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顾俊对着镜子嘟囔,他被黎佳用一条白布裹得死死的,浴室镜子里他一张脸很是为难。
“一把年纪什么喜不喜欢的,”黎佳拿着剪子和梳子,吹散他脖子上的碎头发,“剪短点就行了,山上没那么多水给你洗洗涮涮。”她说着抬头看一眼镜子,沉下脸,“一天到晚弄得油头粉面的,给谁看?”
“良好的形象只是一张社交通行证。”顾俊抬起下巴开启说教模式,“并不是给特定的人看,只是让别人尊重你,也是对别人的尊重。”
“放屁,”黎佳啐一句,“我刚才看见你跟小姑娘笑了!”
“……人家是卖粢饭团的,”顾俊仰起头倒着看她,难以置信到了极点,“你不至于吧?”
“你应该开心,”黎佳把他的头扭过去,摆好角度就是一剪子,“我还盯着你,说明你还没有老到假牙笑掉了也没人看你一眼的地步。”
“随便,”顾俊歪着头耸耸肩,“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像某些人,一天到晚往宋府跑。”
“我那是为了正事!”黎佳把他头提溜起来转一圈,镜子里左右长短差不多了,拿毛巾把他脸上脖子上的碎发大概擦一下,反正一会儿要洗澡的。
“没想到图书出版这么多细细碎碎的事儿,可你看,我每次去连饭都不吃,不是咖啡就是茶,出来饿得颠三倒四的!”
黎佳覆在他额头,细软香甜的呼吸轻轻吹掉他脸上的碎头发,顺便吧唧亲一口,给老东西陶醉得耳朵通红,都快哄成胎盘了,心里软绵绵热乎乎的,握着她的手,“偶尔吃顿饭也可以,但要给我打好招呼。”
“不要,”黎佳嘟着嘴,“我知道宋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但跟他们这拨儿人打交道太累了,说话老是隔着一层,要绕一圈儿,上次还碰见宋小姐了,她怀孕了,一个人坐在会客厅的摇椅里,摇啊摇,漂亮得跟花仙子似的,她是真的只要一个孩子就够了,你说,有的人就真能谁都不爱哈?”
“不像我,”黎佳弯腰搂着顾俊的脖子,“爱是绊脚石,绊得我哪儿都去不了,一个人分成两半儿,上海一半兰州一半,天涯一半,海角一半,某个人两千公里外咳嗽一声我就得往回赶。”
“你又以己度人了,人家爱不爱的会跟你说?”
顾俊看见镜子里自己一张通红的老脸也有些难为情,别着头开始挣扎,“你好了没有?别搂搂抱抱的,一把年纪恶不恶心?”
“啧!”黎佳蹙起眉,但还是搂着他的脖子,“不许动!让我抱一会儿!”
顾俊挣不开她,索性顺坡下驴,握住她的手,顺着她袖口往里探,触碰到陈年的疤痕,黎佳僵了僵,但没动,顾俊抚摸着疤痕,两个人沉默良久。
“那天我飞兰州,想着你要死,偏偏飞机怎么都不飞,说是兰州大暴雨,我在登机口闹得警察都来了,说要拘留我,”他笑,“你说我这人,虚不虚伪,是我把你往死路上逼,到最后把责任归结到别人身上。”
“我在飞机上想,只要你不死,怎么样都行,可看见你了……恨劲儿又上来了。”他摸着她手腕上纵横凸起的丘陵,望向浴室窗外风平浪静的蓝天白云。
“那你现在不恨了吧?”
“恨。”
“啊?不是吧!你怎么这么记仇啊!”黎佳扳过他的头,可看他一脸要死的样子,心下一软,“那你要怎么才不恨我?”
“自己想。”
黎佳想了半天,“陪吃陪睡还要陪什么?陪你去历史博物馆?”
顾俊扬起脖子看她圆润黑亮的杏眼,瞳仁映出他张开的嘴,“孩子”两个字是那么蓬勃,就要蹦出来。
可她不要,她要自由,要到处积德行善,要当她的观世音菩萨,
最后他抬手撩开她额前的发丝,揉捏她肉嘟嘟的耳垂,抿着嘴笑,“这个行。”
“那也得等从兰州回来!”黎佳扔了他的头,直起身看一眼手表,严肃地命令道:“快洗澡!否则晚上的飞机要赶不上了!”
“你给我洗,”顾俊抖搂抖搂身上的白布,阴阳怪气地笑,“我身上有好多碎头发。”
……
“现在就开始使唤我,我是养老院护工啊?”
