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佳拉着行李箱在出口原地转了三圈,还是没有找到周行知,他说他早来了,但接机的人堆里没有,她不得不眯着眼睛一个个再仔细看一遍。
这里灯光太暗了,她不知道中川机场为什么永远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从白惨惨的灯管到机场工作人员硬如磐石的脸,全写满了一句话:“爱来来,不爱来算逑。”
可她就是贱兮兮地爱来。
“你眼睛往哪瞅呢?”背后低沉的声音离她很近,她吓得一激灵,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猛地回头,看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的笑,“你眼睛几度啊?来来回回看了我三遍都没认出来?”
“哦!不是!”黎佳由着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笑嘻嘻跟在他后面往外走,眼睛还盯着他瞅个不停,“你穿这一身,都不像你的风格了!”
“我什么风格?”
白恤牛仔裤,aj球鞋,身为洗浴中心黄金vip的西北土豪哪有这打扮?但她当然不敢这么说,挠挠头,话在嘴里又绕了一圈才出口:“鸣珂锵玉的风格。”
“哈哈!”他背对她大笑,“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土财主就土财主呗,还鸣珂锵玉。”
“哪里哪里,”黎佳嬉皮笑脸,摆摆手,“土财主哪里有你这气宇轩昂的贵气。”
他又笑着嘟囔了一句,周围太吵了,黎佳没听清,就觉得跟在他后面清净了不少,聚拢在机场出口的黑车司机们蹲的蹲,站的站,往他们这儿瞟一眼,就都像没看见似的把头转过去了。
“先吃饭吧?都中午了。”周行知的车停在二层停车场,他把黎佳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像放进去一个玩具,“这么轻,你才带了多少东西啊?不在这待五天?”
“肯定待不够五天呀,五号下午就回。”黎佳系好安全带,戴好遮阳帽,一会儿山路崎岖,太阳会很烈。
周行知没说什么,也戴上墨镜,一脚油门下去,车猛地一下就掉了头,轮胎在橡胶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一路飞驰出车库。
“感觉不一样吧?”周行知戴着墨镜,小麦色的皮肤晒得流油,张着嘴呲着大白牙笑。
他们的车一路驰骋在苍凉壮阔的山路间,漫天黄沙席卷而来,车前的雨刮器刮了一层又一层,挡风玻璃还是土苍苍的,路边枯草和灌木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只有荒山间孤立的松柏傲然挺立,像西北边疆之地随处可见的戍边战士。
“不一样,像穿行戈壁。”黎佳趴在车窗上看个没完。
“没自驾游过?”
“啊?没有,”黎佳自嘲地笑,“我路痴,老顾又太忙,我爸和我妈呢一出来就吵,我妈也不会开车,就我爸一个人开,还穿行戈壁呢,从西关十字到南关十字都能吵一路。”
“也不知道吵什么,”她望着窗外黯然,“两口子过不下去,不过不就得了。”
周行知没说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高兴啊今天?”
“没有啊,”黎佳回头看着他笑,“很快就能见到最可爱的人了,怎么可能不开心?”
“哦,”他呲着牙嬉皮笑脸,“看来这最可爱的人里不包括我。”
“包括!怎么可能不包括?”黎佳梗着脖子很认真地看着他解释:“现在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我是说这么好的人……”她说着低下头,想到在阿丽拉宾馆里一杯接一杯喝杜松子酒的满脸厌烦的男人。
“大家都只想着自己,能在有余力的情况下想到别人,帮助别人,难能可贵的程度我都无法形容。”
“嗯……”周行知点点头,“你这好人卡发得我心里还挺舒坦。”说完转头看她一眼,“以后想自驾游去哪,找我就行。”
“好呀好呀。”黎佳腼腆地笑着躲闪他的目光,再支棱着脖子看一眼前面,“就是你这么好的车,你看这引擎盖子上……全是土。”
周行知哈哈大笑,“车!就是交通工具,就跟马驴骡子一样,能跟人比嘛?撒经济水平开撒车,舍不得就不要开,现在是把车当老婆的男的太多喽!全是棒槌。”
“想吃撒?说吧,”车在收费站巨大的红色的“兰州”二字下停下,周行知手指点着方向盘,“牛肉面还是涮羊肉?”
“牛肉面吧,”黎佳淡淡地笑,“还挺想念。”
“没问题!”
