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关(上)

180 / 206 章 · 3,026

神父转过身,一只戴了白手套的右手端起苏曼卿的下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最后一抹余霞恰好打在那女孩脸上,灼灼的红光和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如出一辙。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聪慧、缜密、毒辣……最可怕的是,你当年才十二岁,”神父淡淡地说,“十二岁的小女孩,已经懂得利用猎人的陷阱捕获猛兽——太完美了,简直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

苏曼卿瞳孔微乎其微地紧缩了下。

“……他居然知道?”她忍不住想,“当年……他居然一直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神父看穿了她的念头,和蔼地笑了笑,“你借我的手除掉眼中钉,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苏曼卿的呼吸突然停顿了一拍。

神父走近两步,隔着极近的距离,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的双眼:“……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苏曼卿不着痕迹地一咬嘴唇,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流星般划过脑海,细节或有出入,主题却大同小异,都是让人晚上噩梦不断的祸源。

下一秒,她抬起头,眼神和笑容滴水不漏。

“没有啊,”她懒洋洋地掠了掠头发,眼神和发丝随风飘散,“就是你想的那样。”

神父微微一眯眼。

“您既然当年就知道,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我?”苏曼卿反握住神父的手,将他从自己脸上挪开,“等该死的人都死光了才来质问我……您这个马后炮,拖得也太久了吧?”

神父若有深意地看着她,悠悠问道:“该死的人都死光了吗?”

“不然呢?”苏曼卿反问道,“在您眼里,还有谁是该死的?”

神父和她对视片刻,离着这样近的距离,彼此居然看不清瞳孔中的倒影。

良久,他低声说:“你和那个姓沈的警察同居一室三个月……”

苏曼卿心头幅度细微地咯噔一下,预料之外情理之中地想:终于问出来了。

或者说,从她回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等着神父这样质问她——只有问出来了,她才能顺藤摸瓜,找到扎在神父心头的那根刺,从而将其连根拔起。

“和他共处一室的是那个叫‘夏坏真’的蠢货,不是我,”苏曼卿淡淡地说,“他和一个人长得很像,能让人产生某种近乎安全感的错觉——但错觉毕竟只是错觉,虚幻又短暂,我太明白幻觉被打破的滋味,不会重蹈覆辙的。”

神父眯了眯眼,一字一顿:“是吗?”

苏曼卿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回忆轻而易举地越过逆流成河的光阴,神父仿佛又回到那个火光熊熊的福利院,刚过成人腰身的小女孩站在燃烧的仓库前,对着半截焦炭一样的手臂,露出稚嫩又狰狞的笑容。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仿佛一直以来,他都将这女孩当成亲手锻造的一把刀、驯养的一条狗,可有朝一日突然发现,那初成的刀锋居然在心口划出两条血道子!

“这是不对的,”他冷冷地想,“那种愚蠢又虚幻的感情……不应该左右我的意志!”

但他的身体却远比大脑反应得快,等回过神时,已经跨过那不足一步的距离,将苏曼卿揽在怀里。

电光火石间,苏曼卿谦卑地垂下眼,几乎用上所有的意志力,才让那一瞬本能的僵硬没表现得太明显。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神父一只手顺着她的长发缓缓滑落,语气轻柔,仿佛情人间的呓语,“还记得你洗礼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每个被吸纳入组织的人都会接受来自“直属上级”的“洗礼”,级别越高,仪式越隆重。根据这帮□□徒的教义,这意味着“告别俗世,重获新生”,而有资格赐予三位“皇后”新生的,只有一位。

“当然记得,”苏曼卿毫不反抗地依偎在他怀里,“我们将身体、意志,乃至灵魂敬献给唯一的慈父,终其一生,绝不背叛!”

神父满意地笑了笑。

“记得就好,”他低下头,吻了吻苏曼卿光洁的额头,“记住你的承诺……永远不要背叛我。”

这一天就这样兵荒马乱地过去,虽然“金沙”的分子式依然是严防死守的机密,但它的药效已经得到验证——只是一针的剂量,居然从傍晚持续到凌晨,直到天色将明,明承诲才艰难地失去意识。

当然,就算陷入黑暗,也不耽误他在心里狠狠抽苏姑娘的小人,毫不客气地记下一笔:“用的什么破药?浑身像是被蚂蚁爬了,偏偏神志清醒得很,想晕都晕不过去,还不如直接用正品呢!”

