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佳很后悔来,她站在大厅门口往里瞧,全是穿晚礼服和西装的男男女女,空气中cire rudon蜡烛淡雅的清香若隐若现,仿佛遥远处有一片花海,一个女人拖着晚礼服裙摆从门口经过,笑着轻声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她的高跟鞋没有声音,像一条银色鳞片的美人鱼游过。
“唉……”黎佳叹一口气,她怕人,更怕这种半人半仙的物种,她回头望一眼门外,两扇木门敞开,街上梧桐树影拂动,一辆奔驰amgsl63滑过门口,浮光掠影间两名侍者清冷的凤眼连眨都不眨一下。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像无限流小说里怎么杀都杀不死的双生蛊,她进来的时候本想自报家门一下,一路上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可他们的眼睛只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就让开了。
“您好,黎女士是吧?”黎佳还没回头就闻到一股冰冷的香味,像走进一座寺庙,再回头看见了一个穿黑色暗纹旗袍的女人,长目细眉,脸上不带笑,但欠身幅度很大,像是在鞠躬。
“哦,是。”
“这边请。”她伸展右臂,像一条柳叶,之后无声无息地走在前面。
黎佳跟在她身后,穿过龙涎香流淌的长廊,警惕着别摔一跤,她很奇怪为什么有钱人家里都不开灯,每走几步就是一盏纹着花鸟的鬼唧唧的红灯笼,走过最后一盏灯笼的时候她想明白了,有钱人是想回到旧社会为非作歹,烧杀抢掠。
“黎女士里边请。”女人在一间房门口停下,欠身幅度更大了,细柳条手臂柔软得像攀附在古树上的蛇。
“谢谢,谢谢。”黎佳不自在到了极点,心想自己还真是穷命哈,这大美女要是一甩手跟她说:“喏!就那儿,去吧!”她也不至于这么难受,顾俊这老东西也是太久没见着她了,买的礼服裙太紧了,还是白色这种膨胀色,初衷估计是想把她打扮成唯一纯白的茉莉花,但现在看来有些尴尬,层层叠叠的裙褶裹得她像个过于饱满的花骨朵。
又紧张又勒得慌,还急赤白脸地走了这么多路,黎佳站门口连着喘了好几口气,觉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
“黎女士您不舒服吗?”
“哦没没没,”黎佳连连摆手,“我……”她深吸一口气,“年纪大了,有点儿累。”
“黎女士抱歉,是不是走得太快了。”美女脸上带着诚挚的关切,“我去帮您倒杯茶。”
“好,谢谢,要凉茶,冰一点的。”黎佳只想灌一壶凉茶然后回家,扒了这该死的裙子,再把自己赤条条撂翻在床上,要四仰八叉的那种。
“好。”
美人蛇无声地游走了,黎佳扶着门框喘好了,鼓足勇气进去,环顾四周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木质窗框透进来些微阳光,年底了,梧桐叶泛黄,阳光也没什么力气,像被冷水稀释过一样。
这应该是一间会客厅,沙发就在窗边,猩红色的皮质在冷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感光泽,不远处有一个壁炉,是真的壁炉,只是没烧火,壁炉前摆着两把胡桃木摇椅,还搭着一条波西米亚风的毛毯,感觉是这里的确有人住着,晚上就在椅子里摇摇晃晃地靠着温暖的壁炉看书喝茶。
整个房间都是黑色的木头地板,油得发亮,黎佳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脸。
这又中又西的,要不是她亲眼见过宋知聿,一张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的古典脸,谁搞得清楚他到底是哪一边儿的?
“来了?”黎佳正盯着地板发呆,就听见有人的声音,她往后退一步歪着头看,原来大立柜旁边儿还有一扇门,立柜太高了,遮挡了她的视线。
还“来了”,很熟的样子。
“宋先生你好。”黎佳看清了门里出来的人,是宋知聿没错,穿很正式的白衬衣,扣子敞开两颗,把酒杯放在圆桌上,朝她走过来,白牙齿亮灿灿的,“你好。”走过来握了握黎佳的手,和他气血不足的脸比起来,他的手很有温度,也很有力度。
“嫌外面那帮人太烦了是吧?”他笑笑,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下打量一番黎佳,笑得更开了,“你胖了。”
黎佳:“……”
“唉……我也嫌烦呐!”他笑着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枕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她,“躲都躲不掉,我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把我敲骨吸髓,分食殆尽。”
“你病了?”黎佳接过美女递过来的茶杯,美女还是无声无息,透明玻璃里是她看不懂的茶叶,长得很奇怪,尖细条儿的,裹着一层白绒绒。
“白毫银针茶,”宋知聿说,“心脏病,随时会噶。”
黎佳被“噶”这个字逗笑,但想想人家生病了,笑好像不大好,“心脏搭桥手术好像很有用。”她端着茶杯喝一口,宋家这么有钱,搭个桥算什么?
