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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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上午, 郦壬臣便被领到了郑宫门口,宫中的侍者干脆利落的告知她觐见被安排在午时前后。

郦壬臣再一次感受到卓寮在郑国权势之强大。商贾之人竟然可以毫不顾忌的直接参政,这样的政体哪怕在开放包容的齐国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过, 卓寮这日还有别的要事处理,并没有陪她去郑宫里。

她踏上了一段汉白玉凿刻的金水桥,密密麻麻的宫殿群便涌入她眼中。

郑宫面积不大, 建筑也并不很高,但花样繁多,形形色色, 沿着宫道排列,真可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个个造型精巧,耗资靡费, 连那高处用不到的房檐缝隙,也描绘着五彩的金漆,悬挂着荧荧发光的绸布,叫人炫目。

空气中似乎流淌着名贵香料的味道, 惹人迷醉, 极目望去,似乎能看见晨光下升腾而起的梦幻般的烟雾,侧耳去听,甚至能听到宫中美人传来银铃般的娇笑。

郦壬臣走在其中,也渐渐觉得迷迷糊糊的了,直到前面的侍者停下脚步, 才如梦方醒,她在心中悄悄琢磨:住在这样纸醉金迷的宫殿中, 这郑国的国君可真是个爱享受的人物。

侍者的话从旁边传来:君上正在与群臣狩猎,请郦生稍等片刻。说完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郦壬臣把将要出口的道谢的客套话咽回肚子里,她站在一间耳室的门口,知道要在此处等待,刚才那侍者甚至都懒得将她引进去坐下,难道这便是郑国对待游说士人的态度吗?

郦壬臣对今日觐见的结果悄悄捏了把汗,同时心想郑伯会在哪里狩猎?

冬天草木凋敝,禽兽稀缺,按礼制本不该是捕猎的季节,身为一国之君的郑伯竟然在隆冬狩猎,这就足以令人咋舌了,而这壅塞的宫殿中又怎么会有猎场呢?

她在门口逡巡几步,听到耳室的另一侧传来呼喝奔走的声响,就转角去看,看到的一切解答了她心中的疑问。

只见耳室的侧面是一片空地,被一圈篱笆围拢,面积不是特别大,但也足够十几个人策马奔驰,空地里面是地毯般柔软平整的草地,正值冬天,草坪已经褪色,只留下灰黄色的草絮,此时草絮上洒满了新鲜的血迹。

十几个身着贵族骑服的男女正在对篱笆内的野兽展开一场围猎不,准确来说,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

篱笆内的野兽种类很多,有松鼠,巨麂,野生豹子,羚羊,鬣犬,山鸡,野鸭它们看起来不像是同一片林子里共存的野物。

郦壬臣看了一会儿,明白了,这分明是从各处的树林里搜捕来的,放进这片围起来的空地中,专门供郑伯尽兴厮杀。她仔细去看,甚至发现篱笆中还有被故意折断翅膀的黑鹳和本来用于耕地的黄牛。

郦壬臣只觉得心冷,在华夏九国中,大部分的邦国都以农业为主,因此宰杀黄牛被看作是严重的犯罪。可在这里,黄牛却被随意的屠杀。

再看那些围猎的人群,个个骑着骏马在篱墙中挥刃、追捕,杀的满头大汗,畅快淋漓。在他们中间,有个衣饰最华丽的中年男人,他的发冠与旁人都不一样,他带着一枚金冠,□□的骏马也最神武健壮,马鞍上挂着玛瑙和彩珠,垫着织锦的鞍毯。

郦壬臣认为那人大概就是郑伯了,郑国现在的国君姒好。

郑国以姒为姓,与鲁国乃同祖邦国,据说千年前同出一源,本应最亲,但说来也奇怪,现在这两个邦国之间却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不仅如此,两个国家的发展走向也完全相反,郑国发展成了最不顾古制的国家,而鲁国却陷入了因循守旧的泥淖。

郦壬臣站在篱墙的外面,远远的看着,在人们没注意她的时候,她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眼前的情景令她觉得这场觐见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不该出现在这儿,没人会听她的。