——如果苏曼卿知道这番吐槽,一定会将“不知好歹”四个字狠狠甩在明总裁脸上!

可惜,“黑皇后”虽然算无遗策,终究没长透视千里的神眼,看不穿明承诲这番恩将仇报的念头。她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间,带上门的一瞬,人就像断了关节的木偶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地上滑去。

……一只手就在这时伸过来,轻柔而不容分说地接住她!

苏曼卿:“……”

刹那间,她疲惫未消,震惊又起,一只手本能地扣住来人手腕,就要故技重施地拧脱手腕关节。

来人一动不动,在她发力的一瞬低声道:“是我。”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化成灰都认识,苏曼卿百忙中来了个急刹车,手指被反复无常的大脑弄得进退维谷,差点当场撂挑子!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苏曼卿简直要吓疯了,只觉得被神父百般试探时都没这么刺激,“这附近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这屋里有监控摄像头和窃听器呢?你就不怕……”

沈愔想说“不怕”,但他估摸着这么混不吝,只有被苏小姐一脚踹飞的份,只能矜持地咽回去。

“你放心吧,”他低声说,“我改装成神父手下的模样混进来,不会有人起疑心的……刚进来时,我就检查过房间,也没发现摄像头和窃听器。”

他扶了苏曼卿一把,突然拧起眉头:“你怎么了?怎么衣服都湿透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苏曼卿虚脱地摇摇头:“没什么……是汗水。”

沈愔:“……”

屋里没开灯,光线十分昏暗,沈愔摸出手机,调出手电筒功能,飞快照亮周遭——惨白的光线下,苏曼卿的脸色白中泛着青,不比死人好看多少。嘴唇透出深深的灰败,当季新款的豆沙粉唇膏居然也遮掩不住这一刻的疲惫和颓败。

沈愔不由将她抱紧了些,低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苏曼卿苦笑着摇摇头。

她不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就像她同样不知道怎么告诉沈愔,几分钟前,她刚刚从神父手中死里逃生。

——是的,死里逃生,这个词一点不夸张!就在方才,神父端着她下巴时,苏曼卿分明从这男人身上感受到不容错认的杀意。

敏锐的直觉和多年来夜以继日的“训练”救了苏曼卿,那一刻,她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她没有尖叫着逃开,因为只要暴露出“后退”的意图,神父很可能在千分之一秒内掐住她的脖子,将气道连着脆弱的颈椎一起捏断。

她只能赌一把……赌神父还没有视“这把刀”为弃子,赌他心中依然有从小养到大的情分。

这就像一场将自己吊在悬崖上的豪赌,脚底只有一根细细的钢丝……幸好,她赌赢了。

“没什么……”到最后,苏曼卿只能用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将片刻前的惊魂一瞬一笔带过,“神父……他可能对我起疑心了。”

沈愔抿了抿唇角。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情况,经过当初花山镇的事,神父要再看不出苏曼卿的异样,他也坐不稳西南毒市的庄家。可不知怎的,这话由苏曼卿半是疲惫半是客观地说出时,竟格外有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沈愔沉默片刻,就着滑坐在地的姿势将她揽进怀里:“要是觉得撑不住……我可以带你走。”

这是他第二次说出类似的话,光说还不够,一只手摸黑抓住苏曼卿的手,将那女孩五根小巧的手指团进掌心。苏曼卿看似娇柔,毕竟曾在社会底层打工三年,右手并不像葛欣那样柔若无骨,指节和虎口处留着一层细细的茧子,摸上去有些硌人。

除此之外,她手指上还套了个指环,沈愔收紧手指的一瞬,被那硬梆梆的玩意儿硌了下。

苏曼卿如梦初醒,用力把手抽出来:“……不行!”

她拒绝的太果断,沈愔不由皱眉:“为什么?再留在这儿,谁也不知道神父会做出什么!”

可能是总算缓了过来,也可能是沈愔的怀抱给她一种“眼下很安全”的错觉,黑暗中,苏曼卿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片刻前的一丝破绽无声无息弥合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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