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倏尔抬头,简容面露诧异,两人飞快对视,由这句话联想起某些流传许久的“谣言”——
不知是谁最先传起来的,可能是以讹传讹,也或许是有心人的恶意误导,总之当年,明承诲的母亲是在丈夫意外去世后改嫁的明睿东,好巧不巧的是,明承诲又是怀胎八月时出生的早产儿。因此坊间一直有谣言,说明承诲不是明睿东的亲生儿子,而是他母亲带来的拖油瓶。
随后发生的事似乎也证明了这一说法:明睿东对这个独生子十分不待见,孩子刚出生不久,他就抛下妻儿独自回国,任由妻子后抑郁、自杀身亡。即便后来,他勉强将明承诲接回国,防范与疏离也是显而易见,不仅将唯一的儿子排除在集团核心之外,更严禁他接触某些重要的业务线和核心机密。
……直到九年前。
“听说九年前,明睿东得了一场大病,亏得他这个宝贝儿子捐了骨髓,才侥幸捡回一条命,”苏曼卿默不作声地想,“骨髓匹配的条件那么苛刻,偏偏这父子俩就匹配上了,换了谁都得暗自掂量下,这一直不当儿子看的拖油瓶难不成真是自己亲骨肉?”
苏曼卿的揣测并非没有依据,那场大病就像一道分水岭,以此为分界,明氏创始人对待儿子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哪怕捡回一条命,身体大不如前。在主治医生下了无限期静养的医嘱后,明睿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他不仅将明氏集团的大部分权力移交给明承诲,更在暗中下了重手,狠狠整治了几个不服管的“元老”。更有甚者,他还试图从某些没那么合法的业务领域里退出来,想将一个没有后患的明氏留给唯一的儿子。
从他后期的所作所为来看,明睿东非但是个慈父,甚至有些变本加厉,恨不能将早年间缺失的父爱一股脑“补偿”给这个冷落多年的儿子。
只能说,明睿东的发病是一个不幸,最后的结果却是皆大欢喜——冷酷半辈子的老企业家在垂暮之年捡回错失半生的亲情,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则享受到迟来的父爱,就像电视剧的主流大团圆结局一样圆满。
然而苏曼卿没长那根丰富感性的神经,在听完这出豪门恩怨后,她的第一反应是: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还是说,它只是看起来像一个不幸的“巧合”?
这些念头稍纵即逝,下一瞬,她听见明承诲含混不清地开口道:“……是。”
苏曼卿微微一挑眉梢,赶紧把开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脑回洞拽回来,集中精神应付眼前的局面。
神父一只手肘搭在膝盖上,掌心支着额头:“九年前,你父亲明睿东突然发病,是你的杰作吗?”
苏曼卿眼皮不着痕迹地一跳。
虽然是山寨版“金沙”,药效也是相当猛烈,明承诲先是脸色赤红,等第一波“药劲”过去后,血色逐渐从脸颊上消退。神智涣散中,他不知在浮起的幻觉中看到了什么,居然咧开一丝笑容:“师、师父……”
神父前倾身体,目光直勾勾地逼视住明承诲,声音放得轻而缓,每个字音却咬得格外清晰,像一根尖锐的铁丝,毫不留情地穿透混沌的神识:“明先生……令尊当年突然发病,跟你有关吗?”
明承诲低低笑了起来。
“是我,”他不听没听见神父的质询,兀自在幻象中喃喃道,“是我把明睿东金盆洗手的消息透露出去,我知道,那个姓陈的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会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苏曼卿却地抬头,恰好和简容同样诧异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明承诲这番自白无异于承认了明睿东突然住院是他一手所为!在这场周密的布局里,从头到尾都看不到他的身影,他藏身幕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连警方都挑不出错,背地里却玩了一手借刀杀人,利用毒贩拆家的手,将自己的亲生父亲送进加护病房。
难怪这人年纪轻轻就能坐稳明氏的庄,也难怪他有这个魄力和神父合作——连亲爹都能下手的人,这世间能让他畏惧忌惮的东西还真是不多。
苏曼卿闭了闭眼,将种种五味陈杂的念头强压下去,不着痕迹地瞥了神父一眼,见他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就知道对这位大佬而言,“弑父”绝对不是什么减分项,保不准明承诲这番不显山不露水的手段还让他颇为欣赏。
“——那你这次来,又是为了做什么?”
