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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 73 章 · 8,946

黎佳是被淅淅沥沥的水声吵醒的,潮湿的木质调沐浴露香气从浴室飘出来,飘进鼻子里,她睁开眼看见了落地窗外被白墙和廊檐围在中间的树,就一棵,很有中国画“留白”的意味,四面墙像一方天井,但依稀看得出渐亮的天色,和洒进天井的阳光。

水声停了,过一会儿浴室门拉开,轻手轻脚的,她一直很好奇他那么大个子,是怎么能长年累月保持像猫一样毫无存在感的状态。

木质调香气越来越近,最后变成粗砺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耳朵,吓了她一跳,也没法装睡了,索性转身看他。

“我走了,”他说,衬衣已经穿好了,脸洗得发白,眼眶和鼻尖有点红,头发只擦了半干,湿漉漉地捋在脑后,“你今天也休息对吧,这里我订到了明天中午,你不急着走,好好休息。”

“不说话?”他戴好表,板着脸看她。

黎佳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但其实也不大想说,就盯着他看,他避开目光背对黎佳,刚洗完澡很热,时间也还早,他坐在床边深呼吸几口,缓一缓,窗外早起的喜鹊唧唧啾啾,他听了一会儿,轻笑一声说:“高兴点吧,四月底了,你很快就能回去了。”说完看一眼表,起身揉捏一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走了,有事发微信,或者打电话,都行。”

黎佳又磨蹭了一会儿,翻来覆去也再睡不着,落地窗外的天井渐渐变得明亮,几只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互相追逐,她爬起来,脚一软又一屁股坐下去,好不容易缓过来,去浴室洗了澡,沐浴露的味道在他身上很好闻,她也多用了点。

她抹一把淋浴间玻璃上的水汽,看到对面镜子里模糊的脸,一片白,脖颈处的红印分外醒目。

黎佳几下冲掉身上的泡沫披上浴巾出去,在镜前反复观摩,懊恼地大叫:“啧,老东西有病吧,明天怎么上班呐!”可回应她的只有在铺满黑色瓷砖的浴室里荡来荡去的回声。

一楼的早饭很丰盛,长长的台面铺满了琳琅满目的西式糕点和应季水果,但黎佳只吃了一碗黄鱼面,之后背着手在拱形回廊里四处游荡。

天气不错,阳光明媚,但水面中央的古树没了灯光的烘托,只剩孤寂,拱形长廊里也是黑色的地砖,吧台上方幽暗的灯光映照着客人睡眼惺忪的脸,还穿着睡袍,头发乱蓬蓬的,一杯接一杯地喝杜松子酒,厌烦透顶的样子。

后来她去了室外,在露天的圆桌喝了一杯咖啡,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看手机,顾俊发了几张妍妍的照片给她,她穿着最爱的小红鞋和红裙子,抱着一个玲娜贝儿,没看见过,估计又是新款,耀武扬威地在迪士尼乐园门口骑在爸爸的脖子上,顾俊身上丁零当啷挂了一大堆东西,水杯,妍妍的小书包和衣服,妍妍有多容光焕发他就有多疲惫,但还是笑得灿烂。

他也不喜欢人多,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一直在牺牲自己,他想去历史博物馆,但黎佳记得他只去过两次,一次是看西夏文物,她记得很清楚,一次好像是波旁家族和罗曼诺夫家族的名门珍藏展,也看不出欣喜,就记得他很专注,仿佛呼吸都停了,而她只觉得无聊,想快点走。

黎佳:“五一我不回兰州了,陪你去历史博物馆~好吗?”

顾俊:“不用了,谢谢,我已经有安排了。”

黎佳:“……”

顾俊:微笑脸

黎佳一把把手机扔桌上,发出哐啷一声,“我就是贱!”吼声震得身后晒太阳摆拍的闺蜜团惊悚回头,又觉得唐老鸭一样的嘎嘎嘶吼声不像从这软软糯糯的小女人嘴里发出来的,几人捂着遮阳帽,四下环顾无人,再回头看,黎佳已经不在了。

黎佳怒气冲冲地狂走回房,摔上门大吼大叫:“气死我了!”吼得脑子缺氧,一头倒在床上,昏睡到夕阳西下,醒来后打开手机,在该死的老东西的留言下回复:“感谢指正。”

那一晚她没有睡好,窗外的月色太亮,走廊里脚步声就没消停过,但前一晚她睡得很好,她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那是他抱着她睡的缘故。

