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姐

56 / 73 章 · 6,698

黎佳起了个大早,顾俊下班最起码要六七点,还要从黄浦区开车过来,白天的时候她去见了一个人。

她是在前一天晚上从地铁下来时接到那个人的电话,看到那一串电话号码的时候,最痛苦,最混乱的记忆再次如黑色潮水般向她涌来,但黎佳其实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她每一次接起都只能听到一声叹息,很浅,很轻,柔柔的,是女人。

“喂你好。”她还是像以往每一次那样打招呼,也像以往每一次那样等待着她的叹息。

“你好,黎小姐。”

地铁站里人潮从黎佳身边涌过,她却毫无知觉。

“喂?听得到吗?”很清甜的声音,含着笑。

人潮散尽,下一班车还没到,地铁站里空荡荡的,黎佳就站在冷清的灯光下,对上地铁站工作人员麻木的眼睛。

“你好,。”

“哈哈,你还记得我呐。”宋小姐笑两声,清脆得像冰块滑进威士忌酒杯。

“记得的,”黎佳老老实实回答,“宋婧怡,宋小姐。”

“你的记性好好,”宋小姐柔声道,“最近有空吗?想约你一起吃顿饭,午饭也行,就说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太久。”

“哦……”黎佳很奇怪,自己竟然没有觉得不情愿,拿着手机仰头思索一下,“明天白天,我有空。”

“好,我把地址给你,记得哦,是一扇黑色的小门,很小,有可能会走过,你留意一下,进来了就跟前台说你找我。”

“好的。”

那一晚黎佳没睡好,她出了地铁,路过一台am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查了顾俊给她的那张卡的余额,五十万,她愣那儿看了很久,把卡退出来。

到家后她洗了澡,擦头发的时候又收到一条短信,她都忘了买过一笔五年期保险,本金三十万,是顾俊的父亲给的,“我也不晓得彩礼哪能给,不好意思。”她还记得他歉意的笑,被洗洁精漂白的手,和浆洗得掉色的蓝色粗布袖套。

她辗转反侧,脑袋在枕头上磨来磨去,刚洗的头发都变油了,空调主机老掉牙的呜呜声一刻不停地敲打她的脑子:“佳佳,对我儿子好一点哦,他很可怜的,都不要他。”

她一骨碌坐起来,在浓重的夜色里往客厅走,一出去就被茶几磕了膝盖,黑暗中咣的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挪到书桌边,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把那笔到期的保险连本带息转到了顾俊给她的卡里。

她想给这张卡起个名字,但脑袋懵懵的,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想了半天还是作罢,趴在沙发上睡过去之前决定,要让这张卡里的钱越来越多。

……

书房的桌上手机叮的一声,顾俊没有睡,他还是习惯晚睡,听到声音,眼睛从电脑上移开,手机屏幕亮了,在昏黄的台灯下格外醒目。

是一条短信,卡内余额有了变动,但是这个时间……他面无表情地看,看到“入账金额346000元”时停下,缓慢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张开嘴想说,可书房安静得连隔壁卧室里女儿的梦呓都听得一清二楚,话到嘴边也无处可去,只能消散在沉寂的空气中。

黎佳从沙发上醒来,生物钟让她六点就醒了,天刚亮,今天的阳光有气无力,天空灰蒙蒙的,她去楼下菜市场买了粢饭糕和豆浆,路过一楼往里看了一眼,纱门敞开,电视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开得很小,隐约听得到外语播报的声音。

刘然很安静,但他妈妈是那种精明强干的湖南妹子,嗓门很嘹亮,今天竟然没声音,估计还在睡觉,但她闻得到浓郁的辣豆花的香味,她想到顾俊,再一次觉得这老东西莫名其妙,摇摇头走上楼。

