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71 / 73 章 · 5,091

“这一幅好一点,但是人物脸部刻画太多,再改,留白要多一点。”会客厅里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黎佳吓得唾沫都不敢咽,宋知聿苛刻的一面她最近才有所见识,她画了起码有二十张封面,不合他意的直接就进了垃圾桶,就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身体都不带动的,嗖一下当着她面儿扔进去,再接着看后面的。

她很想说要么请出版社的美编设计吧,但宋知聿似乎很执着于“作者本身就是画师”的身份叠加。

“差不多就这样了,”他最后再看一眼画,摘了眼镜揉眼窝,揉出来一片红,再戴上眼镜时又笑了,桃花眼在黎佳脸上停留,“签售会化个妆吧,不要太夸张,淡妆就行,大地色眼影不适合你,太重,用粉色的眼影,或者只画眼线也行,”他指尖轻点她的颧骨,“最重要是粉底,斑点上镜会很丑。”

“还要上镜?”黎佳惊恐。

“当然了,”宋知聿笑,“还会有读者问你很刻薄的问题,开口前想清楚哦,现在大家喜欢的无非两种人,拽姐和小白花,安心当一朵小白花吧,笔锋再苛刻,人前还是低调点,再怎么样别臭脸,不过我想你一个干银行的,这一点,哈哈哈,”他笑得更开心,“应该没问题。”

“宋先生应该也不会去银行。”黎佳尴尬地笑着挠挠脸。

“去啊,喜欢打扮成屌丝去,穿双人字拖,配条烂皮带,下雨天踩他们一地的泥,再故意找点茬,有时候招人烦也挺有意思。”

……有钱人真是闲得慌。

“签售会我应该没空去,”宋知聿心知肚明地笑着斜她一眼,站起来说:“你自己把握好,读者问就老实回答,别遮遮掩掩,其他的也没什么了,言情小说本来就看一乐,你也得保持点儿娱乐性。”

“还是不吃饭?”他端着酒杯进到里面的房间,声音远远传来,过一会儿再出来已经穿了一件loro piana的长款黑色羊毛大衣。

“嗯,”黎佳把画小心收进画册里,再装进背包,“我回去改画去。”

“好,”宋知聿笑,“等后面再说吧。”说完等一下黎佳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宋先生。”黎佳跟在他后面,红灯笼鬼唧唧的,她声音也不自觉放低。

“请讲。”

“《月辉》杂志跟宋家有关系吗?”

“《月辉》?”他回头看她一眼,“没有,怎么了?”

“哦……”黎佳心里一阵幸福感油然而生。

两个人走到门口,外面灯火通明,一辆黑色的红旗车停在门口,车前两个大灯让她想起夜访吸血鬼里的暗夜幽灵。

“送你一程?”宋知聿站在原地,穿黑西装的司机无声地下来,无声地打开车门。

“不用了宋先生。”

“好,再会。”宋知聿笑着点点头,上了车,车门没有马上关,黎佳两手放在身前冲他鞠一躬,“宋先生再见。”

“佳佳还是相信自己吧,”宋知聿笑着上下打量一遍黎佳,“你在别的方面也许不怎么样,但在擅长的领域还是可以的。”说完,司机轻轻关上车门。

黎佳目送车在黑夜里像幽灵鱼一样无声游走,喃喃自语:“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

签售会订在了2024年最后一天,是晴天,早上,黎佳坐在桌后,正对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和梧桐树,沙沙响声飘进来,书店寂静无声,而她面前堆满了她的著作,还有一幅易拉宝。

她低头在桌下看一眼手机,顾俊这老东西从昨天开始就无声无息,倒是宋先生发了一条短信:

“加油(^_^)”。”

确实没什么人,也只有她一个作家,这倒是和她想象中一样,没什么尴尬的,只是对站在她身后的主持人很歉疚。

“您坐一会儿吧,”她挠挠又烫又软的耳朵,仰头拍拍身后的椅子,“反正也没什么人。”

“不急。”这位女士比她职业素养好,穿蓝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哪一根头发丝该在哪一块地方都纹丝不乱,她两手放在身前,低头对黎佳笑。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进来,背着可爱的帆布包,一个穿格子大衣,一个穿白色羽绒服,包上挂着玲娜贝儿,在书架间穿梭。

黎佳望着她们包上的玲娜贝儿出神,却看见蹦蹦跳跳的玲娜贝儿停下来了,再抬头,看见那两个小姑娘也正看着她,手里端着一点点奶茶,亮晶晶的眼睛冲她眨巴眨巴。

“诶!这不就那个!”

“哦!那个!”