“没有心脏移植有用。”他笑眯眯看她。
……这该不会是要把她迷晕了然后挖心吧?黎佳赶紧低头瞥一眼手里的杯子,逗得宋知聿大笑,“哈哈哈!黎小姐这偏见可够深的,”他拍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黎佳看一眼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但还是有,偶尔有人瞥见她,也难免多看两眼,她提着裙子走过去坐下,茶杯放在茶几上。
“小病扛大病死,这方面我想得其实很开,”宋知聿笑容变淡,好声好气地说:“我和婧怡是双胞胎,上面还有两个哥哥,父母也还健在,一大家子人,烦得很,有时候也会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但顾俊说你比宋小姐大十岁呢。”黎佳眯起眼看他,“你们不是双胞胎。”顿一下,杏眼睁开盯着他看一会儿,还是安慰道:“不过你看起来很年轻,要不是他说,我也会相信。”
宋知聿一手拄着脑袋看她,笑得嘴快咧到耳朵根了,这么近的距离,他眼睛像藏了灰,雾蒙蒙的,“所以我说,和黎小姐逗闷儿是为数不多有意思的事。”
外面隐约有人群的笑声,还有碰杯的清脆声,钢琴曲悠扬,像另一个世界。
“人真是很孤独的动物,也是很虚伪的动物,很喜欢待在一起,但心里都恨不得杀死对方,要是我有一天真噶了,他们的笑声应该会比现在真诚。”
“也会有人伤心,非常非常伤心。”黎佳圆润的眼睛在日光下透明,宋知聿笑了,“也许吧,但不会太久,我说了,人是很孤独的动物,死亡,哪怕对最亲近的人而言,也总有一天会变得很轻,像针掉在地上一样轻。”
“所以我们给你的书起个名字好吗?”他起身走到那个大立柜边,那立柜,黎佳现在才看清楚,除了插着孔雀翎的青瓷胆瓶和一众小巧别致的古玩,还有一排书,书脊颜色都偏单一,不是灰就是白,只有一本是蓝色的,像梵高的《星空》。
“看过村上春树吗?”他坐回来,斜着身子靠着沙发,把书放在膝盖上。
“看过,”黎佳点点头,“《挪威的森林》看了好多遍了,还有《海边的卡夫卡》,《且听风吟》,《世界末日与冷酷仙境》,但看来看去还是《挪威的森林》,现实魔幻题材我不太能接受。”
“《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呢?”
“没有。”黎佳摇摇头。
“写孤独怎么能不看《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呢?”宋知聿笑,“都说这是渣男发癔症写的,觉得全世界女人都爱他,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个故事的壳子,村上想说的是人活到这个岁数,生命就只剩一个词,孤独,每个人都会遇到很多人,无论爱与不爱,有多爱,怎么爱,到最后还是孤身一人。”
他两手撑着膝盖上的书,望着窗外背诵道:
“下雨花开,不下枯死。虫被蜥蜴吃,蜥蜴被鸟吃,但都要死去。死后变成干巴巴的空壳。这一代死了,下一代取而代之,铁的定律。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
他背完,遥远的人声和琴声告一段落,
“这就是孤独,和行走在沙漠一样令人绝望,但村上这老头子还算是仁慈,他提供了唯一对抗绝望的办法,”
他转过头笑着看黎佳的脸,
“看你,有时觉得就像看遥远的星星,看起来非常明亮,那种光是几万年前传送过来的,或许发光的天体如今已不存在了,可有时看上去,却比任何东西都有现实感。”
他背完,把手里的书放到黎佳摊开在膝盖上的手中,“孤独一个人也没关系,只要能发自内心地爱一个人,人生就会有救,所以这本书就叫《》,好吗?”