吃了早饭,洗漱完毕,黎佳在卧室的全身镜前犹豫片刻,还是穿了最简单的藏青色连衣裙,头发她自己修过了,用鲨鱼夹夹起来,出门时蹬一双藏青色板鞋。

她按照宋小姐给的地址寻到了那条僻静的梧桐路,上海“上只角”的建筑风格都大差不差:极简的白色墙体,黑屋顶,梧桐树,手作咖啡,还有从店名到店员表情都写着“性冷淡”三个字的手工艺品店。

这条路她以前倒是来过,还没结婚,和大学室友小戴一起来打过卡,喝过传闻中的网红咖啡,只觉得比一般的咖啡多了股烟熏火燎的苦味,倒是红丝绒蛋糕很经典。

“三十五岁的老男人!过几年上炕都得你伺候!你想好啦?”

小戴端着咖啡,脸都皱成了一团,也不知道是咖啡苦还是觉得黎佳的命苦,“长得倒还行,跟《金粉世家》里那谢玉树似的,但一码归一码,不好使可不成!”

她斜睨着黎佳手机里的照片,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好使不?”

“啊?”黎佳被她问得一激灵,“我不知道啊……怎么算好使?”

“一宿几次,一次多长时间呗!还能咋好使?”小戴凑近,睫毛弯弯,鹅蛋脸上的小绒毛都根根分明,暧昧地笑着小声说:“有没有劲儿?”

“几次?我没数过,时间就更不知道了,”黎佳脸红得像番茄,“我觉得他那个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弄得我怪疼的,但平时我说热或者他压着我头发、挤着我了,他马上就躲开,还说对不起,这有啥对不起的,客气得好像我俩不熟。”

黎佳想着以前,真的走过了,再折返回去,寻到了宋小姐说的小黑门,六年前来没看到,也不知那时候有没有这扇门,在一棵老梧桐后面。

这么小的一扇门,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完全就是一栋复古的高档公寓,墨绿色瓷砖地板,正中央的楼梯螺旋上升着通往二楼,一共有几楼不得而知,光线不是很好,楼梯口旁边有一个巨大的黑胡桃木柜台,摆着一个绿碧玺台灯,幽暗的灯光穿透琉璃灯罩,墙角的巴西木比人都高,栽在巨大的黑色陶瓷花盆里,很有王家卫的电影里灯红酒绿的颓靡感。

黑胡桃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穿黑色西装套裙,细条的柳叶眉,樱桃小口,面容标志得像玩具屋里的模型,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像。

“你好,请问你找谁?”她下巴抬起,只有眼睛动,迅速扫了黎佳一遍,但手还是规矩地叠放在身前。

“你好,”黎佳对她微微点头致意,“我找宋婧怡,宋小姐。”

她像面具一样紧绷的面容松了,任由厌烦和轻蔑浮出来,“请问预约了吗?”冰块一样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像铁块撞在房梁和墙角上,叮当响。

“预约?”黎佳不知道昨晚的电话算不算预约,但这几秒的犹豫看在女孩子眼里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又来攀关系了。

“不好意思,宋小姐今天不在。”

黎佳垂眸看一眼表,十二点半,分秒不差,抬头撞上女孩怔愣一下后变得柔和的神情,再看看自己腕上的卡地亚山度士,顾俊送的,她戴到现在,心下也明白了几分,环顾一下午后寂静的洋房,想来宋小姐或许是真的忙不开,于是对女孩笑笑,“确实是没有预约过,不好意思,打扰了。”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黎小姐。”

黎佳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叫她,很轻柔,回头看见一个穿珍珠白chanel套裙的女人站在不远的地方,毫无声息,就这么凭空出现了,还跟着一个男人,跟她们年纪差不多,但打扮明显休闲很多,穿布里奥尼黑恤和一条灰白色的休闲裤,看到黎佳,微笑着点头致意。