黎佳想问她们“那个”是“哪个”,但她们已经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确认了她就是“那个”,你拉我我拉你地朝她过来了,过来了……

黎佳有点害怕,往后躲,像关在笼子里被人观赏的动物,但她们也很羞涩,在她面前若无其事地徘徊两个来回,拿起两本书凑到她跟前,于是黎佳第一次有了在书的扉页上签下自己大名的初体验,而她们似乎和她一样兴奋,叽叽喳喳地又说又笑着走远了,过一会儿又折回来,像两个人商量过后下定了某种决心,和她合了影。

渐渐的书店里人多起来,大部分都是看见人多了所以围过来看看有什么好东西,翻了几页后恍然大悟,“哦!她就是那个!”

所以她到底是哪个?

但黎佳也没时间困惑了,每一个人都会跟她说话,说的不再是抱怨和怒火,是好好说话,把她当做一个人,一个有思想,有情绪,有自己的故事的人,一个被看见的人。

“唉我问你啊,”一个留着利索的短发头,穿黑夹克的女孩立在她桌边,很像nana,嚼着口香糖,上下来回扫她的脸,然后四周张望一下,弯腰小声说:“你是不是真出轨了?”

“我……”

“是的吧?快告诉我是的!”

“……是。”

“我操!”她直起身连连点头,赞叹道:“那可真是太棒了,狗男人还在吗?”

“在,”黎佳仰着脖子老实交代,“在家呢。”

“挺好!”她深灰色的眼影在灯光下亮晶晶,细小的亮片熠熠生辉,“狗男人就得训,不让他崩几次盘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嘎巴嘎巴嚼口香糖,居高临下盯着黎佳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祝久久。”

“给我写句话呗!”她长长的美甲戳一戳扉页,“光签名儿多没劲。”

黎佳想了一下,用黑色马克笔在扉页上写: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做想做的事,爱可爱的人。”

签售会结束已经是下午了,一两点的样子,黎佳去洗手间卸了妆,一缕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一根白发若隐若现,白头发就像白蚁,你看见了一只,说明已经有了一窝,可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生了雀斑的眼窝,竟觉得这样也很好看。

她擦干手上和下巴上的水,确认白衬衣领子没有被打湿,从包里拿出手机,打了电话给顾俊。

“你在哪儿呢?”她很不高兴,瓮声瓮气的。

“在家,”他声音很沉重,也闷闷的,哑哑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就可以过去了,”黎佳看一眼表,冷言冷语道:“您老人家生日pary快开完了吧?”

“嗯嗯,”对面咳嗽一声,清清嗓,“快来吧,再不来蛋糕都没你的份。”

“嘁!”黎佳摔下电话,在书店又兜了一圈,气儿消了才坐上公交车,在冬日的上海兜兜转转,梧桐叶斑斓的树影洒在她脸上,在裙子和衬衣上摇曳,冰冷的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花香和梧桐和银杏的味道。

到了家,门开了一条缝,黎佳一巴掌拍开门,气势汹汹冲进去,空无一人,客厅窗帘拉着,一股子中药味儿,再看妍妍房间,门敞开,但关着灯,整个屋子一丝阳光都没有,只有透过厚重窗帘照进来的昏暗光线。

“老东西死哪儿去了。”她咬牙切齿,这是生日pary结束了,让她来收拾残局来了?

“我听到了,”卧室里男人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鼻音,“别以为我听不到。”

“你昨儿晚上干嘛了?”黎佳咚咚咚跺着脚冲进去,“不是说了今天……”可一进卧室门就愣住了,老东西面如死灰躺在床上,正勾着脖子看她。

“你怎么了?”黎佳大叫一声冲到床边。

“感冒发烧了,”他手垫在脸下,转过来面向她,“这都看不出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扑上去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叫烫得往后缩,“这么烫!还不去医院?你今年体检做了没有?”

顾俊被她连吼带骂的搞得无可奈何,重重叹一口气,“感冒怎么小心?去医院那么多病人,到时候再染个更严重的病回来,还不如在家躺着,吃点药,自己扛扛就过去了。”

“体检没问题啊,”他眼皮都张不开,索性闭着眼笑,“就是血压有点高,被某些人气的。”

黎佳坐他身边,皱着脸不说话,就耷拉着脑袋玩儿手。

“组撒?册污面孔。(干什么?便秘脸。)”顾俊笑着伸手帮她理一理衬衣领子。

“白衬衣很适合你,”他哑着嗓子说,点一点她的嘴唇,“红唇不适合你。”

她冷笑一声,金色耳环晃一晃,“你就直接说我老了,化妆就跟老房子上新漆似的呗!”

他不应她,伸手点一下她的额头,触到一片干净清爽的皮肤,细腻的绒毛,轻声说:

“第一个发明化妆的人一定没有爱人。”

“土老帽,”黎佳哈哈大笑,“还管老婆叫爱人。”

卧室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两人对视良久,黎佳又绷着脸,低声骂道:“早就跟你说了今天签售会,你还给我整这出幺蛾子!”