第二天她甚至起得比往日还要早,一早就去了单位,打开行长办公室的灯,给花浇了水,之后的几天都是如此,她想起以往数年的焦灼,她一直在这里,面对同样的人,他们或令人厌恶或令人恐惧,但如今想来,她厌恶的恐惧的一直是她自己,当她知道了毕生所求之物,首先收获的竟然是宁静,她第一次理解了书里的那句话:“任何外物都无法给予宁静,人的宁静只在心里。”

而对于爱,喧嚣的心是听不见爱的,她想要的暴烈的爱也终于在内心归于平静后变为了静水流深的柔情,对自己,对女儿,也是对顾俊。

日复一日,年又一年的平淡的相伴怎么会是不爱的代名词呢?恰恰相反,那是岁月都无法磨灭的爱意。

四月三十号一下班,黎佳交接了工作,衣服还没换就接到了顾俊的电话。

“喂?”她累得要死,闭着眼,打一个巨大的哈欠。

“妈妈!”清亮的童音一下子就惊醒了困顿的妈妈。

“妍妍?又拿爸爸手机了?”她揉揉眼,摘掉丝巾扔进衣柜里。

“爸爸在换衣服。”妍妍嘴里应当是嚼了什么东西,呜呜地说。

“换衣服?”黎佳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更衣室的椅子上,转身解开衬衣,“晚上你们要出去玩吗?”

“晚上我们要来看你呀!”

“……看我?”

“对呀妈妈~我亲爱的妈妈~你不想我吗?”妍妍吧唧吧唧嗦手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在吃薯片。

“想,妈妈当然想你……”黎佳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衣柜门上的镜子,她今天久违地化了妆,晚上要和同事们吃个饭,秦美珍正式退休了,王行长千叮咛万嘱咐让黎佳参加饯别宴。

“我也想妈妈!”妍妍声如洪钟,可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太豪放,于是温柔下来,学老师哄小朋友那样哄黎佳:“妈妈待在原地乖乖哦,我们现在就去接你!”

黎佳怔愣片刻,最后看到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绽放笑容:“那妈妈等妍妍来接我哦!”

“王行长,”黎佳换好衣服,敲了敲行长办公室的门,“对不起,我去不了了,我女儿要来看我。”说完望向坐在行长办公室扯闲篇的秦美珍,

“秦老师不好意思。”

“哎呀无所谓啦,”秦美珍转过来看她,生满大片褐斑的瘦削的脸上是宽和的笑容,客气道:“老顾难般来寻你,快点哄牢他,讲不定他会回头。”

黎佳对她笑一笑就去了赵燕办公室,赵燕一般不在,黎佳累了就在她办公室休息,她安静地坐在里面等,只亮了一盏台灯,听同事们说笑的声音渐远,之后又过了半小时,天已全黑,黎佳听到后门短促的鸣笛声。

“妈妈!”

妍妍的小红裙在夜色里都鲜艳,像绽放的月季一样飘向她,飘进她怀里,只不过这是一只小胖月季,分量重了些,与其说是飘,不如说是砸进她怀里的。

“妍妍,收敛点。”顾俊站在车门旁边,微微皱着眉,对女儿开朗得有些疯癫的性格,他也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欣喜,更多的是茫然吧,毕竟无论是他还是黎佳,都没有这种个性,黎佳不好说,听她母亲讲,黎佳跟在奶奶身边的时候也疯疯癫癫的,但至少对他而言从来没有这样恣意的童年,对一个阴沉又早慧的同龄人,孩子们大多都保持厌弃又敬而远之的态度,他不会对父亲撒娇,没有母亲,也没有朋友。

“你爸真扫兴。”黎佳瘪瘪嘴,小声嘟囔着把女儿飞扬的裙摆理好,但这句话很快就被小喇叭广播了:“爸爸!妈妈说你真扫兴!”

顾俊挑挑眉,像没听到一样打开车门,说了句“上车吧。”就坐了进去。

谁知道他让谁上车呢?一大一小两双杏眼交换了一下茫然的眼色,但谁也不敢得罪司机,只好静悄悄打开后排车门,夹着尾巴乖乖爬进去。

“咳咳,去哪儿?”