最后他们去金城关吃了白老七牛肉面,黎佳觉得面馆里头太吵了,周行知就带她坐在外面的塑料桌子上,牛肉面馆后面是山,前面竟然建了一所中学,和面馆只隔了一条羊肠小道。
宽阔平坦的操场,教学楼崭新的白瓷砖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焕然一新啊,真气派,黎佳想,就是这地理位置诡异了点。
“看来看去还是不如你盖的。”黎佳喝一口汤,午后惬意的阳光晒得她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冲身边的周行知吹彩虹屁,然而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也没笑,埋头唏哩呼噜干完第二碗面,意犹未尽地喝几口面汤,放下碗,抽几张纸擦擦嘴,递给黎佳几张,像晒太阳的大狮子那样微阖双眼,看一会儿对面的学校,转头看向黎佳的脸,金色晶体一样的眼睛随着她眼睛的转动缓缓移动,懒洋洋的,像追逐一只跑不快的兔子,“咋样啊最近?”
“挺好的啊,”黎佳低下头擦嘴,“一下飞机就丁零当啷一堆短信,稿费,说实话我现在专职接画稿也能勉强养活自己,挺好的,我觉得,虽然不是那么喜欢画画。”
“文章还在写吗?”
“写啊!”黎佳把《月辉》连载的事跟周行知说了,他也挺高兴,“那你要好好写呢,机会有时候就那么一次,没了就没了。”
“嗯,不过这样一来就很累了,”黎佳不好意思地笑,“我是说又画又写,还要上班,真是像陀螺一样转。”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周行知专注地看进黎佳的眼睛,“那和他呢?和好了?”黎佳可以在他清澈得近乎透明的金色瞳仁里看见自己的脸。
“……没有,”黎佳望着自己在他眼睛里阴郁的脸,“我估计也没法儿和好了,”她低下头,“我说什么做什么,到最后一步他就是不肯原谅我。”
周行知收回目光望着午后寂静的操场,空气里热浪滚滚,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了焦油,篮球场和足球场空无一人,他望着刷了绿漆的篮球架,忽而笑了,“还记得小时候不?就这个点,下午,和十四班打篮球赛,你喜欢他们班班草,人家不理你,你就眼巴巴盯着人家看,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我是咱班主力,全场就我一个人上分,可你看都不看我一眼,让你帮我拿个校服都像要了你的命,得空就给我往地上扔。”
“哼,我看你也挺记仇。”黎佳一脸懊丧地趴在桌上,脸朝外,看着回民小孩儿扎堆踢毽子,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你们男人都挺记仇,心胸开阔都是假的。”但说完了还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于是小声承认错误:“但还是我的错,我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周行知低头哼笑一声,认命似的点点头,一拍腿站起来,伸个巨大的懒腰,“好啦!五一才第一天,要死不活的干散呢?”
“走吧!”他原地扭扭脖子活动一下筋骨,自觉温柔地轻拍一下黎佳的胳膊,啪的一下把黎佳拍了个激灵,“娃娃们今天都不在,我意思是先安顿好你,明天再去看他们,你看咋样?”
五月的西北还是沙尘肆虐,眼见着中午还万里无云的晴空到了下午四点的时候就已经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过来,混合着零星的雨点砸在车窗上,黄土转眼就成了黑泥,顺着玻璃流淌。
“要不我住你场里吧?”黎佳看一眼乌黑的天空,沙尘暴要来了,“哪有客人把主人赶出去,自己住主人家的。”
“主人家里可没主人,”周行知两手握着方向盘,无奈地笑,“我一年到头住场里,事情多着呢,尤其是母羊下崽子的时候,哪有空回家呢?我那家连蚊子都活不下去。”
“你爸爸妈妈……?”黎佳试探着问。
“他们?”周行知从鼻子里哼一声,“早就去新疆了,我爸身体不成,离不了我妈,所以我妈到哪他到哪呗,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还嫌弃我妈是少数,在家里头吆五喝六的,现在,呵,乖得很!”