黎佳不大确定,看看他,再低头翻开手里的书,铅字印刷,随便挑一页看,内容确实是她写的,但翻来覆去都没有实感,像在做梦。
“这是样版,你没发现封面画都没有吗?”宋知聿笑着看她来来回回捯饬,好像非得抖搂出个什么东西才能让她确定那是她自己写的好玩意儿。
“哦!”黎佳合上书,终于发现没封面,“好像是的,但我觉得……”她不太确定地皱起眉,迷茫地看他,“没封面也挺好,有神秘感,像《沉思录》,你说对吧?”
“哈哈哈那还是别了吧,”宋知聿笑,“毕竟是言情,搞得太严肃会失去市场,当然了,可以有一些留白,别太花里胡哨就行。”
“你自己画呗,婧怡说你画也画得很好,”他眼皮半遮瞳,病恹恹的眼睛在她脸上缓缓滑过,“恶魔派蒙赋予的财富,要好好珍惜与使用。”
“画好了可以拿来给我看看,”他一眨眼又恢复了打趣的腔调,“多画几幅哦,我很挑剔。”
“太麻烦你了吧宋先生,”黎佳挠挠脸,“你这么忙我还老来麻烦你。”
“你搞错了,黎小姐,我们现在可不是帮与不帮的关系了,是合作伙伴,要共赢,你的封面不好看,书卖不出去,损失的也是我的利益呦。”
宋知聿笑着起身拿了他的酒杯,走过来端起茶几上的茶杯递到黎佳手里,酒杯清碰茶杯,叮的一声,
“合作愉快。”
……
黎佳从宋知聿那儿脱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灌了一肚子茶,肚子里那点儿油水早被刮光了,饿得咕咕叫,更要命的是她又不识路了。
这里不是她上次和宋婧怡碰面的地方,她来的时候还很冷清,但是一到夜里,霓虹灯璀璨,人头攒动,路都看不清,被人从身后拉一把袖子的时候吓得她大叫一声。
“你喊什么?”拽她的人冷着脸,低头俯视她,“干了什么亏心事了?”
“哎呀顾俊你吓死我了。”黎佳仰头长舒一口气,心还咚咚跳,“还以为碰上抢钱的了!”
“抢你?”顾俊挑挑眉很快在她身上扫一遍,藏青色羊羔绒外套都不知道穿了几年了,款式早过时了。
“整条街的格调都被你拉低了,还抢你。”
“哼,土鳖,这年头谁把钱往身上穿呢?”黎佳瞪他一眼,把拉链拉到下巴,呼出一口冰冷的白雾,“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作家,以后跟大作家说话当心点。”
顾俊低头笑一下,拿过她的手揣进兜里,攥紧她冰冷的指尖,和她并肩而行。
“和宋总聊得开心了?”
“嗯,”黎佳优雅地点点头,“不得不说,和宋先生这样霞姿月韵的文人聊天就是如沐春风。”她合上眼,留一条缝,观察顾俊的脸色,可人家淡然自若,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
“你怎么不生气?”黎佳睁开眼,拉下脸来。
“说过了,你再拈花惹草我们就散。”
这话倒是让黎佳听出些醋劲儿,她呲着牙笑,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那说明咱们就没散过!”
“没妍妍早散了,”顾俊脸转过去看着别处,拖着调子说:“她舍不得妈妈,再找一个怎么样都比不上亲妈对她好。”
“嘁,前两天还说爱我呢!”黎佳一把推开他,把手抽出来揣进自己口袋里。
“感情这东西说不清楚,”顾俊还是看着远处廊檐下张灯结彩的江南韵味,元旦快到了。
“有孩子,共同生活过,都是爱。”
过了一会儿见她没动静,转过来再看她,那小脸垮的,肉多了,下巴和脖子的界限不明,一生气更像个小孩儿,他心下一软,去捏她的耳垂,被她一巴掌扇开。
“干什么?和姓周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现在跟我讲究起爱的纯度了?”他佯装不悦,一把把人揪过来,伸进兜里捞她的手,“连人家宋先生都看出来了,可怜我一把老骨头还得天天跟着你盯着你,你呢?什么时候大发慈悲心疼心疼我呢?”