黎佳再一次想到小龙女,不光长得像,出现的方式也很像,果真如西游记里说的那样:一缕迷香的青烟,凡人需在龙王庙虔诚供奉一生才难得一窥真容。

但小龙女明显不觉得这是什么神秘的人神会面,她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那男人低头和她对视后又往黎佳这儿望过来,嘴角噙着恬淡的笑意,走到柜台后的女孩面前,低声说起了什么。

“跟我来。”宋小姐笑着迎上前,轻抚一下黎佳的肩膀。

黎佳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前和女孩说话的男人,温柔地笑着,频频点头,像在倾听又像在安慰,骨节分明的手似要触碰女孩的胳膊,但始终巧妙地保持着两三厘米的距离。

“怎么了佳佳?”宋小姐唤她佳佳,黎佳下意识收回目光,看到宋小姐正俏皮地笑着回头看她。

“哦……没什么,”黎佳跟上她,“我只是觉得那位先生和你长得好像啊。”

“哈哈,那是我哥哥呀,当然像啦!”宋小姐觉得黎佳的关注点很可爱,爽朗地笑,“这里是他的产业。”

“哦哦,原来如此,真的好像。”黎佳笑着捋一下头发,有点后悔这么说,太没边界感了。

但宋小姐对此并不在意,她想到了什么,高跟鞋清脆的咔哒声在幽静的走廊里消失,她回头望着黎佳,笑着说:“佳佳放心,下次来你不会再看见那小姑娘了。”

“啊?”黎佳猛地停住脚步回头,黑桃木柜台前已空无一人。

“宋小姐,不用这样,”她跟上前急切地解释,把帆布包背得更紧,一个人不高兴了就砸了另一个人的饭碗,这太不合理了,“她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不是哦,”宋小姐没再回头,走廊前方透进丝丝缕缕的日光,还有隐约的淡香,应该是某种沉香,“这不是她的职责,任何人来这里找我和我哥哥都不需要预约,只要跟我们说一声就行,见或不见由我们来决定,而不是她,她在享受和使用不属于她的权力。”

“说实话哥哥给她的工资不少的,她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招待好我哥哥的客人,”宋小姐回头,盈盈微笑着注视黎佳的脸,“尤其是贵客。”

走廊复古的宝石蓝壁纸因为光线的原因犹如暗夜,但宋小姐白得发光,衬得她身上的chanel套裙都黯然失色,人穿衣服,而非衣服穿人,黎佳第一次有了如此直观的体会。

“所以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解雇她呢?”

她耸耸肩,伸手做出一个引导的动作。

黎佳看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正对着窗,窗边摆着一张方形木桌,两把椅子,这会儿阳光好了,光线很通透,看得到梧桐树和僻静的青石砖小路。

“宋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黎佳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进门处的沙发上,红棕色的软皮革沙发看上去就很舒适,但她犹豫一下还是坐到了窗边的木椅子上。

“有东西要给你。”宋小姐端了两杯凉茶,用花纹繁复的珐琅瓷杯盛着,坐到黎佳对面,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照片,隔着桌子递给黎佳。

那是一张黎佳很久没有见到的脸,但说多久,想想也没多久,一年都不到,当时并不觉得他阴沉,但时过境迁,也许是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现在看去,那是一张过分阴鸷的脸,苍白,狭长的凤眼黑不见底,你看见一个人,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阴天,郊外,空无一人的长满芦苇的黑暗沼泽。

“警察同志破解陈世航的电脑还费了些时间,一个文件夹破不开,还以为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名单,搞得风声鹤唳的,结果就一张照片,哈哈,你说是不是无能。”

“这是你的,我想还是该还给你。”宋小姐隔着桌子,用指尖轻点照片上黎佳的脸,

“佳佳那个时候也很病态,”她笑着垂眸,“虽然比现在精致,皮肤精致,头发也精致。”说到这里抬眼,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嗯。”黎佳不再看照片,低头笑,看到红色的茶水倒映出的面容,也有法令纹了,肤色不再亮如珍珠,晒黑了,也粗糙了,女人只要稍微放松一下手里的那根线,美貌倏的一下就飞走了。

