你三年,你在汉国,又能做出什么功业来?

郦壬臣的目光追随着高傒的身影,语气也配合着极度真诚:这便是小人最想说的了,也早就说过了。三年,若在汉,小人可医好您的心疾。您方才说,王上之疾便是您之疾,汉国之疾更是您之心疾,小人愿替您分忧。

高傒笑了笑,又装起糊涂了:王上之咳疾,是七年前淋过一场大雨留下的病根,每逢秋冬,都要发作一阵子,这病连太医令都一筹莫展,郦生又能怎么办?

他怕祸水自引,不开口。

这话却叫郦壬臣晃了神,七年前的那场雨,正是归氏被满门下狱的日子!

好在这时高傒背对着她,没有瞧出破绽。郦壬臣咬咬唇,压下心绪。

高傒这个老狐狸,既不愿自己说,那只好她替他说了。

她道:非也,小人想做的,既不是安抚民生,也不是壮大武功,而是叫王后顺利诞下王嗣,叫汉国有一个真正的继承人,堵住千万臣工悠悠之口,以安国本!这样,您的心疾,可得解了么?

郦壬臣一字一句的说出来,那沉稳平和的神态,好像真的能做到一样,根本没有玩笑的意思。

除了贴身信赖的管家,厅堂中四下里没有旁人,高傒听完,眼风倏然扫向她,机敏的目光打量她一圈。

你明白的很多。

随后是长长的沉默。

郦壬臣这一句话,无疑是确确实实戳到了他的心病。

她的措辞也有讲究,她没有说助王上立一王嗣,而是说要王后诞下一王嗣,这清清楚楚的表明了,郦壬臣深深的懂得他的心思,比他的亲生儿子还要懂。

因为只有这样,高氏才能永远不败!

高傒默默的转着这些心事,看来这个郦壬臣也像了解其他国家一样了解汉国形势,更明白汉国的权柄是在谁手里的。

很多初来汉国的士人都不能分析清楚王庭局势,郦壬臣却能一语中的,这个年轻的女子,真是不一般呢。

高傒虽然没有直勾勾的看着郦壬臣,但郦壬臣能感觉到自己正被默默的打量着,以高傒多疑的性格,指不定又会在心里多想些什么。

时间过了太久了,郦壬臣决定主动打破沉寂,顺便也打破了高傒最后一点疑虑:

相国大夫不必介怀,我齐国稷下学宫有学者千万,海纳百川,百家争鸣,个个都有治世之能,小人混迹其中多年,专攻的便是这纵横之术。但比起同门前辈,还差的很远。

高傒听她说完,又思量了* 半晌,似乎是下了个决定。

他从管家手中抽回了那封字迹工整的谒帖,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开口道:想来郦生也是贫苦家的女儿。

他是端详她的名字才有感而发的。

古语云,单名为贵,双名为贱。在这个时代,贵族们尤其是嫡出的贵族们都流行使用单字起名,取的名字也大多富有寓意,再配上一个相得益彰的表字。

而寻常黔首大都不识字,更别提什么文化内涵了,因此他们在给孩子报备户籍的时候通常胡乱说几个字就算完事,最常见的,便直接用孩子出生日期的天干地支来做名字。

例如,赵甲生,张初一,孙小丁,王大午以及高傒最不愿提及的,曾经他还叫作白乙丙的那些岁月。

在这个时代,姓,氏,名,字,无形中都代表着一个人的阶级,这是很难洗掉,更难磨灭的。

高傒瞧着郦壬臣的大名,很容易便锁定了她贫寒的出身:壬,是天干之一,代表日子,没什么特别寓意,臣,位卑者为臣。

卑如蝼蚁,贱如氓草,又不择手段的渴望向上爬,多么像曾经的他啊。

老年人都会对像自己的年轻人多一分好感。高傒也不例外。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郦壬臣提前的精心布置,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伪装。

她在他面前展示了适量的才华,也表现了疯狂的野心,以及初出茅庐的迫切。她还利用王莹的事情让高傒看到她的攀比心,让高傒认定她是个绝无道德可言的钻营者。

郦壬臣所展示的形象,既让高傒觉得她会是个得力的干将,同时又会是很好受他操控的类型。

于是高傒道出了他的决定:你若真心不愿在老夫门内蹉跎三年,也可。老夫便直接起用你。

管家慌了,阻道:大夫,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啊。

高傒露出一副极其爱惜人才的表情,无可奈何道:嗐,谁叫郦生的游说之辞如此打动老夫呢。

然而郦壬臣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高傒绝不是这么容易信任别人的人,何况是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他不可能会委以重任。

她从他道貌岸然的眼神中看到了深深的算计。只是那算计是什么,她还不好猜。

谢过相国大夫厚爱,您要小人做什么?但说无妨。

果然,高傒紧跟着提出了要求:郦生,去直觐吧。

直觐,生死一线的直觐!

她知道,这是高傒开出的价码,也是他对她的试探。

高傒嘴上挂着笑,但眼中已没有了虚伪的和蔼,只剩下杀人的刀,他盯住郦壬臣,道:

老夫很好奇,油盐不进的王上是不是也能被你打动呢。

郦壬臣只犹豫了一瞬,想要在高傒门下快速站住脚跟,就必须跨过高傒设置的这座大山去,她随后便拜倒下去,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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