“也不管你了。”黎佳笑,觉得他就真的跟野孩子一样,小时候没人管,衣服鞋子乱穿,头发乱长,长大了倒是收拾得人五人六的,可说白了还是没人管。
“管我撒?这么大个大老爷们,除了没老婆娃娃,撒都不缺。”
“真潇洒啊……”黎佳深吸一口气,要是一个人从来没碰见一个想要的人,是不是就能一直这样心无杂念,想去哪抬腿就去,想做什么不顾一切就去做,潇洒又快活。
周行知没对此表态,只沉默着在拥挤的主干道上一路横行霸道,直至进入林立的高楼之间,在一栋别墅门口停下,是独栋别墅,用黑色的铁围栏隔着,围栏里种了竹子,看得到米色的砖墙,气派倒是挺气派,但脏兮兮的,竹子也早就发黄了,荒芜稀疏,让黎佳想到自己家那只秃毛泰迪。
“哎呀呀,这独栋别墅……真厉害。”黎佳下了车,一路啧啧称赞着迈上布满尘埃的台阶,走进门,抱着小书包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行了,差不多得了嗷,”周行知可半点不买她的账,拖着她的行李箱进了门,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回荡,“黎司令家不比这儿气派?”
“那没有!”黎佳断然否定,“没这里大。”她望着土豪风满满的宫廷风皮沙发,雕琢过于浮夸的白色长餐桌,铺满墙的少数民族壁画,金碧辉煌的水晶灯,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扶手都是一个造型华丽的罗马柱,除了大还有别的溢美之词吗?她想了半天,露出一个谄媚的笑:“真豪华。”
“哼,”周行知低头看看她,大手往楼上一指,“你的房间我大概帮你收拾了一下,二楼最里头一间,你可以去看一眼。”
那房间……怎么说呢,更是没眼看,蓝色勿忘草铺了一整面墙,被罩密密麻麻平铺粉色小碎花,床头柜上摆了一个很精致的花卉台灯,就是花径缠绕在灯柱上,灯罩是一朵玫瑰花的那种台灯。
黎佳活了三十几年,也是头一回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小公主”三个字的强劲冲击力,她甚至有点怀疑周行知是不是也有个女儿,或者某一任前女友很吃这种风格,但看他背着手立在门口,一脸陶醉沉迷的笑容,黎佳想应该是他自己心里住了个小公主。
“好看吗?”
“……好看。”黎佳诚恳地点点头。
“行了,你自己收拾收拾东西吧,我场里还有事,先走一步。”周行知关照了黎佳,转身下楼。
可人还没到楼下,别墅四处的落地窗就发出轰隆隆的震动,院里的竹林更是呼啸不止,老远的广告牌被砸倒在地的巨响,汽车尖锐的鸣笛声都变得渺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外面坍塌、陷落,被风卷残云的沙尘暴吞噬,而只有这里是安全的避难所。
所以在兰州的第一晚黎佳和老同学周行知就这样被“困”在了位于保利领秀山的别墅里。
黎佳一步都没离开过她的“公主屋”,她参与了一款手游的场景设计,会很忙,在那之前她给那本为期两年的“烂尾楼”小说更新了一章,每半小时打开软件看一次,没有山治的评论,但有顾俊的微信,时间还停留在下午,飞机降落在中川机场的时候,很简单,三个字:“到了吗?”
周行知一整晚都在一楼看电视,枪战片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墙和楼梯传来。
黎佳走出房,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犹豫了半天还是轻声咳一下,很轻,但一楼沙发上的人马上就抬起头,“要什么?”他还穿着白恤牛仔裤,窝在那奢华的天蓝色皮革沙发里,倒更像是客人。
“浴室在哪里?”黎佳顿一下,解释道:“我想洗澡。”
“就在你背后。”
黎佳一听回身,果然,她背后敞开的门正对着一个巨大的浴缸,脸一红,对着楼下干笑两声,“不好意思,没看见。”
“快洗吧,洗好了早些睡。”
“好。”
……
沙尘过后就是暴雨,粗暴地砸在浴室的窗户上,黎佳没有用浴缸,只在淋浴间冲了一把就出来,抹一把镜子上的水雾,头发挽起在头顶,几绺湿发缠绕在脖颈,没有了和外人一起强装的轻松愉悦,在浴室冰冷的白灯下,她脸阴沉得像一块漂浮在镜子里的碎冰。
“黎佳?”浴室玻璃门被轻轻敲响,唤醒了还在神游的黎佳。
“还在洗?没事吧?”门外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隐含担忧。