黎佳和妍妍坐在后排,妍妍一上车就把小鞋子一甩躺进了妈妈怀里,肥肥的小脚丫翘着,悠然自得地享受从车窗吹进来的晚风,再不管那许多。

但黎佳心里没底,瞥了好几眼前排的人,穿了深灰色polo短袖,头发梳得挺利索,就是脸拉得老长,也不说去哪儿,就上了高架。

“……聋了吧。”黎佳见他半天没回应,小声啐骂一句,抬头望向车窗外,高架桥上晚风习习,吹乱了她半扎的头发,她索性解开。

“爸爸说去妈妈的安全屋。”最后还是妍妍开口解了围,她闭着眼睛翘着二郎腿,枕在妈妈腿上,像一个小小的闲散仙人。

安全屋?黎佳开口想问,但转念一想也理解了顾俊,总不能跟孩子说是妈妈的新家吧,而且她那小破屋又小又旧,倒还真像个避世之地。

“妈妈的安全屋很小……也没什么好玩的东西。”

“没关系啊!”妍妍睁开眼,翻个身抱住妈妈的腰,“有妈妈就够了,是吧爸爸?”

顾俊完全没有回应,妍妍是一个在外面跟陌生人搭讪说“你好”,不“你好”到人家也跟她说“你好”就决不罢休的孩子,但对她爸她一向很宠溺,或者说连她也拿他没办法,有时候能放过去就放他过去了,比如现在,她趴在妈妈腿上支着脑袋看一眼后视镜里爸爸的脸,转头跟妈妈说:“爸爸说是的。”

“哈哈,那就好!”黎佳弯腰捧起女儿的脸亲一口,闻到一股甜香的汗味,妍妍身上一直有一股奶香味,天气热,出汗了就被蒸腾出来,像蒸过牛奶桑拿。

“我跟妍妍说今天由妈妈给她洗澡。”顾俊突然开口,还吓了黎佳一跳,她抬起头白了他后脑勺一眼,“我洗就我洗,给我妍妍洗澡有什么好说的?”

“我自己会洗,”妍妍抱着她的腰,很急切地证明自己的实力,“我每天都自己洗,但今天想要妈妈洗。”

“没问题!妈妈最爱给妍妍洗澡了!”

“哼,”前面的人笑一声,“是吗,那你妆白化了。”

“妆?”黎佳下意识摸脸,“哦这个啊!”她笑笑,“不要紧的,回去就洗掉。”

“晚上有活动啊?”

“对,本来有,秦美珍正式退了,王行长还特地关照我今天晚上别缺席,但……”黎佳笑着抱住妍妍,“谁能有我妍妍重要?”

“妈妈化妆真漂漂!”妍妍两手托腮趴在她腿上,仰视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像有星辰大海,黎佳有时候也能理解那些明星为什么如此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化妆,”前面的人这会儿长出了嘴,“技术不好就是弄巧成拙。”

“哼,想说我化妆丑就说,拐弯抹角的,当谁听不出来似的,”黎佳把女儿的头发拆开,一点点用指尖梳通,冷哼一声,“还技术,哪个正经男同志一天到晚盯着女同志的脸看?一听就是拈花惹草惯了的。”

“妈妈,什么是拈花惹草?”

黎佳很认真地科普:“就是坏男孩的意思,不和男孩在一起,就喜欢扎在女孩堆里,和女孩拉拉扯扯,这就是坏男孩,妍妍要离他们远一点。”

“我们班赵博文就是这样的。”

“那就离赵博文远一点。”

“我只是比较善于观察,”顾俊两手在方向盘上来回滑,手指握得发白,瞥一眼后视镜,“这种东西又不需要多看,看一眼就有数了。”

“爱看不看,谁管你。”黎佳板着脸,把女儿扶起来坐在她腿上,一会儿回家要给她洗澡,这会儿就简单扎个小丸子。

妍妍对爸爸妈妈你来我往的互怼并不感冒,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一跟爸爸说话就不高兴,也不知道爸爸说好的来看妈妈,怎么一眼都不看妈妈。

高架上只有飞速掠过的路灯和银杏树,怎么看都一样,她看了一会儿和他们并驾齐驱的车车,又跟妈妈说了最近在幼儿园和闺蜜们的分分合合,并告诉妈妈她有三个男朋友,被她赶走了一个,现在还有两个,吓得黎佳一身冷汗,经顾俊解释那只是玩得比较好的男同学才放下心来,如此刺激炸裂的八点档剧情,但女主角妍妍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顾俊见女儿睡着了,默默把车窗摇起来。

“我跟妍妍说,今天在你那里吃火锅。”

“我那里只有炒菜锅。”

“我带了,”他变一次道,连着超过两辆龟速行驶的车后接着说:“菜也买好了,在后备箱。”