她在原地站了一个时辰,在这期间,郑伯当然抽空瞧见她了,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她只好又站了一个时辰。

郦壬臣大概能猜到,这是郑伯对卓寮的一个下马威。

如今商贾与朝廷已发展成了难舍难分的关系,郑王庭需要商贾的力量来充实国库,但同时却不愿意商贾过多的分享行政权力,这对哪一方来说都是一个难解的局面。

因此,对于卓寮介绍来的士人,郑伯不可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就一口回绝,但也不会表现的太热情就是了。

午时到了,这场围猎渐渐进入尾声,一场围猎过后,篱笆内的活物所剩无几,但郑伯似乎正在兴头上,不愿意就此罢休,还与身旁的近臣热切交谈着什么,郦壬臣的脚早就站麻了。

篱笆外的武士观察着国君的脸色,又扔进去几头羚羊和野豕,一场屠杀似乎又要掀起了

忽然,有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君上还不曾结束吗?

郦壬臣转身去看,只见迎面走来一个衣着精致的少女,她大约只有十五六岁样子,穿着便服,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她的身边走着方才领郦壬臣进来的那个宦侍。两人居然肩并肩走,不分前后。

郦壬臣感到一丝奇怪,心中猜测这到底是哪位贵女,难道是哪位大夫的女儿吗?还是郑王宫里品级较高地宫女?

她看不出这女孩子的身份,也就不好行礼,只能微微欠身,垂首肃立,有点尴尬地杵在原地。

我早就说了吧,君上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意思。那名宦侍不耐烦地抱怨着,仿佛带她来这里是浪费他时间。

可是蜡祭典礼今晚便要开始了呀,君上既要与我一同去为黔首们降福,今日总得演习一遍吧。少女的秀眉蹙了蹙,担忧道:我还是头一次参与这样的典礼,万一出岔子可怎么办。

郦壬臣听到她的话,心里大为震惊,按照礼节,能够与国君一同参与蜡祭典礼的人不正是只有国君正夫人才行的吗?!

虽然早就听说郑伯今年娶了一位刚及笄的新夫人作为上一任殁逝夫人的续弦,但郦壬臣完全不敢相信近前的女孩子就是郑伯夫人。

倒不是这女孩年龄小的缘故,而是宫中的侍从对待她竟然完全不像对待女主人的态度!

郦壬臣趋行上前,朝女孩拜倒,小人觐见伯夫人,夫人安康。

女孩还未说话,那宦侍从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似是觉得她的举动很蠢。

女孩则害羞的微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示意,起来吧。

郦壬臣站起来。

女孩好奇的打量她,见她比自己高一些,头戴士人发冠,皮肤白皙,唇红齿白,脖颈修长,容貌倾城,女孩忍不住惊叹道:好标致的人物,生的这样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所谓人靠衣装,郦壬臣自从认识了卓寮,服饰便不得不考究起来,今日觐见郑伯,在卓寮的极力推荐下,她穿了件绛红色的菱纹丝袍,配绢白里衬,显出她如凝脂般的肤色,直裾深衣,大带一束,烘托出她典雅高贵的气质。

她这样的人无论站在多么不起眼的位置,都会叫人注意到的。

郦壬臣俯首回答伯夫人道:小人姓郦,上壬下臣,字少卿,自齐国而来,欲觐见郑伯。

听其言,观其行,伯夫人眼睛都要看直了。

郦壬臣本就生的秀丽,讲话时,音色清澈,眼若一泓秋水无波,充满睿智,腰悬长剑,仪态自如,动静行止间,更显风姿绰约,叫人一见难忘。伯夫人不由心生欣赏,笑眯眯的说:

原来是齐国的稷下之士。你抬起头来与我讲话吧,不必多礼。

郦壬臣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位年纪幼小的伯夫人,这下离的近,看的也更清楚,她竟然觉得这女孩的样貌有种熟悉感。

伯夫人朝篱场里遥望一眼,皱了皱眉,一点架子也没有,道:你在这里等了许久了吧?

