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いら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顾俊一进门就皱了皱眉,脚步下意识一顿。
说实话黎佳觉得他的长相还挺“日式”的,就还蛮典型的日本电视剧里的角色形象,某某株式会社的社长,白衬衣灰西裤,头发梳在后面,长江三角洲一样平坦的面部表情,客客气气跟你弯腰鞠躬,说:“こんばんは(晚上好)”。
所以黎佳觉得他跟这家店简直契合得离谱:侘寂风的原木桌,幽暗的日式灯笼,敞开的榻榻米包间张贴着日本昭和时期电影明星海报……要不是他在这儿,这家店还没有那么“日式”。
黎佳挑了最里面的包间,因为抬头就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电视机,正来回播放一些经典的动漫片段。
“我要吃鹅肝寿司和金枪鱼刺身,再来一份甜虾海胆饭吧!”黎佳拄着下巴看《海贼王》,指尖轻敲桌面。
“你蛮熟的嘛。”顾俊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遍就合上菜单,叫来服务员点了黎佳要吃的东西,外加一份咖喱猪排饭。
“哎呀老顾,在这儿吃什么咖喱猪排饭呀!都升一级了还这么节俭,一顿饭还是可以放纵一下的吧?”
黎佳还记恨着顾俊不让她回家看妍妍,斜睨着他,话里带刺。
“我吃不惯这些东西,本来就是陪你吃的。”顾俊拿了两支萩烧茶杯,给黎佳和自己各倒一杯茶,抿一口,是大麦茶。
“再说了,升职了就不节俭了?我可是要给妍妍攒教育经费的,还要再给她买套房,以后她要结婚,面对男方要有底气。”他喝着茶,掀起眼皮瞥一眼对面的黎佳,“她妈妈不管她,我总归要管。”
“谁说我不管了?”黎佳愤愤不平,“还不是某些人,拿了赡养费,连让我回家看女儿一眼都不行。”
“看女儿不一定要回家,”顾俊眼眸低垂,又露出阴阳怪气的微笑,“你可以把回兰州的时间留出来陪她去迪士尼。”
金枪鱼刺身上来了,顾俊用指尖把那一小盏红粉色的鱼肉推到黎佳面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是俗人,没那么大的格局,只觉得有那功夫还不如多陪陪自己的女儿。”
“都说了会早回来。”黎佳夹一筷子金枪鱼肉塞进嘴里,鲜美至极,给顾俊吃,他很冷漠地摆摆手。
“咦……”黎佳嫌弃地瞪他一眼,觉得他像个固执的老太爷。
还好剩下的饭菜很快就上来了,顾俊和黎佳相对无言,埋头静静吃饭。
“如果你觉得迪士尼人太多,我也可以带你们去历史博物馆。”他突然开口,低着头,睫毛阴影洒在脸上,又密又长,像扇子一样很快地忽闪两下,倒让对面的黎佳瞧出些羞怯来,
“历史博物馆?你喜欢啊?”
“嗯。”
“行啊,等我回来就去呗!”黎佳觉得他真好玩,喜欢这种东西,她倒不知道,没发觉他埋在碗里的眼睛黯淡下去。
“嗯。”
“你的书最近写得怎么样了?”他两口吃完了饭,一如既往的快,也一如既往的干净,碗一推,盘着腿淡然地端详黎佳的脸,黎佳还在看头顶上电视机,心不在焉地答:“就那样,没人看我也懒得写了,主要是没时间写,全用来画画了。”
“要写就坚持写完吧,半途而废总归不大好。”
“唉……要写也没那么容易,”黎佳抱着腿坐在榻榻米上,眼睛不离电视机,“有些东西要考证清楚,不仅要精确到年,还要精确到月和日,否则写出来又得被她们追着骂。”
“看言情这么顶真吗?”顾俊笑。
“可顶真啦!”黎佳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几下戳开小说软件,也好找,叫山治的读者又有新留言了,置顶,因为只有她还在孜孜不倦地留言,黎佳也不敢看,索性隔着桌子推给顾俊。
“唉……”黎佳脸贴膝盖,眼巴巴地盯着电视,“小时候还想象自己就是航海王,长大了才发现一个月三千块的稿费都得跪着挣。”
“人家说得也没错,要写就好好写,不管多少钱,首先要保证自己作品的质量,尽人事听天命,人事没尽好,天命不会好的。”顾俊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放,喝他的味增汤去了。
“还叫山治,”黎佳手肘支着膝盖看电视,小声嘀咕,“小姑娘家家的,叫什么山治。”
“能原谅女人谎言的才是男人。”
“嗯对,就那个山……”黎佳张着嘴,最后一个字再吐不出来,大脑神经元像短路的电线一样啪的闪了一下,再看顾俊,正一脸淡然地吹散碗口的热气。
“手机拿出来!”黎佳两下爬到顾俊身边,抱住他就摸他裤子口袋。
“干什么?这么多人呢!”他皱着眉反抗,但老东西哪里是小娇妻的对手,她搂着他的腰,藤蔓一样的小手蹭一下就把他手机掏出来,拿得远远的,盯着他的脸,“密码多少?”