黎佳一边抱怨一边拿毛巾狠搓顾俊的背,他像被押送的犯人一样两手撑着墙,叫她搓得浑身血血红,疼得呲牙咧嘴,直到冲水的时候才缓上来一口气,怒斥道:“你什么态度?你要是养老院护工我老早投诉你了!”
“行了别废话,快点。”黎佳拽着他胳膊摆弄他,让他像八音盒里的舞女一样原地转圈,拎着莲蓬头冲他。
“你对我不好。”这是他最后的结论。
到了飞机上顾俊都没缓过来,蔫了吧唧的,躺在椅子上不说话,更像是蒸多了桑拿昏昏欲睡。
“你说妍妍干嘛要刷那么多次《哪吒》?”黎佳坐顾俊身边啃鸡腿,她特意挑了走廊的位置,把她的老baby护在里面。
“她该不会和我一样是个颜狗吧?”她把骨头吐在餐巾纸里包好,“看见敖光就走不动道儿。”她一想起敖光的帅脸就不自觉耳根发烫。
“哼,”顾俊闭着眼冷笑,“不好意思,我培养的女儿没那么肤浅。”
“切,装什么大个儿的。”黎佳吃饱了鸡腿喝可乐,畅快地打一个嗝,“那她干嘛刷那么多遍?看得我都要吐了!”
“她悄悄跟我说,”顾俊闭着眼,“说妈妈长得像敖闰,但比敖闰还要漂亮,因为敖闰是坏人,妈妈是好人。”
黎佳听了一愣,过道里旅客来来往往,她低头用纸巾擦手,“人家敖闰不是坏人,她妈妈也不是什么好人。”
“孩子不记仇。”
“可你记仇。”黎佳回头,靠在顾俊肩膀上,他穿了件老头子常穿的灰色毛衣,柔软得像狗毛,他的味道浸润在里面,怎么嗅都嗅不够。
“你也彼此彼此吧,”顾俊拍拍她的手,叹一口气,“你妈跟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了,问我你好不好,签售会她和你爸都没敢去,后来跑到书店,本来想把库存买空的,但想想还是应该让别的小朋友看到你写的东西,就买了一本供在家里,就放在你家那玉观音旁边。”
“你妈一个人供一个家不容易,”顾俊把她的头发捋在耳后,“心里烦,累,人累的时候是爱不动的,但她的出发点是爱。”
“我发现你嘴皮子真是挺利索的,”黎佳枕着他的肩膀,出神地仰望机舱里的小夜灯,“真不愧是国企领导。”
“国企领导的钱都被你挥霍得差不多了,”顾俊叹一口气,飞机正在降落,陌生又熟悉的城市灯火渐渐清晰起来,“你说穷乡僻壤的房价怎么那么高呢?”
“我操你开地图炮!”黎佳嗖一下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眼睛瞪得溜圆。
顾俊手指着窗外,面无表情看向黎佳,“你家那破房子要三百万。”
“哼,破房子?你开什么国际玩笑!”黎佳双手抱胸抬起下巴,斜着眼瞪他,“上海你在这么好的小区买这么大的房子不得三千万?”
“但是我没这么多钱,”顾俊转头看窗外,飞机又下降了一层,看得到滨河路灯火璀璨的夜景,“我给了你妈一百万,你妈不要,我还是让她收着,算是买一点使用权吧,这样你以后回来住得也光明正大。”
“少住那宿舍楼里,”顾俊回头盯着黎佳的眼睛,“苏联解体了,老是重温故梦也不太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抿嘴笑,“栓着你,这钱也跑不了。”
“你总能让我在最感动的时候想扇你。”黎佳枕着他肩膀吸溜一下鼻子。
“嗯,”顾俊笑笑,“说这么多的意思是回去看看他们吧,她和你爸现在就窝在嘉定的小房子里,一天到晚盼着妍妍过去,每次见着妍妍第一句话就是真像佳佳啊,要是佳佳还像这么小就好了。
你那点儿钱也别光顾着往外撒,给他们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你看那墙上的霉斑,吸多了要生病的。”
“还有你奶奶的遗产,我听你妈说,你大姑最后什么都没要,二姑和你爸平分了,钱都给妍妍存了教育基金,不过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顾俊笑着挠挠头,“你爷爷奶奶未免太清廉了些。”说完温柔注视黎佳乌黑的发顶,“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这世界还没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