“哦!没事!我洗好了。”黎佳低头再看一眼,黑色冰丝长袖长裤,捂得严实,打开浴室的门,红着脸挠挠头,“不好意思,我洗得有点慢。”
门外的走廊幽暗,只有一楼电视的光透上来,一闪一闪的,如光怪陆离的浮游生物一般,在门口的人脸上游弋。
“你老是在不好意思什么?”他低头看她,金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了黑色,也没了笑,他应该是也洗过了澡,换了黑色的睡袍,真的像一头敏捷而强壮的黑豹,黎佳仰着脖子看他,噗一声笑了,“还是土豪风适合你。”之后再没了笑意。
他走近她,捧起她的脸,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的脸颊,睡袍的领口半敞,男士沐浴露浓郁的薄荷香味扑鼻而来,但这也掩盖不了荷尔蒙的气味,霸道的,粗野的,他刻意收起来的獠牙,都暴露在他暗欲翻滚的狭长的眼睛和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里。
他一直不说话,黎佳看得到金色瞳仁里揉碎的星辰,她的脸刻在每一片星体残骸上。
他粗糙的手掌布满纹路,蹭过她的皮肤留下又麻又痛的颤栗,小时候黎佳从来没有想过他摸过篮球还不洗的脏兮兮的手有一天会捧着她的脸,他厚实笨拙的嘴追着骂她丑八怪,此刻却吻在她的额头,鼻尖,唇珠,下巴……她转头看向镜子,在镜子里看他躬着腰捧着她的脸,更像是掐着她的脖子,越来越放肆地在她脖颈和锁骨间辗转,试探的含吮变为撕咬,粗沉的喘息呻吟像饥渴已久的野兽,灼烧得她耳根连着整张脸都发烫。
他放开她的脸,低头气喘吁吁看了她一会儿,猛地一把抱住她,撩起衣摆探进去揉捏抚弄她的腰臀。
“周行知,不行。”黎佳说,但感觉陷入了冰冷的沼泽,眼前全是顾俊推开她后冰冷的眼神,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然后转过头神色如常地切菜。
她感觉身下的大理石台面冰冷彻骨,身后是更冰冷的镜子,可身前是滚烫坚硬的胸膛,他拎起她的腿盘上他的腰,像掠食动物一样将猎物抵在墙角,她感知得到腿心之间抵着她的部分,分量尺寸骇人,叫嚣着进入她的身体。
“周行知,你进来的话,我们以后连朋友都没法做。”她望着眼前浸润着水蒸气的瓷砖,一颗水珠顺墙流下,她缓慢地眨眨眼,“还要做吗?”
身下的动作在千钧一发之际停止,他还抱着她,喘息未定,他声音颤抖:“我喜欢你。”没有,直到喘息平复,只余窗外狂风肆虐,他说:“我爱你。”
“嗯。”黎佳觉得嗓子发干,但除此之外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说他不能原谅你。”
黎佳咽一口唾沫,像刀割,“是。”
“那你要么凑合着和我过吧。”他笑了,像在讲一个拙劣的冷笑话,每次都是他先狂笑,也只有他自己笑,拿自动铅笔的屁股戳她胳膊,戳得啪嗒啪嗒响,而她只会转过头去翻一个以为他看不见的白眼。
但这次她没有翻白眼,她悲伤地望着他,而他也不再笑,抱着她,背出这一两个月以来在心里默背了不知几遍的台词:“我反正一个人,没撒钱,但绝对不会让你吃苦,你也再别两头跑了,想撒时候去学校教书都行,不想要娃娃也行呢,我本来就无所谓,还有就是……我真没去过洗浴中心。”
这话一出两人都笑了,黎佳笑出了鼻涕泡,搂一下他的脖子松开,凝望他的脸,“行知,周行知,你是一个太好的人,我不是在发好人卡,是真的,你不知道我心里的感受,如果没有他,没有我女儿……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可……”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平复一下眼睛酸涩的灼热,再抬起头对他笑,“可我已经有他了。”
他仰头苦涩地笑,一下下抚摸她柔软的湿漉漉的头发,那是让他潮湿了一整个青春期的头发。
她脑子不大灵光,一学习头发就变油,上课前她趴在课桌上小憩,柔软的头发又油又亮,像缎带一样披在肩上,可她中考还是没考好,高考也不怎么样,考到上海一所二本院校。
他没有高考,也没有去想有一天她还会回来,只是心不在焉地谈过几次恋爱,之后心安理得地宣判自己只适合一个人待着。
缓过眼前的模糊后他嬉笑道:“我就当这是你的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