“正常,是人都会老,我现在没有钱,也没时间,再说了,”她憨憨地抬头对宋小姐笑,“岁月不败美人,说明我本来也不是美人,老了就老了吧,不稀罕的。”

“倒是以前……”她出神地望着照片里图书馆后面的石头上镌刻的四字校训:勤朴忠实。

“竟然还有脸回学校,真是……”她笑着低下头,“不知廉耻。”

宋小姐靠在椅背上,身姿笔挺,始终笑着,可以理解为真诚的友善,也可以理解为社交性的礼仪,当然了,也可以理解为轻蔑。

最终她垂下眼眸,端起茶抿一口,“我家不可能保他。”

“嗯,”黎佳深吸一口气,沉重地点点头,“他不应该被保护,宋家不该,连上帝都不该,”沉吟半晌,“我也不该被保护。”

“唉……还是有人保护的。”宋小姐握着茶杯轻叹一声,似乎也很惋惜,连这种女人都有人要保护。

“是我给你们行里写的举报信,以陈世航妻子的名义。”

她纤细的指尖轻点茶杯,“我之前给你打过几次电话,说实话也有犹豫,都是女人嘛,但说到底,就像你说的,这是你所作所为的代价。

之后你先生来找我,问我可不可以再写一封谅解书,态度不错,我想那应该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态度了吧,像他这个岁数,一个不高不低的中产,是最要脸的,我很同情他,但我还是拒绝他了。”

“葬礼上你还跟我道歉,”她笑得开怀,明眸皓齿,“你连应该跟谁道歉都没有搞清楚。”

“我和世航也没结婚。”她的笑容里真切地浮现出轻蔑,“他也太天真了,我只是需要一个孩子而已,他的基因还是不错的,智商,容貌,都合格,不过葬礼呢……我和家里人想了一下,还是以夫妻的名义办了,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了。”

“我跟他明说了,本以为他会回去找你,但那一天你们反倒分手了?”

宋小姐似乎觉得不可思议,摇摇头无奈又唏嘘地笑,“他这个人,还是有西北人老实憨厚的一面的。”

黎佳以为自己会惊讶,可到头来只觉得悲伤。

陈世航和她坐同一列车来到上海,带着梦想昂首挺胸地下车,可到头来只是江浙沪上层阶级去父留子的牺牲品,是用完就丢的基因奶牛。

他灿烂的憧憬,他高考前梦到的更高更平坦的道路,他以为高考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却不知道天从来没亮,一切支撑他的东西,都不过是天上人一时兴起吹出来给他看的五彩缤纷的泡沫。

但她最悲伤的不是陈世航,也不是她自己,是那个人,她心里像木头一样,毫无知觉,只觉得手脚冰凉。

“好啦,”宋小姐欣赏够了她失魂落魄的表情,向后轻靠在椅背上,释怀地笑,“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世航走了,你也离婚了,这件事就画上句号了,谁也不亏欠谁,以后的路还很长。”

“哦对了,我听世航说你是作家,”宋小姐拿出手机,是三星手机,很薄,她轻巧地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黎佳看,“看!我给你送了不少礼物呢,是真心喜欢你哦。”

“很有灵气,灵气是天赋,”她拿回手机,一挑眉,显出一丝挑剔的神色,“但有些情节也很俗气,老套。”

“但总的来说,比现在那些都市剧要漂亮得多,”她放下手机笑,“你看看现在电视里播的那些东西,是观众的审美降级了吗?当然不是,你随便想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相比较而言我觉得你的作品还更值一点。”

“需要我的帮助吗?你这一本,”她指一指手机屏幕上连载了两年的那部作品,“不说大卖,稳赚不赔还是可以的,都算不上欠人情,原因嘛……”

她甜美地笑,“跟世航比起来,说实话我更喜欢你,这点小忙,举手之劳,就当是我出具谅解书了,你觉得呢?”

