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没搞清楚, 郦壬臣不好做判断,她屏住呼吸,哪怕心中好奇的紧, 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等待卓寮平静下来。
卓寮果然讲下去了:想必少卿方才也发现了,我的产业遍布天下, 但偏偏不设在汉国,汉国人想要与我做生意,只能运送他们的货来郑国, 求我做。
是的,我发现这点了。
哼,我为什么不在汉国做生意?这都是因为那个小人在汉国为相, 我早发过誓了,只要他在哪个国家, 我就偏不在哪个国家做生意。天下的生意这么多,能打交道的人更多,我干嘛要去那个王八蛋所在的汉国找不痛快呢?
郦壬臣想着,看来卓寮铁定是恨毒了高傒的, 他们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听闻整个汉国对商贾行业都不大感兴趣, 高傒大夫也不热衷于配置产业。郦壬臣说。
呵,高傒大夫,多么高贵的称谓,多么雅致的名字。卓寮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的意味,那家伙原本在郑国只是个不起眼的破落户,他一开始也根本不叫这个名字!
郦壬臣的脸上一副闲听八卦的表情, 实则加倍仔细的听着,要把卓寮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脑海里。
卓寮道:少卿可能不知道吧, 高傒本来生在郑国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寨子里,原名叫白乙丙,幼年忍饥挨饿长大,成年后便来了曲沃,几经辗转,被当时郑伯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府上招去干杂活,从洗刷粪桶做起等到我初次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那位翁主的府上干了多年,成了一群杂役的头头儿。
郦壬臣思量片刻,推测道:那位不受宠的郑国翁主,难道就是后来嫁与了汉国质子,最后成了汉国王后的那一位?
卓寮点点头,看向郦壬臣,少卿不愧是齐国翁主倚重的亲信之人,对这些王室里面的事情都还有所了解。
郦壬臣没有说话,这本是她曾经作为公卿女自小就知道的事啊。
不仅如此,她还知道更多细节。那位王后与汉国的先王感情深厚,但却体弱多病又情绪敏感,对政事一窍不通,远不如雷霆手腕的太后。先王病逝对她打击巨大,她在先王的停灵日才诞下了现在的汉王,又完全无力帮助汉王对付那些诡计多端的朝臣,终日以泪洗面,忧思先王
卓寮可不知道郦壬臣在想些什么,她继续讲下去:
我初次认识白乙丙的时候,他虽然已经摆脱了穷困潦倒的状态,但依然是翁主府的低等下人。我那时做生意已经小有所成,刚在曲沃崭露头角,着意结交曲沃城里边的权贵们,因此也偶然间认识了他没错,是他先巴巴的来攀附我的。
他虽然地位低下,又比我大许多岁,但为人殷勤,脑筋灵活,又会搞关系,能读书识字,甚至还自学过几本你们士人才碰的学问经书,要知道,他们那些做杂役的人,通常连识字的都没几个。我见他勤勉至此,顿时有种惺惺相惜之感,便交了他这个朋友,也答应了他的所求。
卓寮说到此处,一副懊悔的样子,悔自己当年识人不清。
郦壬臣问:他当时求您什么事呢?
还能是什么事?当然是致富的生意法门了。卓寮又露出了那种轻蔑鄙夷的神态。
郦壬臣明白,这并不是卓寮在傲慢,在当年,能像她一般从一介草民跃升至富商的人物,全天下也没几个,直到如今也是一样。论起经商头脑,范卓公若排第二,恐怕天下没人敢称第一。
卓寮接着说:我顾惜那白乙丙的诚恳和机灵,便也乐意为他想一条路子,这对我不难。但是什么样的人适合挑什么样的担,这还是有所不同的,必要因材施教。于是我便盘问了他的过往,他也就对我说了,就是方才我和你讲过的那些。我就判断,他这人,农事是干不得的,桑麻之业也不行。
这又为何呢?郦壬臣一时想不通其中的门道。
卓寮笑道:虽然他没有与我讲,但我清楚他出生的那个小寨子,盛产桑树,且人人都以耕种为本,以他的上进和机智,若他能从这两门营生上获利,干嘛还饿肚子到成年呢?
原来如此
郦壬臣肃然起敬的看着卓寮,这人竟然对哪个地方适宜何种产业都了解的如此清楚。可以推测,不仅是郑国,卓寮恐怕对全天下的任何地方都是如此了如指掌的程度。
那您叫他做什么呢?
卓寮道:这不难,我思索两日,给他写了一行竹简,只八个字。她掰着手指头缓缓道出汝欲速富,可蓄母畜。
【注:改编自陶朱公(范蠡)和商祖猗顿的典故】
郦壬臣不懂为什么当时卓寮给白乙丙指了这条路,她也没问。也许因为当年这个行业正值缺口,也许白乙丙干惯了脏活累活,不怕蓄养牲畜的艰辛。总而言之,卓寮的建议一定出于她独到的商业眼光。
这其中的商业细节不是郦壬臣关心的,关键是后来,白乙丙一面在翁主府邸干着杂役头头的活计,一面听卓寮的建议开始蓄养母畜,然后去卓寮指定的城邑贩卖,买进卖出,没过几年,他便富了起来。
卓寮继续道:我借给了他第一笔购买牲畜的钱财,他第二年便还给了我,在三年间快速致富。我本来很是为他高兴的,然而这个男人并不简单啊。
卓寮深深的叹了口气。
郦壬臣知道这才是自己最想了解的部分,她忍不住追问:他后来怎样了?
