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叛了信仰

57 / 73 章 · 6,418

“你在哪里?”顾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黎佳坐在手作咖啡馆,喝了第二杯气泡美式,第一杯是苹果的,第二杯是凤梨的,她在这里坐了一下午,看日落,看橙色和浅红色交织的暮霭,直到最爱的bluehour。

很巧的是《月辉》的编辑联系了她,说有一个专栏的长篇连载完结了,作者表示要搁笔一段时间,但目前没有合适的签约作家,问她有没有意愿以那几篇零散的随笔为背景,写一本新的连载小说,顶替一下。

她望着红得发紫的天空,火烧云仿佛要连着梧桐树叶一起燃烧,只觉得咖啡喝多了,心快要从嘴里蹦出来。

她就这么看着那辆熟悉的奥迪车缓缓滑过窗边,过一会儿他出现,隔着窗户往里看,烈焰般的火烧云和深蓝色的夜空在他身后相融。

“你跑这里来干嘛?”他穿白色衬衣,灰西裤,一副上班的打扮,一脸并不让人愉悦的表情。

“玩儿。”黎佳叼着吸管吸完最后一口咖啡,冻得一哆嗦,“好冷啊,出去吧。”

“嗯。”

“你饿吗?”出来后两个人走在僻静的小路上,黎佳问他。

“还行吧,中午吃得晚。”路灯下他头发好像全白了似的,也还是不看她,只盯着脚下的路,走得很慢,像在想工作上的事。

“哦,”黎佳甩一甩裙摆,东摇西晃一圈,跟在他后面,贴着他,他走路胳膊轻晃,时不时会碰到她的裙子,银色婚戒在夜幕下泛着光。

“你走那么近干嘛?”

“冷。”黎佳贴着他胳膊,小拇指勾一下他左手无名指,看他没反应,趁机钻到他手掌心里,温暖又干燥,他愣了一下,摊开手,和她十指相扣。

“我来找宋小姐的,”她挽住他的胳膊,摩挲他掌心薄薄的老茧。

“嗯。”

“你知道?”黎佳仰脸看他,他表情不变,“上次我来找过她,也是在这。”

“那你还问我来干嘛?”黎佳瞪他一眼。

“等你老实交代。”

黎佳把脸转过去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过一会儿又转回来,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把脸靠在他肩膀,“你找她,求她写谅解书?”

“嗯。”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家人。”

“……”

顾俊见她半天没反应,很快低头瞥她一眼,见她脸朝外面,眉眼耷拉着,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从头到尾你对不起的只有我一个人,原不原谅你,怎么惩罚你,用不着外人狗拿耗子,纪检组那帮人巴不得出点这种事情,找存在感,我的家事,凭什么要让他们拿来找存在感。”

他低头看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而且我也没有求,就是商量一下,女同志嘛,说话喜欢添油加醋,你别睬她。”

黎佳鼻子一阵发酸,脸上痒痒的,很快趴在他袖口蹭了一下,搞得他很不高兴,“啧,你鼻涕蹭我身上了,我这衣服明天还要穿呢。”

“我的鼻涕是透明的,不脏。”黎佳低头,很快用胳膊抹一把脸。

“她寻你就是为了这件事?”顾俊仰头看路灯。

“没有……”黎佳鼻子不通,瓮声瓮气的,她想说照片的事,但那张照片已经被她扔进了垃圾桶,和名片一起。

“她问我小说的事,说想帮我出版和影视化,居高临下的,拿糖衣炮弹砸我,看不起谁?”

“糖衣炮弹也要花钱的,砸你有什么好处?”

“……其实你只要夸我高风亮节就行,实在不行嗯一声也行。”

“你说得不对,我为什么要嗯?”

这人吧,有时候也是真的挺无助的,黎佳仰天长叹一口气,“对!砸我没好处,人家随口一说,就我当真了呗!”

“随口一说倒不至于,我记得她也是医生,没那么空,”顾俊淡然地挑挑眉,“就是要有价值,要么实际价值,要么情绪价值,总归是有地方让人家高看一眼,随手一个小忙,能哄人家高兴也是你的本事。”

“哼,我可没哄她!”黎佳想起宋小姐说“穷”的时候刻意加重的语气就恼火,“我不卑不亢,表现好得很!”

“还有她哥哥,我怀疑他是不是脑子不大好,给我名片让我以后常去,去干嘛?他那地方死气沉沉的,都不开明火,一中午就给我吃了巴掌大的一块蛋糕,饿死我了,出来喝了两杯咖啡!”

“我觉得是你脑子不大好。”他低头笑,黎佳顿时觉得火蹭蹭地往上冒,“我脑子怎么不好了?”