“哦。”

“历史博物馆到底去不去?”黎佳阴着脸望向车窗外,“我明天一早的机票,但可以早点回来。”

“真不用,”顾俊挠挠头,“明天要带我爸去医院看关节炎,后天,”他笑一下,“你懂的呀,妍妍要去迪士尼,还要去野生动物园,《熊出没》大电影也要看,我排了四号,五号和老徐他们打打篮球,运动一下,晚上再一起吃顿饭,假期就过去了。”

“爸爸……”黎佳咬咬嘴唇,“你爸,关节炎要注意休息的,不能太累。”

“休息也没用了,一辈子了,这叫积劳成疾,而且他那个时候条件不好,家里兄弟姐妹多,牛奶都轮不到他喝一口。”

“要动手术吗?”

“应该不用。”

“哦。”黎佳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

“放心吧,我会看好他的,老人嘛,总归有这么一天的。”

前面堵住了,他慢慢踩下刹车,捋捋头发,“我调动也是这个原因,以前太忙了,没照顾好家里。”

“他还让我跟你说有空回家吃饭,”他在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回他家吃饭。”

黎佳刚要感动又心梗了,“哼,你那破地方我住得都不想再住了,搞得跟私家园林似的……谁稀罕呢!”骂完了又觉得没必要,耸耸肩表示云淡风轻,“徐警官夫人还好吗?”

“你关心人家夫人干嘛?”顾俊在后视镜里蹙起眉。

“那要么我关心一下徐警官?”

“哈,你省省吧,”顾俊笑出了声,难得地露出牙齿,“真当自己万人迷?不好意思,人家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而且他们感情很好。”

“切!”黎佳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不好意思,你那黑皮兄弟也不在我的审美上,再说了,你又知道人家感情好了?反正我看他太太理都不理他,我觉得那样很好,我也该不理你!”

“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感情差不到哪里去。”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屁话?老头子你是清朝人吧?”黎佳开启疯狂嘲讽模式,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那要这么说我们这么多……”说到这里猛地停下,拨拉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没什么。”

顾俊收了笑,手指插进发间,把头发往后捋,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我就这个意思,离人家远点,尤其是那女的,别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黎佳有点被吓到,但想想那位太太好像是不大正常,于是小声嘀咕道:“也没什么,就聊过几句,是跟别的女的不一样,别的女的张口闭口要么老公孩子,要么美容购物,她真的很不一样……”

“嗯。”顾俊心不在焉地嗯一声便没再说话。

后来的路很快就到了,妍妍也很灵,当顾俊看到那座熟悉的桥的时候她恰巧醒来,那桥他已经过了不知道几次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要过几次,再过几次……他哭笑不得地想,也差不多够开回大西北的了。

“哇!妈妈!这么多人!”妍妍被爸爸抱在怀里,像乘着坐骑,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来回转。

“我来抱吧。”黎佳伸手,被顾俊拒绝了,“不用。”

“你让她自己下来走呗。”她抱着妍妍的薄外套,皱着眉嘟囔一声,想来顾俊是嫌这里又吵又乱,污水横流,会让妍妍踩脏了鞋子,却不知道自己再一次误读了他的沉默,他久违地看到了海棠糕和下沙烧麦,还有菜卤蛋,但最终还是被草头塌饼吸引了目光,很多年没看到过了,“塌饼”谐音“太平”,寓意太太平平,在黄色的煤油灯下泛着油滋滋的光。

“侬抱牢伊,吾买两则。(你抱好她,我买两个)。”他几乎从来不在她面前说上海话,黎佳诧异地多看了他两眼,并未在意,接过女儿并毫不犹豫地把她放到地上,牵着她的手拉着她转圈圈玩。

“你喜欢吃?”黎佳转得晕头转向,看他买好了远远地过来,一不小心失去平衡砸他身上,被他按着肩膀才稳住,“嗯,喜欢,你吃不吃?”

“不吃。”

“我吃了六年涮羊肉。”他举着一个油腻腻绿油油的饼,低头面无表情看着她。

“哎呦……这么记仇呢……吃!吃行了吧?”

黎佳自觉理亏,躲避着他的目光夺过他手里的饼,硬着头皮咬一小口,也不难吃,就跟油墩子一样,挺香的,就是太油了,他看她吃了才抱起女儿往前走了。

他一马当先抱着女儿走进小巷,大步流星,手里还拎着一大堆菜和肉,还好锅被黎佳夺过去了,否则真像逃难的似的。

“这儿又不脏,你放她下来自己走呗!”