搞了半天不知道密码是多少,顾俊冷笑一声,“无可奉告。”
“哼,给你机会你不要,”黎佳得意地扬起下巴,“以为我不知道你登录我的id?开机密码就是我原来那部手机的密码!”
“不好意思,我改了。”
黎佳被他说得又是一愣,眨眨眼,背对他试了两个,都不对,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到底多少啦?”
“无可奉告。”他端坐着捧起茶杯,云淡风轻。
黎佳又背过去,他的生日不是,妍妍的生日也不是,老密码是她生日,她再试一次,果然改了,那还能是什么?
最后她一咬牙,输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锁屏画面弹上去了。
她在心里尖叫一声,但还是得装作解不开的样子,两下滑到屏幕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图标,点进主页,是赤木晴子的头像。
“好啊……”黎佳咬牙切齿地缓缓转过身,“老东西,知不知道你害我掉了多少头发?丢了多少粉丝?少赚多少钱?你这是网暴!”
“谁网暴你了?”他转过头轻飘飘看她一眼,“你丢粉丝说明大家认同我的观点,只不过我说出来了,人家没说,走了就完了,我在辛苦工作之余还要苦口婆心地指正你的错误,你非但不改,反倒撂挑子不干了,怪谁?”
黎佳被他说得毫无反击之力,一开始还杏眼怒睁,到最后整张脸都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坐他旁边不吭声了。
“生气了?”他变换坐姿,笔直的身体放松下来,一腿弯曲,抱着膝盖坐,低头看身边蔫成一坨橡皮泥的黎佳。
“没。”黎佳像泄了气的皮球,把自己蜷起来,靠在他身上,“你说得对,生什么气?”可过一会儿又想到了别的东西,眯着眼睛斜睨他,“你……喜欢赤木晴子啊?看不出来嘛,而且我都不知道你偷偷摸摸看《海贼》,还看《灌篮高手》。”
“上大学的时候看过,也没有很喜欢,头像随便找的。”他捋捋头发,表带没再往下滑,黎佳这么仰视他,觉得他脸颊凹陷也没以前严重了。
黎佳耸耸肩,觉得他说了跟没说一样,低下头,指尖在黑棕色的原木桌上划拉半天,感受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他沉默,她也沉默,没人先开口提及那个最难以提及的话题。
“你原谅我了?”最后还是黎佳先开口。
“没有。”
黎佳抬头看他,顶灯太暗了,他一双平直的眼睛里清凌凌的,像有碎冰,冷冷地看着她。
“你就原谅我嘛……”她抱着腿,小声央求,“我知道错了,你看你昵称叫山治,能原谅女人谎言的才是男人,这说明你原谅我了。”
“昵称是昵称,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嘁,那你不是男人。”黎佳想强硬一点,可嘲讽的话一出口就没了底气,脸上的笑也没力气,笑了一下就笑不出来了。
“无所谓,”他笑了,“我不在乎。”看着她把头垂下去,她太瘦,脊椎骨都凸出来,脖子上有细碎的绒毛没梳上去,过一会儿藏青色的裙子就出现了一团一团洇湿的泪痕,店里很安静,他甚至听得到眼泪砸在布料上的声音。
“那你先保证再不回去。”
她愣了一下,抱着腿摇摇头。
他低头看了她半晌,坐正身体面对桌上的茶杯,清澈的茶水倒映出他的脸,他无神地看着自己的脸,最后垂下眼眸,“那先保证五一不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后座客人推杯换盏的笑声不绝于耳,她抬起头,窝囊兮兮地皱着脸小声嗫嚅:“我答应人家了的。”
“毫无诚意。”他丢下这句话就迅速起身,穿好鞋大步流星地走到收银台买单,黎佳也慌忙起身,可惜鞋带太难系,她一边着急忙慌地穿鞋一边看着顾俊站在摆满招财猫的柜台前,支着手机出示付款码。
穿和服的收银员小姐微笑着冲他鞠躬致意,以和缓的动作操作收银,他焦躁地捋了两下头发,突然转过身大声说:“麻烦你快一点好吗?”