顾俊脸上笑着,心里却五味杂陈,眼前全是小羊微笑着抖一抖肉嘟嘟的耳朵,好奇又欢快地去狼穴里玩儿,礼貌地和狼问好:“宋先生你好呀!”狼慈祥地笑,尖利的爪牙拂过小羊圆圆的脸,却决定放她走,不是因为慈悲,只是因为他还不饿。

他和姓周的完全是两回事,男人这东西,只有爱了才会珍重,其余都只是以各种理由粉饰的玩弄。

他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饿了不吃饭喝咖啡,可不是脑子不好?还有以后……”

他胸口发闷,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能平复,“以后离宋家人远一点,尤其是宋小姐的哥哥,他们这个阶层的人已经不是人了,不能体会人的珍贵。”

“哦……”黎佳觉得他脸色凝重,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心下有些奇怪,但还是安抚道:“我知道了,他这种人我不会搭腔的,他的名片我一出来扔了。”

“而且今天这件事你也该先跟我说一声。”

“我知道了。”黎佳郑重地点点头,心想他真怪,她千里迢迢跑回兰州,跑进山,他都云淡风轻,今天她还是在上海市中心,就去人家那儿坐了一会儿,他就草木皆兵。

“你车停哪儿了呀?别走过咯!”黎佳挽着他的胳膊,像捋狗毛一样让他安定,就像人永远不会知道狗为什么会突然对着空气狂吠,但总之把毛捋顺了就行了。

“不想陪我走走?”他深呼吸几下,勉强笑笑,等自己完全平复后才想起,低头望向黎佳,“还是想先去吃饭?喝了一下午咖啡了。”

“哎呦没事儿,”黎佳挽着他,“早就饿过了。”

黎佳跟着他走,漫无目的,直到峰回路转,熟悉又久违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咦?”她东张西望,“这不国际饭店吗?哦原来从这条路穿过来就是啊!我说呢!怎么一股这么香的奶味!”她眼睛在霓虹灯下发亮。

顾俊低头看她,红绿蓝灯牌交替闪烁,在她眼里流光溢彩,这一刻就是七年前,黑暗的冰冷的潮水退去,下面是柔软的沙滩,可怕的痛苦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是他太累了,做了一个噩梦,他只是第二次约她出来而已,他突然对女儿感到愧疚。

“哇你不会是想吃那家蟹粉小笼吧老顾!你确定还有吗?都六点了。”黎佳看够了在国际饭店门口排长队买蝴蝶酥的吃客,皱着眉嫌弃地斜睨他,“而且我最怕排队。”

“你不是怕排队,你是怕人。”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不吃,就走走。”

黄河路还是那样,上坡下坡,货车在狭窄的巷道呼啸而过,司机毫不客气地吼骂着不避让的路人,走几步就是一家火得一塌糊涂的馆子,脚下是污水沟,闻到的却是烟火气,不同于国金中心的奢靡,这里才是上海最开始的样子,怀旧得都有些执拗,理发店门口是红蓝白条纹的转灯,旁边张贴着九十年代的港星海报,他看到了张曼玉,再转头看看黎佳,“我喜欢张曼玉。”

“啊?”黎佳完全被理发店里老爷叔的手艺震惊到了,一头泰迪卷被他一梳一吹,就成了民国月份牌画报上的阮玲玉,新奇坏了,趴在玻璃窗上看个没完,“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她吗?看《花样年华》都跳过她的戏份,只看梁朝伟。”

“喜欢的。”他站在她身边,看她撅个腚一脸向往,想说她比里面坐着的人更适合那繁复的卷发,和旗袍。

“我只看她的部分,”他挠挠头,“梁朝伟不是很适合她,我觉得。”

“啧啧啧,差不多得了嗷!”黎佳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眼睛从那女顾客的头上拔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瞪他一眼,“梁朝伟都不适合?咋的,你适合?”

“我是比他高啊,”顾俊很审慎地回忆一下,转而抿起嘴笑,“也比他帅。”

“嗷呦不得了喽!有人说他比梁朝伟帅哦!”黎佳叉着腰上上下下来回扫他,一脸鄙夷的坏笑,“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那是男女审美不同,”顾俊捋捋头发,看向别处,“说明你眼光不行。”

“哼,是眼光不行,”黎佳咚的一下从道牙子上跳下来撞他一下,“被你这老家伙一顿牛排、几句话就绑回家了。”

“第一次我说了带你吃点好的,你自己要去吃那蓝蛙的牛排,好吃吗?”顾俊想起那嚼木屑一样的口感就皱眉。

“不好吃。”黎佳摇摇头,也很无奈,“但吃得太贵了显得我太物质,”她耸耸肩两手一摊,“老男人还怎么上套呢?”