黎佳吃了一手油,抱着锅跟在他们后面,心想老东西宠女儿越发没有限度了,鞋底粘一点灰都不行。

但他像没听见,走进楼道,看一眼一楼敞开的纱门,径直上了楼,黎佳跟得费劲,抱怨道:“诶你走那么快有啥用?不还得我开门?”

说完一脸不高兴地绕到他们前面开了门,他等她进去了才把女儿放下,一脸淡然。

“黎佳你五一……”一家三口还在门口就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楼下上来,风风火火,雀跃盎然,却在看到挤在门口的三个人时愣在原地。

“你好,”顾俊摸摸女儿的头,抬眸看着还愣在楼梯口的年轻男人,客客气气地笑着说:“找黎佳有事?”看到他一脸茫然,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怀里的妍妍,心下也明白了几分,再回头看看黎佳,蠢女人抱了个锅,更是一脸无辜,说蠢也不蠢,精着呢,请人家到家里来了那么多次都没说过自己和前夫有孩子,合着她也知道,离了婚的女人,有孩子和没孩子可是两码事。

“妍妍,叫叔叔。”他看着年轻人,但很快又笑着纠正:“哦不对,应该叫哥哥。”

“哥哥好!”妍妍声音那个响亮,对面楼里的感应灯都亮了。

“你好。”年轻男孩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喉结滚动,勉强笑一下,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硬。

“要进来坐坐吗?”顾俊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随手一指屋内,“我带女儿来看看她妈妈,吃火锅,要一起吃吗?听我太太说,你和你母亲对她照顾很多。”

“不用,”男孩很快回绝,笑一笑,再低声重复一遍:“不用了,谢谢。”说完看一眼黎佳,笑着挥了挥手,就转身下楼,穿白恤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晦暗的楼道里。

“无聊。”黎佳牵着女儿进屋,进到浴室给她放热水,“打个招呼就得了呗,废话那么多。”

顾俊不言语,背着手站在门口听,很快就听到了一楼的喧嚣,主要是那湖南女人操着一口流利方言的怒骂,男孩子的声音听不到。

黎佳给浴缸里放了浴盐,准备好干净的毛巾,忙了一大圈出来见顾俊还背着手站在原地。

“你趴门上笑什么呢?”

顾俊这才离开门口,边捋头发边踱进来,“我笑了吗?”

“咦?”黎佳袖子撸得高高的,用毛巾擦手上的水,“我又不瞎,你笑没笑我看不出来?”

他坐进沙发翘起二郎腿,随手拎起茶几上的《月辉》期刊翻看,“你没跟那小伙子说你和我有个女儿?”

黎佳转身进浴室关了水,出来后认真思考一下,好像还真没有。

“没有。”她老老实实回答。

“是吗,为什么不说呢?你要说了,我保证他和他母亲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他抬头认真端详黎佳的脸,“如果你觉得这是打扰的话。”

“这件事很简单,那小伙子对你什么心思暂且不谈,我告诉你他妈妈是怎么想的。”

他讥笑着把杂志合起,欠身放回茶几上,“首先他们家应该不富裕,培养一个研究生不容易,家底差不多掏空了,房,车,彩礼?拿不出来的,要想找个同龄的,没结过婚的,她儿子还看得上眼的女孩子,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人家才对你这么热情,一遍遍往你这儿跑,教你做这做那,呵,还对谁都好,我劝你别太天真。”

“……”黎佳无可救药地摇摇头,转身撩开浴室门帘,牵着女儿就进去了,把顾俊一个人晾在客厅,望着黑屏的电视机里皮笑肉不笑的自己,怎么看怎么讨人嫌,叹一口气起身,“行,不说了,你们洗,我去做饭。”

“妈妈,爸爸是不是好烦人?”妍妍在浴缸里玩儿蓝色的浴盐球,小肚子圆鼓鼓的,像一只小青蛙,满头泡沫。

“是啊……”黎佳把女儿揽在怀里,用指腹揉搓女儿柔嫩的头皮,“不过我们要理解爸爸,爸爸老了嘛,等妈妈像爸爸这么老的时候,也会好烦人的,你可不要嫌弃妈妈呦!”

“才不是,”妍妍掬一捧水自己洗脸,动作还有点笨拙,“爸爸是太想妈妈了,所以才这么烦人。”

黎佳有点不理解这中间的逻辑,只觉得小孩子的因为所以总是很奇怪,心下觉得疼爱,捏捏她肉嘟嘟的小脖子,亲一口,“那你想不想妈妈?”