黎佳从悲伤中醒来,半晌后对她点点头,

“谢谢你,宋小姐,衷心感谢,但我觉得我不需要。”

“为什么?”宋小姐好奇地睁大眼睛,“有了钱,你可以过上相对宽松的日子,写作太吃灵感了,灵感枯竭了,不能迎合市场了,读者可不管以前多捧着你,该扔就扔,到时候你怎么办?银行……”她唏嘘地摇摇头,“你以后就知道了。”

“嗯,”黎佳笑了,平静地摩挲右手无名指的婚戒,“我也相信读者的判断,所以我觉得一部作品好与不好,能不能搬上荧幕,只有一个评判标准,那就是读者。

我的位置我心里清楚,很简单,看一下排行榜就知道了,不需要意淫自己是没伯乐的千里马。”

黎佳再看一眼红茶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抬起头,“宋小姐,我前半辈子也喜欢靠,小时候靠爷爷奶奶,长大了靠老公,说实话我过得不错,可我不快乐,后来我想明白了,人这辈子到最后还是要靠自己,所以以后的路,我想自己走了。”

宋小姐歪着头,笑得露出了牙齿,是真的蛮开心的,像看到了一片纹路奇特的树叶。

黎佳想起身告辞,又听见身后有了声响,一个人进来,轻得像猫,要不是衣裤摩擦的动静,黎佳都感觉不到他进来了。

他进来把一个雪白的骨瓷盘子放到桌上 ,里面的蛋糕也雪白,切成几块,每一块黎佳目测了一下,大概就是一口的量,配了两把叉子。

“肚子饿了吧,尝尝看。”声音很轻,这是黎佳第一次听他说话,不是娘,就是很习惯于轻声说话的人惯常的音量,还是那一身休闲的恤短裤,戴着围裙,黎佳真有一种到同学家做客,同学的哥哥拿点心招待她的错觉。

“谢谢。”黎佳不知道怎么称呼,也只好说谢谢。

“哎呦,”宋小姐轻蔑地瞥他一眼,“难般亲自下厨嘛!”男人没说什么,笑一笑就出去了。

“尝尝吧,都一点钟了,肯定饿了。”宋小姐优先捡起叉子尝一口,表情淡然,看不出好不好吃。

黎佳也挑一叉子,抿一口,清甜绵软,还有一股茉莉花香,真的好吃。

“好吃。”

“佳佳最近在做什么呢?”

宋小姐吃了一口就不吃了,只喝茶,黎佳听人家问她最近在做的事,有点羞怯,耳朵发热,“也没什么,就是回了一趟兰州,碰见一个老同学,他建了一所希望小学,我去看了那些孩子,回来写了几篇文章发表。”

“哪家?”宋小姐喝着茶,透过杯沿好奇地看她,“纸媒还是网媒?”

“《月辉》。”

“哦……”她点点头,又笑了,“兰州,我去过一次,看丹霞地貌,回来后还想跟世航分享,可他很冷淡,也对,太穷了,说出来会有羞耻感。”

说完抱着手打量黎佳,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愠色后满意地笑了,她的恶意时有时无,若隐若现。

“做公益,我奉劝你不要。”她垂眸拨拉一下腕上的宝格丽手链,“都自身难保了,就别想着当特蕾莎修女了。”

“我只是想做点事。”

黎佳坦然地望着宋小姐腕上的扇形吊坠,“毕竟不是每一个女孩都像你我这么幸运。”

……

黎佳离开的时候已经两点了,出门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她,是宋小姐的哥哥,从二楼下来,迎着阳光笑,牙齿雪白,递给她一张名片,带过来一股不知名的清冷香味,“你好,我叫宋知聿,以后可以常来。”声音还是轻柔。

“谢谢宋先生,再见。”

黎佳微微欠身道别,走出那扇小黑门,沿着梧桐路走到头,拐弯后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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