“哎呀……”她两手一背,眺望着道路尽头的霓虹,遥想当年,“再住个院,说我不要你负责,说我不爱出门,就爱一个人待着,不懂名牌,也从来不去网红打卡地凑热闹……这辈子玩得最好的就是欲擒故纵。”

“可把你栓身边了你也还是不怎么搭理我。”她很快失落地低下头,板鞋一下一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看不起我呗,人家不是说了么,爱情是强者间的风花雪月,我觉得你对你……”她头往旁边撇一下,“就你前面那个,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不过没所谓了已经,”她又爽朗地笑了,挽上他的胳膊,“强者做不了,做自己也挺好,也……”她抿着嘴,忍下心里的落寞,“也能经常见到你,我是说你愿意,我也有空的话。”

她摩挲顾俊温热干燥的手掌,看着南京路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无论何时这里都是一样的热闹,灯红酒绿迷人醉。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来,晃一晃他的胳膊,“五一我要回去一趟,跟王行长说过了,妍妍用你的手机给我发了语音,你帮我跟她解释一下,下次陪她去迪士尼。”

说完再回头看顾俊,发觉自己噼里啪啦说了这许多,他一个字都没有回应,只低头往前走。

“哎你怎么不理我呀?”她不满,可转念一想不对,眼睛骨碌碌一转,试探道:“嫌我套路你了?生气啦?哎呀行啦,又不是什么纯情小处男,跟骗了你身子似的,就算骗也骗这么多年了,孩子都有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还记得妍妍,”他半晌后才开口,抬头看向别的地方,“女儿想见妈妈,也要先看妈妈的行程安排。”

“你这次应该会去他的养殖场吧,”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转过头来看她,红蓝色的霓虹洒在他的笑脸上,笑得很淡,简直是云淡风轻,“抱小羊?”

“你怎么知道?”黎佳眼睛瞪得老大,“他是邀请我了……”她看着他,慢慢回过味儿了,估计是那头像的问题,周行知腕上的劳力士太扎眼。

“嗨!大不了不抱嘛!”她安抚地靠在他肩膀上,但脑子里想的是必须抱!还要给小羊喂奶!她发现顾俊有些时候像个小姑娘,还是很作很难搞的那种大小姐,都是惯的!

“无所谓,”他说,站在原地,看见了那家已经很多年没来过的蟹粉小笼店,“主要是妍妍,她吵着五一劳动节要来找妈妈,带妈妈去迪士尼看玲娜贝儿,她还让我跟你说她现在不踩树叶了,也不允许我和她爷爷踩,说妈妈不让踩。”

“我是真的怕底下有窨井盖。”黎佳想起她拎着女儿用力拖拽的情景,懊悔不已。

“嗯我知道,就是你可以跟她好好说。”但他很快又笑着摇摇头否决了自己,“不过她那个脾气好好说也没用,不听的,我有的时候也光火。”

他挠挠脸,“就是别把她说的那些讨厌妈妈的气话当真,小孩子嘛,她其实很爱妈妈的。”

他低着头无神地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倒影,想到他当着一层楼同事的面单膝跪地举着捧花和戒指向前妻求婚的场景,他大吼着“我爱你!”她也感动落泪,可这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他张了张嘴,还是决定不说。

不远处那家他们第一次来就没吃上的小笼包,老板又从店里出来了,还是那个老板,但手里拉着一个小小孩,太小了,看不出男孩女孩,这次他躬着腰,对着排队的客人满脸笑容:“有额有额,今朝多做了点。”一会儿从店里出来个女人,挺着大肚子,两手搁在肚皮上,笑嘻嘻的。

爱真是会让人软弱的东西,但这次他想了想,在心里把“软弱”换成了“柔软”。

“好啦!”黎佳在原地转了一圈,看裙摆摇曳,“我五一争取早点回来。”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件事。”黎佳远远地看到了之前爬过的那个坡,就扔下顾俊过去了。

“今天下午,就等你那会儿,《月辉》的编辑联系我,说有个专栏作家的位置空出来,让我顶上去,但我写的那几篇文章太散了,他们希望我改编成小说,弄得我一个写小情小爱的二流网文写手还有点紧张。”

她站在原地仰望那道坡,“顾俊你说,我是不是要好起来了?”她感受着心跳加速,但很快又觉得沮丧,心往下沉,“人家那个作家写得烦了,要休息了,这种时候机会才轮得到我,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沮丧,人太依靠气运了。”

“今天下午?”

“对啊,今天下午,”黎佳撅着嘴,蔫巴巴地用鞋尖在地上画田字格,“咋啦?”