“想呀!”妍妍转过来,转出好多七彩泡沫,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飘啊飘,“但是爸爸说他还在生妈妈的气,你多亲亲他,他不生气了就接你回来了。”

合着她爸不让回,她也没辙呗?真是个小叛徒无疑了!黎佳哼一声,“亲过了,没用!”说完拿着莲蓬头,捂着妍妍的眼睛,冲掉她头上和身上的泡沫。

母女两个人梳着一模一样的丸子头从浴室出去,一大一小就像俄罗斯套娃,尤其是妍妍,洗得像莲藕一样白,冲去客厅,打开电视机,跳上沙发就看起了最爱的《熊出没》。

“搞到现在还没搞好!”黎佳去厨房帮忙,看顾俊正在剪底料包,红油油的一大块,皱着眉嘟囔:“辣的你能吃?”

“你吃,我和妍妍吃的时候过过水就行。”他背对她,把底料包扔进铺满了紫菜、虾米、生姜和大葱的锅里,倒了一壶开水进去。

黎佳想到妍妍说的“亲亲爸爸”的话,走过去搂住他的腰,把脸枕在他背上,细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香皂,汗,以及不知名的味道,她把它命名为。

“别挡着我干活。”

“我又没箍住你的手。”

“像狗一样闻什么?”

“闻x。”

“x是什么?”

“爱。”

她闭着眼说,长久的沉默,最后她搂住他的手被他攥着腕子掰开,“出去。”

她诧异地睁开眼,只看见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娴熟地在案板上把白菜切成条,把羊肉卷摆进盘,好像他用肘部发力推开她的那股力量是她的错觉。

那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妍妍被黎佳抱在怀里,反复仰起小脑袋,不安地观察妈妈的脸色,“妈妈你哭了……”

“没有,”黎佳低头把羊肉放进水里涮三下,把辣椒涮干净,再放进妍妍的小碗里,“太辣了。”

妍妍看了妈妈再看爸爸,爸爸一句话都不说,一直在埋头吃羊肉,他面前的半碗水一点辣椒油都没有,她想问爸爸这样直接吃辣不辣,但她不敢问,因为爸爸眼泪都辣出来了,脸通红,有一块一块的红斑,再说话可能会被呛到。

那天晚上妍妍终于如愿睡在了妈妈怀里,她一早就爬到床上“恭候”妈妈了,爸爸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响,妈妈在阳台晾衣服,他们还是不说话,等到关灯了才听到爸爸在卧室外面跟妈妈说:“我睡沙发,闹钟设好了,明天早上送你去机场。”

妈妈说“不用。”声音很冰很冷,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对爸爸这样,妍妍觉得很难过。

“妈妈……”

“嗯?”黎佳支着脑袋,望着窗外如水般幽柔的月色,指尖一下下轻揉女儿的眉心,催她入眠。

“爸爸凶你了对不对?”妍妍小声说,“没关系的,爸爸也凶我的,他发脾气可吓人了,但一会儿就好了,没关系的。”

“爸爸为什么凶你。”黎佳心不在焉地呢喃。

“我晚上起来嘘嘘,不敢回小房间,就跑去爸爸房间睡,他醒来看见我,就发好大的脾气。”

“爸爸上班很辛苦,”黎佳柔声说:“妍妍要体谅爸爸,要让爸爸好好休息。”

“对呀!”妍妍急切地搂住妈妈的腰,声音变得很大,“所以爸爸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他啦!那如果爸爸要跟妈妈道歉,妈妈也会原谅他吗?”

“爸爸不用妈妈原谅,”黎佳给女儿盖好被子,手掌轻轻覆上女儿的眼睛,“爸爸没错,是妈妈的错。”

第二天黎佳在黑暗中睁开眼,耳边女儿的呼吸声沉沉的,她眨眨眼,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客厅的闹钟响了,昨天的一切才像水一样涌进来。

闹钟很快就被按掉了,黎佳坐起来,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之后是擦擦的脚步声,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的人声音沙哑:“起来吧,我给你做个水扑蛋,你抓紧时间洗漱,一会儿送你去机场。”

黎佳没说什么,起身穿戴整齐,去了浴室洗漱,听见厨房里擦一声开火的声音,之后进到卧室拿好手机,从立柜里拖出打包好的行李箱,亲吻女儿熟睡的脸,路过客厅时听见水烧开了,她穿好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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