店里瞬间鸦雀无声,收银员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呆呆地望着他。
“不好意思。”他小声道了歉,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顾俊!”黎佳拎着包冲出门,他已经在人群中了,熙熙攘攘的人潮涌动,一个人挡了一下她的视线,再闪开的时候顾俊已经消失了。
晚上八点,黎佳站在风华绝代的夜上海街头,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海淹没。
“这是哪里嘛!”黎佳眼睛哭肿了,被灯红酒绿迷人醉的灯牌一晃,又酸又痛的,睁都睁不开。
她揉一揉酸涩的眼睛,四下张望一圈,一栋青色的石库门建筑里透出幽红的灯光,巨大的招牌上写着onisuka iger,再一转身,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圆形建筑上标示着sarbucks,扑面而来的冰冷工业感压得人喘不过气,但黎佳知道这里,是亚洲最大的星巴克园区。
“嘁,谁还回不去似的!”黎佳愁眉苦脸地给自己找台阶下,“这不就南京西路么?”
她过来的时候没看路,拉着顾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其实走来走去就这么一片区域,二十分钟左右。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想给他发微信,想了一下还是作罢,正准备打开导航呢手机就被猛的一下抽走。
“诶?”她以为有贼,大喊一声抬头往前扑,却看见顾俊阴沉的脸,onisuka iger暧昧的红色灯光洒在他深深的眼窝里,黑漆漆的眼睛愈发冰冷。
“你走呀?”黎佳红着脸大叫,但叫完又有点怯,往后退一步,抱紧包,皱着眉抬头瞪他。
他们刚好在一个路口,来往行人驻足等红绿灯的光景纷纷往他们这儿瞥,眼神或好奇或暧昧,一对手拉手的银发夫妻笑道:“吵相目嘞。(吵架了。)”
黎佳觉得丢人,低下头往旁边僻静的路上走,走了两步就被人攥住手腕拽着往前。
黎佳眼见着路越来越静,手腕叫他攥得生疼,离开了闹市区连路灯都变得黯淡,两旁的梧桐树在黑暗里被微风拂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转弯就看见了一家阿丽拉酒店,因气愤涨红的脸一下子更红。
“你疯了?”
他不说话,拽着她穿过芳香四溢的公区,四面清透的落地窗,仿若苏州园林,四方回廊围着一方平静的水面,一颗造型雅致的树立于当中,倒影随波光粼粼的水面摇曳晃动。
“不想丢人现眼就别乱喊乱叫。”他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地走过前台,被颓靡的橘红色灯光包围的接待人员漠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就低下头。
走廊黑漆漆的,地砖也是黑色金刚石,她又近视,低着头生怕绊一跤,小声用气音尖叫:“你慢一点走!”
他像没听见,在幽深的走廊尽头停下,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和自己激烈的心跳,滴的一声门开了,“我有点害……”她颤颤巍巍的怕字还没出口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推进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就被他提起来抵在墙上,黑暗中嗅觉和听觉变得灵敏,她嗅到他身上复杂的味道,感觉得到他抵在她身下的坚硬,“我还没准备好……”可一开口就被滚烫的气息裹挟,黑暗的房间又闷又热,让人喘不上气,她被撕咬含吮得几近窒息,“你咬疼我了!”她猛地推开他,大口大口呼吸,可吸进鼻子的全是他身上像雄性动物一样干燥灼热的气息,他沉默不语,呼吸粗沉,黑暗里金属皮带扣碰撞的声音分外清晰,刮过她的耳膜,引起阵阵颤栗,“顾俊我有点害……啊!”话音未落她就尖叫出声,黑暗里被撕裂的痛感分外清晰,她甚至听得到身体被利剑刺穿后血肉迸裂的声音。
“别叫。”他埋在她脖颈发出长长的喟叹,把一连串尖叫捂在掌心,感受着热酥酥的泪滴流过指缝,直到忍过了从脊髓穿流而上的电流般的快感他松开手,墙面在剧烈的震颤中仿佛要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和金属清脆的撞击声一起淹没了女人被捣得稀碎的哭吟……
黎佳被抛入天空又坠落云端,窗外的霓虹在激烈的颠簸中融化,顺着玻璃流淌,意识飘了出去,耳边男人咬牙切齿的咒骂也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黎佳咬着嘴唇感受着这些词语被大脑解译后如蚀骨的电流闪过四肢百骸,骤然收紧的身体紧裹得他再也说不出下流的话,仰起脖子难以控制地大声呻吟,温热的水滴砸在她鼻尖,流进她嘴里,又咸又苦,像汗也像眼泪……
最后时刻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早就疼麻了的手腕被他死死攥进枕头里,他晃动的扭曲的脸在窗外微弱的灯光下变成残影,被她眼前的泪雾模糊……
直到他落汤鸡一样的身体瘫软在她身上,她飘忽的意识才一点点回笼,感受他的嘴唇在她耳边摩挲,鼻息痒酥酥热乎乎的,恶作剧般轻咬一口他的的耳垂,
“还生气?”
