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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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阳气起, 君道长,故祀 《天官书》

郦壬臣谒见高傒的后几日,是一年一度的冬至祭典, 在汉国,这是一项重要程度仅次于王上圣诞的举国活动。

这也是刘枢每年最忙碌的几天,她需要独立完成全套的祭祀活动。

所谓全套, 就是指祭天地、祭社稷、祭宗庙三项大典。祭祀场所分别在郊外的天地坛、社稷坛、太庙。祭祀规格统统是最盛大繁复的太牢之礼。

雍城的祭祀台是按照沣都的一比一复刻,完全不担心不够用。太史令会亲自记录仪式的过程,尤其是君王的举止, 譬如现在正被记下来的:

甲申日,汉王枢着大裘冕,前后垂珠九旒, 祭昊天上帝

午时正点,刘枢平举玉笏板, 身着隆重的礼服,和着鼓乐,迈着从小被训练无数遍的礼步,走在专属君王的汉白玉驰道上, 一步一步朝祭天坛走去。

从十五岁及笄开始, 主持每年重大的祭祀便是作为君王的基本义务。

刘枢的仪态自然是极好的,走路来四平八稳,不疾不徐,甚至随着迈步,她头上的九旒珠子,竟一动也不动, 宛如静止。长达三十丈的路程被她走成一条完美的直线,关于礼仪的所有行止都已刻进了她的骨髓里, 无论何时都不会出错。

九卿朝臣侍立左右,排列在驰道两侧,随她前进,除了庄严的钟磬声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待走到祭天坛下,朝臣止步,唯君王一人拾级而上。

在古老的君权神授观念中,汉王是国家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每一任汉王都被认为是受命于天,与天有着神秘的联系。也只有汉王能在神明的允许下登上祭天台,有资格向上天汇报。

因此,汉国的祭天台地位尊崇,只设在两处,一处在沣都,一处在雍城。

祭天台是一座露天的三段圆形石台,每段又有五级台阶,石台的每层都有栏杆围护,台面、栏杆、台阶所用的石块数量都是九的倍数,象征九重天。

刘枢终于登上最高一层,走到圆台的中心点,开始念诵祷文:

天地并况,惟予有慕,

爰熙紫坛,思求厥路。

恭承禋祀,缊豫为纷,

黼绣周张,承神至尊

(【注】引用自汉武帝写的祷文)

祭天地的祷文长达几千字,均由刘枢口述出来,上表于天。

整座祭坛的最高处没有别人,诵完祷文,她又独自多站了一会儿。

在古老的传说中,站在祭天台的中心就能够与神明沟通,刘枢不知这传说是真是假,反正在她主持祭祀的这七年里,她从未感受到什么天启。

但是,从十五岁她第一次站上祭天台念诵祷文的时候,她每次都会在心中悄悄的问:

如果是我犯下了大错,那就请上天降罚于我吧。

七年过去了,她也问过了七遍,无事发生。

这些事情她从未对旁人说过,只留给自己独个苦闷,君王的心事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于是她这一次,又加了一问:若我没有犯错,那么可还有知晓真相的机会?

天不言。

刘枢慢慢步下台阶,按部就班完成剩下的仪式。

冬至祭祀轰轰烈烈搞了十日才算结束,刘枢到冬月下旬乘车从郊外回到雍城内。

刚进城,一口气还没歇下,侍中大夫便急急忙忙呈上一份奏疏,刘枢很累,皱了皱眉,不大想看。

闻喜也白了侍中一眼,心想真没眼色,什么事不能等王上休息一夜再说?

王上,是是直觐。

侍中大夫手捧竹卷,垂下头,战战兢兢的,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君王怪罪他。

汉制规定,凡直觐之人,国君必当日接见,不可逾期!

刘枢疲倦的眸中闪过一抹意外神色,她在位期间,可从来没有什么直觐之事。

呈上来看看吧唔,齐国人?

竹简摊开,刘枢草草浏览过一遍,就扔给闻喜,这是默认他也能看的意思。

闻喜看后道:老奴见这位士人姓郦,听闻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大夫也姓郦,莫非有什么联系?

刘枢这时浑身疲累,本想好好休息一番,这下也泡汤了,只道:这帮齐国士人,惯会耍嘴皮子,又能有几分真本领?

