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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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府城郊有座南山,为皇帝私有。南山上千重翠木,钟灵毓秀,皇家在此建有诸多亭台楼阁,每逢盛会,白日笙歌不绝,百花竞艳,向晚篝火荧煌,照耀如昼。远远望去恍若仙境,是供王孙贵族炎日消遣乘凉,平日修身养性所用的娱乐场所。此山一弯一楼,十步一阁,路宽基实,甚至可以驱车畅行,一眼千红万艳,繁盛浩闹。但山顶却只有一座孤零零的佛塔,登顶方才见此塔匾上书“摘星阁”。

摘星阁是当今圣上专门为空闻大师所建。相传,这位空闻大师懂得摘星卜卦,通古博今,甚至会预见未来。所以当朝天子遇困顿事便会亲自徒步上山,向大师寻道解惑。

这日,空闻大师晨起遣散了弟子就开始打坐,一日滴水未进,不言不语。似乎是在等什么人,直至黄昏,一白衣少年才驱马上山。

“殿下,请坐。”大师整理好茶桌。

“有人买了我的画。”赵宸坐下,低声说。

“哦?五年了,来得迟了些。不过,这因缘际会,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啊。”

“她是谁?”

“此乃天机,老衲尙不得知。”老僧人笑了起来,将茶盏递给他。

“镇国大将军林牧威之女,林澈文。”

“此言差矣,不过一深闺女子,无知无畏,不懂党争。”

“她是太后的人。”

“殿下有时执念太深,以至于一些浅显的事情都被干扰了判断。抛去太后与仁王殿下倾向于她的立场,林氏一族满门忠烈从来都是一心平乱镇守,哪一代曾参与过内廷纷争?如今林牧威的立场未曾见得是他本愿。”

“五年前,大师让我选一幅自己幼时的画作悬于闹市出售,说买主能助本王成就大业,得到此人可令天下再添百年繁盛。今日画已卖出,为何那人是一深闺女子?”

“阿弥陀佛,老衲遁入空门多年,早已断了尘缘,古今痴男怨女多少事,早已不是我们这些佛门中人可以厘清的。殿下只管继续做明白人,行痛快事,心存天下苍生,为万民谋福祉,一切皆有天意,莫问前程,是劫,是缘。”

“父皇昨日召本王入宫,意欲将武英殿张大学士之女张蔓儿赐我为正妃。”

老僧人细品香茗:“哦?看来临安要办喜事了,多年未见临安百姓涌上街头,秉烛夜游,簪花同庆的场面了。”

“张大学士树大根深,桃李天下,与他家结为姻亲,确实会为我再添一把利刃。”赵宸心事重重。

空闻大师又给他点了一杯茶,说:“今年七月,四年一度的南山百花宴即将开始,仁王殿下已下百帖,看来今年南山会比往年还要热闹啊。”

每年南山百花宴全临安达官显贵待字闺中的女儿都会赴宴,是封建小姐难得公开露脸的场合,也是世家公子充盈后院的良机。席间还会有风雅之士吟诗舞剑,插花奏曲,赵宸往年鲜少赴宴,空闻大师眼下之意很玄妙。

“殿下,今年您去赴宴,百花齐放美景在,日后无论谁入主东宫

,张大学士之女嫁入高门还是托付布衣,您会得到答案。”

买了《少女簪花图》的第二天,林澈文便跑去西市找汪骁。结果他府邸门口贴上一方红纸写着“主人远游,谢绝客访”。无论她怎么敲门都无人应答,林澈文真是悔不当初!当时就不应理会赵贤,当面问清楚汪骁是谁人作画就好了。就算是仁英皇帝亲笔,别人也未必知道那人以后会贵为九五之尊吧。一个多月过去了,门前棠梨花都谢尽了,她还未找到那甘棠先生的踪影。

今天来到西市还是没有收获,她跟小桃就在临安市集上闲逛起来,逛着逛到一处高门大院前。

“孙府?莫非这是仁王侍妾孙凌霄的母家?看着比仁王府还气派啊。”林澈文说。

“是的,孙娘子是孙大学士的小女儿,她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名为孙常麟。虽出身书香门第却才学不佳,终日不务正业,后院侍妾如云,是临安府有名的花花公子。”

“哦?那他不得与那北王是旧相识啊,一起喝花酒的好兄弟。”林澈文笑了起来。

“小姐!什么花酒不花酒,你小点声莫要人听了去。”小桃嘀咕。

“好好,我不说那些烟花事,这高门大院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继续看滑稽去。”

说着绕过大宅,却远远看见孙府侧门前围起来好几圈人,她们两人不禁好奇去看了一眼。

还未靠近便听到一老妪的悲号:“媛儿,你死得好惨啊!”