“有点,”她声音嘶哑,“你把我一个人扔那儿,我不大识路。”
他沉默,等空气里的热浪一点点散去,他和她剧烈的喘息也平复下来,这才哑着嗓子开口:“是我不好。”他抬手盖上她的眼睛,感受她的睫毛在掌心如蝴蝶振翅般忽闪,“你要回就回吧,我就是觉得妍妍太可怜了,你以后如果真的回去一待就是半年,她要半年都看不见你。”
“那你还不让我回家,”黎佳握住他的手,咬了咬嘴唇,试探着说:“如果我在家,最起码在上海的半年我能天天看见她,现在这样我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她几面。”
“妍妍是妍妍,我是我,她能原谅她的妈妈,但我不能原谅我的妻子。”
“你心真硬。”黎佳搂住他汗涔涔的背,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他埋在她脖颈的侧脸,“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就当你偿还欠款吧。”他用鼻尖再轻蹭几下她的耳廓,抽身出来,仰面朝天看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车灯。
“虽然别说本金,你连利息都还不清,但我觉得你不是一个会当老赖的人吧,能还一点是一点。”
他翻过身,看她在夜色里像夜明珠一样白得发光的身体,手掌覆上一团饱满的肉轻揉,借着月色欣赏遍布双峰的指痕,“我想要的时候。”
黎佳拍开他的手,翻过身背对他,他拎起她汗湿的发丝挽在指尖,挽了好几圈,“有事发微信就行,现在没以前那么忙了,我睡得晚,看到了会第一时间回复的。”他见她没反应,揪一揪手里柔软的发丝,“急事打电话。”
“别说话,我睡着了。”她瓮声瓮气地回答。
“嗯,你睡吧。”他松开她的头发,恢复仰面朝天的姿势,一道车灯像夜游生物一样滑过天花板,她的呼吸变重。
“黎佳。”
“干嘛?”她神思恍惚,迷迷糊糊应了他一句。
“这里旁边就是张园。”
“哦,就那四面通风的大宅院。”她闭着眼挠挠脸。
“你记性还行嘛,”他笑了,“我也记得,那天你问我们分开了怎么办,我说分开了我总要开始新生活,你不高兴,后来我说什么了你才不生气的?我忘了。”
“猪脑子吧你是,”黎佳不耐烦地皱起眉,“你说我们不会分开,哼,说了就忘了,一看就不是真心实意的,现在不还是分开了?怎么,要开始新生活啦?”
“是这句话吗?唉……现在真是记性不行了,”他笑笑,抹一把脸,再看她,“我看是你要开始新生活了吧。”
“哼,我反正和周行知什么都没有。”
“嗯。”
“你呢?”
“也没有,暂时。”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接那么多前缀后缀的?”
“为了客观,要严谨一点。”
黎佳再懒得跟他废话,两脚踢开被子,也不管脏不脏了,赤条条地滚进去,觉得床垫像沼泽一样把她往里拽,要坠入梦乡,过一会儿感觉身后的床垫凹陷下去,一个热乎乎的胸膛贴上来,搂着她的腰。
“我四十一。”他揉捏她的耳垂,轻声说。
“唉……真烦人啊你,”黎佳叹息一声,“我三十一。”
说完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