她摆摆手,道:就叫她去澧泉殿殿外等着吧,寡人换了衣裳就去。

郦壬臣在殿外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就在她的腿已经跪的快没知觉时,殿上传来侍者的通报声,宣齐国士人郦壬臣觐见君王

郦壬臣双脚踩着冰冷坚硬的青砖,踏过门槛,仿佛踩着自己的命运。

她不是没有面见过别的国君,郑伯,齐王,她都见过,往常她都是气态平和的,但唯独这一次,她有一丝紧张。

几个念头转过,她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内殿的门口,便停下来,理正衣襟,顺便沉默的向上瞧了一眼。

世上有一种距离,叫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但见殿堂威然,汉王枢独自坐于空旷的高处,似在沉思,也似是无聊,她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一柄长剑,出神。

那是历代汉王的佩剑,剑号龙渊,锋利的剑锋散发着幽幽寒光,剑身烙印着汉国的图腾。

也许是祭祀前后斋戒多日又异常忙碌的原因,刘枢的脸庞变得有些瘦削,神情中也有一缕倦意,她静静的坐于王座,看着膝上的长剑,更有一种莫名的孤寂流连周身,不知这位年轻君王的内心,有着怎样的忧愁呢?

长信宫灯燃着摇曳的烛光,大内侍闻喜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因着是才搬迁过来,大殿中再没有其他多余的物件。

只这一瞥,郦壬臣便对殿内的布局心中有数了,如此不至于一头栽进去而手足无措。这个偷看小技巧,还是曾经兄长归灿教给她的。

她低头躬身走进去。

刘枢好像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竟没有注意到她进来。还是闻喜在一旁悄悄提醒,她才抬起头,将长剑收回鞘中,放回桌案的剑架上。

郦壬臣伏首拜倒,拜了四拜,恭呼王号。

她瘦瘦的身躯远远的跪在空荡的大殿中,那一俯一拜的姿态,恍然间叫刘枢以为自己眼花了,一瞬间忘记了说起。

刘枢忆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一位青年,向自己这般从容端正的行礼。

他们的姿态,很像。

如若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女孩已经故去了,她险些以为他们会是兄妹。

刘枢见过无数人向她行礼,虽然都是同样的步骤,但人和人的姿态总不会全然相同,每个世家家族教导出来的孩子,都带着些自家的特点。

她瞳孔一颤,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倾身细看,而再定睛看那殿下的白衣士人时,却又找不到半点相像的痕迹了。

她于是默默叹息。大概是受到祭祀情绪的影响了吧,才会眼花。

齐国士人,前言事。刘枢发话道。

郦壬臣起身往前趋行几步,在距离殿阶十步开外处停下,再跪下来。

觐见之前,宫人曾向她反复强调汉王的禁忌,其中一条,就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十步以内。

刘枢瞧着她行礼的样子,道:你这齐国人倒是对汉国的礼节熟悉的很啊。君王扯出一抹懒散的笑,竟叫寡人想起了一位故人。

郦壬臣身躯一紧,俯身道:勾起了王上不快的回忆,小人惶恐。

呵!你怎知是不快的回忆?

如果是快活的回忆,您就不会用故人这个词了。

刘枢一怔。

是啊,故人,听起来总是一个带着伤感的称呼呢。

两人竟一时都沉默了,大殿中有一种不正常的安静。

半晌,刘枢发话:

汝可知直觐不成,是要付出的代价?

小人知道。

好,有胆子。刘枢大笑,好像在真心实意称赞她的勇气一样。

刘枢转头对闻喜道:那么就请相国大夫一同来听听这位齐国高士的大论吧。

闻喜想了想,上前小声道:王上,您忙糊涂啦,相国大夫前几日便去山阴祭祀山河之神了,如今不在行宫,这是典礼的一部分呐。

哦?刘枢的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意味,转瞬即逝,寡人倒是真给忘了。

她的目光落回郦壬臣身上,笑道:齐国的士人,看起来你来的好巧啊。

郦壬臣听不出这话中的褒贬,就道:相国大夫不在,那么小人愿对王上言事,为王上建言献策。

不必!刘枢霍然站起,说:寡人想起今日还有好戏未看,不如你一起来吧。闻喜,备马!

唯。闻喜虽然嘴上答应着,但其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用眼神询问主子:什么好戏?他怎么不知道?

刘枢没理他,大踏步走出宫殿。

御马快速备好,她利索的上马,对紧随其后出来的郦壬臣说:齐国的士人有什么高见,到刑场再说吧。

刑刑场?闻喜慌了,这不在日程安排中啊。

刘枢要去的地方,正是雍城刑场。她一甩鞭,骏马就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奔了出去。

除了汉王,任何人不得在行宫里骑马。闻喜只好带着郦壬臣和一众侍从在后面徒步直追,直到跑出宫外,才乘上马,追赴刑场。

而此时刘枢早跑没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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