他一笑就咳嗽一阵,“知道你现在是大作家就行了呗,恭喜你,把热爱的东西发展成事业,没多少人做得到的,老黎家有没有比你更厉害的我不知道,反正对老顾家而言,属于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是!”黎佳甩一甩头发,“咱现在不靠你养活!”

“你以前也不靠我养活。”

“我不是说那个养,”她又笑得腼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是说有一天你要是倒台了,可以来投奔我,我养你。”

“首先,我就是出去拉黄包车也不会让你养我,”顾俊笑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其次我又不是美国总统,什么倒台,你会不会用词。”

“美国总统算个屁,”黎佳狠狠啐一句,倔强地嘟囔道,“你才是英雄,站在高台供人仰望的英雄。”

“一个赚钱养家糊口等退休的普通老男人也是英雄,那全中国一半儿以上的男人都是英雄了。”他笑得睁不开眼睛。

“唉……你不懂我的意思。”她低着头,指尖捏得泛白。

“行吧,不懂,人和人之间不懂对方的意思很正常。”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妍妍我爸带着,但她那个脾气,万一闹着回来,看见你又要黏着你不……”

“你是我的英雄。”

她抬头看他,昏暗的光线里只有她一双杏眼是亮的,泪光点点。

他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她就掀开被子钻进来,金色耳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带进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发丝,皮肤,软得不能再软,裹着一丝不香不臭的味道,湿漉漉的肉瓣覆在他皲裂的嘴唇。

他迟钝的思绪飘到了幼年,他短暂地养过一只小白猫,他把脸埋在小猫毛茸茸的肚皮,听着它呼噜呼噜。

原来是那个味道啊,他不合时宜地想。

“滚开。”他木木地望着她身后空白的墙,

“我不!”她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大有要捂死他的劲头。

“滚。”

“不!”

他没再说话,任由她搂着他的脖子,湿润的嘴亲吻他的额头和鼻尖,柔软的脸颊摩挲他下巴的胡渣。

他感到自己的手抬起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揉进怀里。

那只小白猫跑了一次又一次,脏兮兮地回来,只要翻起肚皮就能从他这儿混吃混喝。

“侬真额是伐要面孔。(你真是不要脸。)”

“吾就是伐要面孔!(我就是不要脸!)”

她说的第一句上海话竟然就是骂自己不要脸,还真是富有戏剧性的安排。

被窝里她的体味蒸腾,他闭上眼吸一口气,良久呼出,鼻尖磨蹭她的发顶,

“你也有白头发了。”

“写作很耗神。”她的脸埋在他脖颈,像猫终于找到了舒适的猫窝,喟叹一声。

“不染一下?不是最怕老啊丑啊的?”

“不染了,不染了,”她摇摇头,鼻尖在他喉结上轻扫,“染黑了又怎么样?读者爱看我的书也不是因为我头发黑嘛!而且我现在觉得吧,眼睛底下这些斑点,白头发,都很帅。”

“帅?”他哑然失笑。

“帅,配得上和你站在一起。”她的虎牙尖利地露出来,得意洋洋地笑,接着叽叽喳喳:

“我们去拍一组照片,我们两个都是一头银发,穿西装,你站在我身后,怎么样,帅不帅?霸道总裁和她的小娇夫?”

“……是霸道总裁和她的老管家吧。”

“哈哈哈!”她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像弯弯的月亮。

他们就这么笑了一阵,又归于沉默,

“我不会原谅你。”

“嗯,我知道。”她闭起眼,鼻尖摩挲他的喉结。

……他抱着她,听她均匀的呼吸,过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都说了不会原谅。”

“哦。”她又把头埋下去,呼吸逐渐粗重,进入了睡眠。

……

太阳一寸寸后退,黑夜来临,街道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凝滞,耳边只有她沉重均匀的呼吸,和偶尔惊跳的梦呓,他像以前一样轻晃她的身体,她很快安稳下来。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又什么都能看见,以前的事在他眼前一幕幕放映,想起第一次见她,第一次去她家,她像上刑场一样,脸白得像纸,身体蜷得紧紧的,像一朵花苞,“你轻一点,”她小指甲掐在他肉里,但还是要解释:“我有点疼,但我不是第一次,我只是太久没做了。”她连这个也要解释。

他又想起她拎着最小号的粉色行李箱搬来和他住,在他家门口探头探脑,“我进来了哦!”那样子好像随时会说:“那我走咯,拜拜!”

……

之后有一两辆车滑过路面的声音,再之后有了鸟鸣声,人声,喇叭声。

天花板从黑色变成灰色,最后变成白色。

第一缕晨光穿透窗帘,他搂着她的肩膀,听到她的呼吸节奏有了变化,

“我四十二岁。”他说,

“我三十二岁。”她闭着眼,嗓子沙哑。

“回来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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