该怎么说呢,他似乎特别擅长发展关系,而且是政治关系。卓寮回忆着说:
他不像别人那样用挣来的钱财享乐挥霍,而是将它们用来走动关系。几番打点,他很快便成了翁主府上的大管家之一,管着一大帮家丁,比起翁主手下的其他家臣,他虽出身最低贱,但却结识了多得多的贵人。
郦壬臣默默想着,这确实是高傒的风格。
卓寮的语气冷下来,如果事情只是到此为止,那我其实还蛮欣赏他的,直到他又问我借了一笔钱。
高傒已然是富人了,为什么还要再借钱呢?郦壬臣虽不知原因,但她明白一个道理:
一个富商问另一个更大的富商借钱,那么这次所借的钱财一定不是个小数目,对不对?
不错。卓寮冲她笑了,十分欣赏道:我喜欢少卿这样的聪明人,若不是您执意要离开,我倒是万分想留下您。
郦壬臣客气的笑笑,开玩笑道:您就不怕我也会成为令您愤恨懊恼的第二个白乙丙吗?
不会。卓寮肯定道:且不说您与白乙丙为人全然不同,就从我个人来讲,今日的我也绝非是当年心浮气盛的我了,我看人断然不会看错两次的。
卓寮道:当年我可真是自得过头了,以为与白乙丙交情甚笃,生意上借钱还钱也是常有的事,而且他之前也曾问我借过几次数额较大的钱财,我都借了,他也很快都还了。所以,当他来找我借走我近一半的家财时,我虽心中纳闷,却没有任何怀疑。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愚蠢之事!
郦壬臣倒吸一口凉气,借走近一半的钱财?这么多?
她困惑道:白乙丙要用钱干什么呢?
卓寮冷笑道: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觉得是他生意上一时周转不开,遇到了急难。
她忽然放低了声音,道:说起来,这事还算颇为敏感,我不好说破,我只能告诉您,他借钱的那一年,正是二十五年前的盛夏。
她讲完后,就不再吭气了,她相信以郦壬臣的聪慧,肯定能自己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二十五年前的盛夏
郦壬臣开始思考。
那一年的盛夏,正好是上上一代汉王如今汉王的先祖父薨逝的时候;
那一年的盛夏,也便是远在郑国为质的汉国长公子如今汉王的先父携家眷潜逃回汉国,继承王位的时候;
那一年的盛夏,郑国的高傒也随汉国长公子去到了沣都,长公子继位后,高傒很快被委以重任,成了长公子最宠信的人物,也成了汉王庭举足轻重的大夫
这些念头在郦壬臣的脑中呼啸而过,她一瞬间面色如土。电光火石之间,她明白了一切。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无误,她压抑着颤抖的嗓音,小声问:您的意思是,他借走您的钱财,是为了快速打通某些关系* ,然后资助
嘘卓寮把一根食指放在唇边,打断了她,这表明她的推测分毫不差。
于是郦壬臣只能在心里说出后半句:
白乙丙全力资助了当时孤独无依的汉国长公子,逃出郑国,进入汉界,抵达沣都,登上王位!
在这个时代,国与国之间的消息传递通常都很慢,所以,谁先一步掌握信息,谁就拥有了主动权。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高傒是如何比旁人提前了一点点听到了汉国丧事的风声,又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劝动了汉国长公子去汉国搏一把,又如何悄悄打通了曲沃城和郑国边界的关系网,让他们顺利通过操办疏通这些事情,他一定花掉了数不清的钱。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白乙丙终归是赌赢了,作为一个商人,他这回赢的盆满钵满。
卓寮的语气尽是鄙夷:从那以后,他便换了个听起来像贵族的名字,还装模做样的穿上了士大夫的朝服,他还掩盖起自己曾经商贾的身份,拒不承认自己低贱的过往和渺小的出身。
卓寮道:我并非瞧不起做士大夫的,我只是瞧不起那些过河拆桥的小人!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难道做商贾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吗?难道出身低微一定要极力掩盖吗?难道为了显贵就能毫不留情的将推心置腹的朋友弃如敝履吗?我卓寮最瞧不起的便是这样的人!
郦壬臣为她感到同情,小声道:那段时间,您一定很难熬。
那当然难熬了。他拿走我一半的资财不还,仅仅半年,我的生意就濒临破产,我几乎是花了十年才缓过这一口气来!卓寮哼道:
不过我是谁?我可没那么容易倒,照我们生意场的话来说,我这样性情的女人,哪怕从头再来,也绝不会一蹶不振。而像白乙丙那厮,定不会得意太久!
郦壬臣苦笑道:但他却得意了二十多年。
哼,怕什么,古话说,三十年气运一变,他久不了的!卓寮爽然道。
这话无形中鼓舞了郦壬臣,她觉得卓寮有一种叫人敬服的乐观精神,这种风采和魅力,会叫许多人折服的。
卓寮收了钩,将最后一条鱼抛进木桶里,本来是想通过垂钓来镇定心神,没料到又将往事给勾了起来。也罢,这些话我从未对旁人讲过,今日说给少卿听听,一吐为快,心里竟觉得舒坦多了。
她又数了数自己桶里的鱼,二十六条。拿几条今晚去炖汤吧。
她捡出几条肥硕的鱼儿,然后又哗啦啦的将剩下的鱼全部倒回池塘里。
郦壬臣想着,她之所以对自己畅所欲言,除去情不自禁的缘由外,大概还因为自己马上将要离开郑国了,不会再回来。所以对自己说什么,风险都不大。
况且,卓寮还想要听到郦壬臣的建言呢。
郦壬臣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那么无论如何也该叫卓寮听到想听的东西了。
她也学着卓寮的样子,留下几条肥美的鲤鱼在桶里,将剩下的又倒回池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