明承诲被拷住的双手不停抽动,手指在空气中徒劳抓挠着。他难耐地缩了缩脖子,后背不住磨蹭着座椅,要不是动弹不得,多半已经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谈、谈生意……”
神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条子的线人?”
他毫不拐弯地抛出最重要的问题,仿佛磨了许久的刀猝然亮出,毫无预兆地架上明承诲颈间。然而明总裁对他的质问不屑一顾,没有焦距的目光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发出令人牙碜的笑声。
“条子……”他喃喃低语,“条子算什么?呵呵……”
简容飞快看一眼手腕上的表盘:距药性发作刚好过去五分钟。
“金沙的药力发作出来后,会有五分钟的恍惚期,在这五分钟里,不管你问什么他都会据实回答,”她仿佛向谁解释似的轻声道,“等五分钟过去后,他会陷入深度幻觉和无法自拔的极乐,这时再和他说话,他是完全听不见的。”
就像为了印证她这番话说得不错,明承诲难耐地仰起头,脆弱的咽喉暴露在空气中,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忽然痴笑着叫了声:“师父、师父……”
神父低垂眼帘,手掌反复摩挲着镏金杖头,神色难辨喜怒。
简容试图从神父脸上看出情绪起伏的痕迹,然而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也许是天生的,也可能是后天成长环境造就的,神父就像传说中的“感知神经麻痹”一样,很少对外界生出情绪反馈。他智商超高,具有极高的犯罪天赋,偏偏又精神扭曲,呈现出典型的“反社会倾向”。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被深深压抑在他温文绅士的外表下,直到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秒,被他盯住的“猎物”或许还沉浸在自己被“深深宠爱”的错觉中。
简容犹豫再三,眼看神父自顾自地陷入沉默,只得轻声道:“……老板?”
神父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简容:“……”
直到带门声传来,她才从措手不及的懵逼中回过神,借着掠头发的动作,用后背和手势挡住针孔摄像头,冲苏曼卿一字一句地做出口型:……过关了?
苏曼卿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冲她连讥带讽地勾起嘴角,紧跟着走出去。
她本打算直接回房,谁知转过拐角时,就看到神父站在屋檐下,两手扶着手杖,抬头望着远处的群山——此时正值傍晚,夕阳被暮色逼退,挥洒出最后一片余晖。那灼灼燃烧的云霞倒映在神父苍冷的眼睛里,竟然如冰川反光一样冷冽清醒。
苏曼卿脚步一顿,原地踟蹰半秒,还是调转方向,若无其事地走到近前。
神父头也不回:“你觉得明承诲可信吗?”
苏曼卿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您不是试过了吗?”
神父沉默片刻,居然摇了摇头。
“明承诲说得对,任何由药物控制的喜怒哀乐都是假的,不过是化学合成的虚幻,”他轻声说,“我不相信被粉末控制的情绪,更不相信药物作用下的证词。”
苏曼卿:“……”
按这个说法,“真相”这玩意儿就是个罗生门,上嘴唇碰一碰下嘴唇,根本没有唯一解。
“你要是不放心,直接把他弄死完了,”她淡淡地说,“反正是国境线外,找个山旮旯丢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神父瞥了她一眼,眼神略略弯下,仿佛宠溺,又像是无奈:“这话也就你会说了。”
苏曼卿踮起脚尖,像一个旋转的陀螺,百无禁忌地左摇右晃。
她知道神父喜欢看她做这些亲昵的小动作,就像她非常肯定神父不会这么做:哪怕不考虑整个长三角市场的可观体量,“明承诲”这个名字就是一块质量过硬的免死金牌国营——他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中国官方被激怒一定是板上钉钉,这些公职人员倒未必能把神父怎么样,只是从此之后,偌大的中国市场也要和神父说拜拜了。
神父扬起下巴,凝注着霞光璀璨的天际,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来了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苏曼卿垂落身侧的手微微一颤,旋即用力捏紧手指。
“记得,”她低眉顺眼,“是您把我从烂泥坑里拉出来的。”
神父嘴角轻轻一提。
“我记得,那是一个晚上……火光熊熊燃烧,将半边夜空映照得晚霞一样,你站在着火的房子前,脸上跳动着火光,那个笑容,实在是美的无法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