小人辰时就在此处恭候了。

伯夫人替她担心起来,哎呀,这么冷的天,又站了这么久,要不,你先去我的殿中坐一会儿。

郦壬臣还没有回话,旁边的宦侍却先叫起来,不行!这是君上要召见的人,她不可离开此地。

听到宦侍的语气,年轻的伯夫人脸上浮现出一种怯畏的神色,不再说话。

郦壬臣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局面,心下估计这男人应该是郑伯身边最宠信的宦官。

无论哪国,王宫里这样趋炎附势的奴才都多的是。

她想了想,朝那宦侍的方向迈了一小步。

休要无礼。她平平淡淡地说,声音不大也不小,脊背却挺的笔直,微微扬起下巴,服侍国君夫人是你分内之事。

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从郦壬臣口中讲出来,仿佛自带一股天然气派。那宦官愣了一下,奇怪地看着她,在接触到她凛然目光的时候,又不由自主避开了,再出口时都有点结巴:你齐国来的客人,这跟你可没没关系!

君上现在没有空闲,难道你瞧不见吗?你这没眼色的宦官。郦壬臣的音量依旧不大,不急不徐的,但平静的话里却带着一种贵族腔调的语气。

那宦官呆在原地,嘴里吐不出一个字,奴性使然,这场面叫他感觉自己天生比她矮一等似的。

郦壬臣继续:没人教你么?身为宦官不能拒绝国君夫人的命令,国君若知道了,必会因此杖毙了你。

那宦侍掂量了一下她说的话,君上现在正玩在兴头上,如果真的叫君上知道了,他可能就麻烦了,谁又能保证君上发起飙来会把气洒在哪一个头上呢?

但他还是不大服气,说:也许伯夫人也不乐意在君上召见前带走他要见的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咄咄逼人的看着伯夫人。

娇小的伯夫人一下子有点慌了,态度软了下来,妥协道:好吧。但是眼神还一直望着郦壬臣。

郦壬臣没看那宦侍一眼,转而对着伯夫人,缓声道:伯夫人,请问您方才想要小人做什么?这个不长耳朵的宦官方才似乎没听见,所以现在,他谦卑的恳求您再告诉他一遍您的意愿。

女孩知道她是在鼓励自己,便吸了口气,道:我我想请郦生在君上召见之前去我的宫殿坐坐。

宦官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郦壬臣微微颔首,小人谨遵伯夫人之命。

伯夫人眼中显出惊喜的样子,眼含热切的看着郦壬臣,显然很高兴有人帮她教训那个宦侍。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了,那宦侍在原地咬牙切齿了一阵子,也只好跟在她们身后走了。

伯夫人独自带郦壬臣进入自己的殿中,叫那宦侍留在了屋外。郦生,我该谢你的。她动容的说,平日里,他们从来不听我的。

伯夫人言重了,小人并没做什么。郦壬臣埋下头,恢复了谦谨的样子,您只要想着,这些宫中的侍从内心都是懦夫就可以了。按照您的吩咐做事,是他们的本分。

殿里的暖炉烧的热烘烘的,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顿时缓解了郦壬臣已经冻僵的身体,她感到舒服极了。

这宫殿里的装饰都是新的,新的布帘,新的香炉,新的地毯,新的桌案,香炉里正燃着椒兰香料这可是稀罕的奢侈品。

郦壬臣默默打量一番,想来郑伯还是非常宠爱正夫人的。

两人默默无言地坐着取暖,过了好一阵子,郦壬臣在想国君什么时候能结束那场围猎。

年幼的伯夫人则在揣摩她方才的话,随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说:郦生,方才你对他那一下子,说真的,派头看起来比我更像个公卿贵女呢。

郦壬臣心里一惊,谨慎道:小人不敢。她立即俯下身去,担心自己是不是大意了。

啊,你别这么紧张。伯夫人着急的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打心眼里佩服你呢。她把郦壬臣扶起来,脸上扬起一抹孩子般的会心笑容。

郦壬臣瞧着她这样的笑容,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又从心里冒出来了,伯夫人的样貌怎么会让她有熟悉感呢?

但是她来不及深想了,门外传来了宦官的高叫:君上传齐国郦生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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