林澈文刚靠近,就被突然躁动的人潮涌动挤了进去,是一具女尸!那老妇人正抚着那具女尸哭泣,她吓得立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小桃见状便上去扶她:“啊晦气事,没事没事,小姐不必介怀,咱们以后不往这边走好了。”

林澈文定下了神,在远处茶摊坐下休息,不一会儿,小桃就打探回来了。

“那下人可是犯了什么错?”她问。

小桃坐下喝了一大口茶:“犯错倒是没有,只是这寻常事豪门贵胄的院子里年年都有那么几桩。这死者名唤媛儿,是孙家大少爷孙常麟侍妾红梅的婢女,而这丁香是孙家大少爷半年前从烟柳巷买回来头牌。”

“青楼女子还能进这豪门大院?赵人还真是开放啊。”她不禁感慨。一边鄙夷烟花地,一边忙着娶娼妓,这古人的封建保守的底线很难把握呀。

“小姐,你听我说,这红梅刚进府确实得了孙少爷专宠,但不出三月便恩爱渐弛。她郁结于心,平日稍有不顺就对下人动辄打骂。今早媛儿的老母得到孙府的通知,说她女儿已经病死,结果这老母亲来一看,自己女儿七窍里都有血水,身上也伤痕累累,分明是被人虐待致死!于是就不依孙府,现在在这里哭喊要讨个说法。”小桃将事情始末说完,她听完没有做声。

“小姐,你莫要惊慌,这种事情很常见的。想必孙府一会儿就会推出来个小管事,给这老母亲几两银子将她打发走,这事儿就能不了了之了。”

“不报官吗,那这一条人命,就这样不作数了?”林澈文不可置信。

“孙府又不是头一回出这个事情了,但是孙家大小姐是当朝仁王赵贤的侍妾,还得到过李太后的照拂,别人都说她会母仪天下是未来的皇后。当朝大官的看了孙家人都绕三丈远,平头百姓谁得罪得起呀。”小桃吃着果子,含糊不清说到。

“仁王他知道这事吗?”

“他那么忙,谁会专门找主子说这些寻常事?”

“这孙府行事如此,怕是会败坏了仁王的名声。”林澈文淡然说。

“哎呀,反正是孙府败坏的,又不是我们林府。”看着小桃欢快的吃着茶果,这唇亡齿寒的道理,林澈文不知如何让小桃顷刻明了。

不消一刻,果然如小桃所说事情被平息下去。

盛世王朝,青天白日一个无辜婢女,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了。林澈文感慨万千,又不禁安慰自己,不可以用现代人的眼光去强求古人如何行事。

接下来一天,她都神情恍惚兴趣寡然。小桃尽力逗弄她,她都提不起任何兴致,再看天色已晚就准备打道回府。结果,在闹市就遇到了赵贤的仪仗。

松江楼。

赵贤遣散周遭三四十个侍从,摆了宴请她吃茶。

“南山百花宴,听起来很有趣啊!”林澈文似乎更在意楼下的花灯辉煌,人群熙攘。

“可你看起来不是很期待呀,这次百花宴由本王主理,到时一定会给澈儿安排一处上等的阁楼。”赵贤递给她一块山楂糕,这款点心她似乎比较中意,今晚已吃下不少。

来到这里有些时日了,项目毫无进展,看来穿梭探画这事还真不是那么容易。陈东东那些家伙是怎么“保质保量”完成任务的,自己项目失败而归,会不会影响三位教授们的职业风评?上次买的一纸《少女簪花图》,那画看似仁英皇帝的画风,但是线条、着色、布局、意境与《鸣鹤图》相比都显得稚嫩不足,林澈文初步评估此画只能说是一幅很优秀的仿画。

再看身边这赵贤为了准备什么七月百花宴,天天忙得脚不落地,说好赠画一事还未曾有着落。

“仁王殿下,你可知孙府今天出事了。”林澈文看似无意提起。

“霄儿与我说了

,是大哥后院的女人家争风吃醋,已经体面解决了,不是什么大事。”

“体面解决了?……这般啊。”林澈文看着楼下沂水河上飘来的一支小巧的画舫,小船上面悬着各色丝绸彩灯,在夜色中斑斓生辉,上面的歌伶正唱着不知名的幽哀小曲。。

“澈儿,你喜欢这画舫吗?挑个好日子本王也带你出来游湖泛舟。”

“游湖?殿下,你说好的赠画一事还未兑现。”她提醒到。

“这事呀,你放心本王近期若得了空儿,就陪你饮酒作画,可好?”赵贤连忙说。

“可以呀,一言为定,可不能再拖延了。”她自顾自吃山楂糕。

“那澈儿可要明天祈祷,助力本王可偷得浮生半日闲。”赵贤笑着看着她,说到作画她才肯提起些吃果子的兴趣。

上次竹林遇险之事,赵贤回府质问孙氏,却被一一驳回。口说无凭还被孙氏巧言令色掩盖了过去,林澈文既然未主动追究,他便也不再提起。

“看你如此好酸贪凉,南山百花宴时我让御厨备上山楂酒和冰块,留于你赏花冰饮。”

“能得殿下如此垂怜,澈文三生有幸。”林澈文例行客套。

“应该的。”赵贤抿嘴浅笑。

本说的夜游吃茶,结果不到一盏茶时间,宫里一封密函便将赵贤召走了。

他神色匆忙离开了,这么晚,皇帝有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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