黎佳听到这儿,软眉毛耷拉下来,在兜里和他扭打的手也没了力气,被他趁热打铁钻进掌心十指相扣,像上了枷锁的犯人,被押回他兜里。
黎佳嘟着嘴,在脑子里逻辑推导,理是这么个理,可她还是不高兴,顾俊贴着她走,黑色羊毛大衣轻扫她的裙摆,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饿不饿?想吃什么?日料吃不吃?”
“不饿,看见你就饱了。”
顾俊低头走在她身边,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发声音:“我生日要到了,今年我要对自己好一点,大过特过!”
“老东西过什么生日?蛋糕都消化不了,三更半夜起来蹲厕所,在马桶上唉声叹气的。”黎佳拉着脸,低头看路。
“那是你上次买的蛋糕用的奶油不好,”顾俊板着脸,“人家店里白天卖不出去的蛋糕,碰见一个三更半夜加价下单的冤大头,老板笑都笑不动了,赶紧给你送来!”
“唉声叹气是因为我觉得人也没必要结婚,时间长了连生日都没人记得,和一个人过有什么区别!真不如就单身,想怎么玩怎么玩。”
“某些人不是说那段时间并不开心吗?”黎佳露出尖牙冷笑,像万圣节的女巫,“还说和那些蜂腰翘臀的大美女什么东西都产生不了,空虚得很!”
这一下顾俊吃了瘪,不吭气了,就是攥着她的手,攥得她生疼。
“说空虚也不确切,”过一会儿他说,嗓子干哑,“是孤独。”
“我和她们说共同的方言,聊共同的话题,吃一样爱吃的食物,到最后进入彼此的身体,我就想,还能再怎么亲密呢?没有了,但这么亲密也还是这么孤独。”
“那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让我觉得不孤独,她在和我一墙之隔的卧室里躺着,看书,刷手机,吃零食,或者就干脆睡觉,我就觉得安心,觉得圆满,可以一心一意忙事业,多赚点钱回来,供好妍妍,剩下的就等我和她老了,我们一起去看世界,看累了就回来,她画画我就给她研墨,她要是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了,写的书没人看了,我就当她唯一的读者……
就为了这些,我连她和别的男的睡过觉都忍了,因为人生很长,长得不可能不犯错,总有一天她会老得没人看,跑出去眼瞎耳聋惹人嫌,那时候不还是我和她两个人吗?最后结果一样就行了,就够了。”
顾俊说完再看她,她别过头去不知道在看什么,脖子都快拧断了,来来往往看见她脸的人都是一惊,再看顾俊,但这座罗曼蒂克的城市每天都在上演各式各样的爱恨情仇,痴男怨女这么多,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唏嘘归唏嘘,但也就看看就过去了。
“行了,转过来吧,”顾俊皱着眉拽她一把,“支着脸给外人看笑话!”
她迅速转过来,快出了残影,猛地在他身上一蹭,再狠狠抹几个来回,仰起头看他的时候又是一条好汉了,就是这好汉眼睛有点肿,像被蜜蜂蛰了。
“我要在家过生日,只有我爸和妍妍太冷清,”顾俊很礼貌地不看一位女士狼狈的模样,低头说:“你可以来吃一块蛋糕,吃完了就给我走人。”
“你说了要和我在一起的,咋还赶我走呢?”黎佳挠一挠通红的耳朵。
“那是老了,”顾俊严正声明,“我现在还没有老,吃了蛋糕可以消化,不需要你给我把屎把尿。”
“合着你把我当免费保姆啊!”
“老来伴,老来伴,这是一个老伴应尽的义务!”顾俊毫不客气,“而且什么叫免费?我给你烧的钱够请多少保姆了?再说了,”他轻佻地笑,“谁跟保姆尤花殢雪?”
“那可不好说,老东西都喜欢跟保姆勾勾搭搭!”
“再说一次,不许说我老。”
“老东西我饿了,我要吃日料!”
“再叫我老东西你试试?”他皱着眉威胁,声音都拔高了一大截,顿一下,“吃哪家日料?”
黎佳笑得眼睛彻底眯成一条线,“你带路!而且你今天不许再吃咖喱猪排饭,给我吃寿司!”
顾俊下意识捂一下胃,一听寿司俩字儿胃就疼一团,再看她,笑得五官都没了,就剩一张大嘴咧着,感慨男人这辈子迟早得栽在某一个女人手里。
“今天就当给你庆功,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