“没什么,”顾俊收起凝重的表情,笑着轻轻扶一下她的腰,“上去吧。”

他看着她心事重重得像个小老头似的背着手往披上走,快爬到坡顶了才开口:

“气运来了你抓住了,这就是你的本事,黎佳,气运谁这辈子都有那么一两次的,就拿我来说吧,我上去也不是靠本事,纯粹是一场复杂的权力运作中刚好需要一个没背景的新人。

但就算这样本来也轮不到我,就是有一次老行长应酬喝醉了,我去帮他开车,我随手买了醒酒药,他随手一指,那个人就是我了,是不是很可笑?堂堂国有银行的人事变动就是这么随意,没有老行长当时半醉半醒地指我一下,我到现在可能也就是一个跑贷款的小专员。

我一开始也没办法接受,我在下面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年,鞋子都跑烂了几双,算什么呢?可后来我想通了,气运来了我接得住,这就是我的本事,我觉得你也一样,既然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你就好好写吧。”

他和宋小姐打过一次交道,非常傲慢,但总的来说是一个敞开天窗说亮话的人,帮黎佳很有可能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毕竟黎佳这人,不想讨人喜欢的时候是最讨人喜欢的。

可是……他仰着脖子看她一步步往上,想起自从知道姓陈的医生其实是连环杀手后持续至今的噩梦,侥幸了一次,就不能再侥幸第二次了。

“但你记住,黎佳,只写你想写的,如果他们让你写别的,或者让你签什么协议,包括出版,有任何事你都要第一个告诉我,还有,千千万万别再和宋家人联系。”

“知道啦知道啦,老东西啰嗦得很呢!”她站得高高的,低头看他,不高兴地小声嘟囔。

“不是说我不理你吗?现在理了又不高兴了。”

他说着往后退一步,笑着敞开手,“跳吧,我在下面接着你,一把年纪别再崴了脚。”

“你接个屁。”黎佳嗤笑一声,“我用得着你接?”说着轻轻松松往下一跳,不偏不倚砸在他怀里,“怎么样,是不是天上掉下个黎妹妹?”她傲慢地甩甩头发,头顶的发丝磨蹭他的下巴,“咱俩中间只有你是一把年纪。”

“黎佳。”他把她搂在怀里,闻着她发顶的香气。

“又怎么啦?”黎佳把脸埋在他胸口,叹一口气,四月底的天气,夜晚还是有些冷,但她柔软温暖的气息烘得他胸口发烫,“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死掉的人是杀人犯,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由着你去。”

“哦,他不是杀人犯你就由着我去啦?”

他感受着她的睫毛在他怀里扑簌,像一只蝴蝶在挣扎着飞走,犹豫很久,还是不得不苦涩地笑着背叛了“永远保持冷酷,顺其自然,永不乞怜”的革命信仰,

“我以为你是后悔嫁给我了,也对,小姑娘家,大学刚毕业一年,什么都没见识过,拎着个最小号的破行李箱就被我带回了家,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第二年就有了孩子,我是想我年纪大了,可没想过你愿不愿意,所以就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觉得你要改变主意也很正常,如果你真的要跟他,我就该放你走,这是一个理智的人应该做的。”

人要是只有理智就好了。

“你真大度。”

“也不大度,”他笑,“拖了一年半,可你还是要走。”

“那我今天晚上可以回家吗?”

“不可以。”

“……你他妈的!”黎佳一把推开他,可鼻涕眼泪还挂在他衣服上,像拔丝土豆一样拖出去老长,一下子就破坏了她潇洒离去的大女主气势。

他面无表情看她像斩断情丝一样狠狠挥手斩断鼻涕丝,再面无表情低头看看自己的白衬衣,“我这衣服明天还要……”

“你穿个屁!”黎佳趁他低头的功夫赶紧把脸上的鼻涕抹掉,“回家换一件去吧你,不是最爱显摆你那一柜子行服吗?跟编年史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年纪大,卖身银行二十年,行服都换了几茬了!”

“那今天应该换不了。”他低声嘟囔,用手擦掉衬衣上残留的鼻涕。

黎佳根本没听他说话,只觉得又羞又恼,还很失望,他说得好听,害得她哭了好几鼻子,可说到头不还是不肯原谅她?

“我饿了!”最后她红着脸大叫,“吃什么?”

他抿着嘴笑,“你说了算,想吃什么都行。”

“日料!”她傲慢地扬起下巴斜睨他,“吃吗?”

“好的。”他乖巧地点点头,可黎佳怎么看他的笑脸怎么像那个表情包,透着一股阴坏,可吃一顿饭他能坏出什么花来?于是两手一抱,下巴一扬,“这块儿我不熟,你找一家好的,贵的!”

“好的。”

“别好的好的了,带路!”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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