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爱的几个词

6 / 73 章 · 5,425

“可是她们说你离婚很多年了。”她困惑,羊羔绒领子让她更像一只圆脸小羊,警惕又好奇。“你很吃她,王行长说的。”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吃这个字要读“qie ”,上海话,用在关系中大概就是爱的意思,但被她用普通话这么字正腔圆地读出来,连他这么沉闷的人都忍不住笑。

她明显把这理解为某种嘲笑,脸一下子就红了,耳朵尖也红了个透,大声辩解:“反正就这个意思!我看你一点都不难过!”

“她们经常议论我吗?”他好不容易止住笑,

“也没有,”她不高兴地嘟囔,“她们谁都说,闲得慌。”

“离了婚就不能谈恋爱了?”他本是顺着她的话说,但说完两人均是脚步一顿,

那一场粗暴的性事显然与“爱”无关,离现在也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她被夹在不知道哪个时间线的缝隙中,像一道开胃小菜,或饭后甜点。

“能啊,当然能谈恋爱了!”她很快爽朗地笑道,“就是觉得你不像会谈恋爱那种人,很严肃。”

“谈恋爱不就是那些事,逛街,一起吃饭,再看部电影,总比陪领导开会轻松自在多了。”

“好程序化,”她挠挠脸,“好像跟爱没什么关系。”

“不都这样。”他苦笑,“大学里谈了两个女朋友就这样,跟我前妻也是,机缘巧合认识的,像小说电影里那样的命中注定的邂逅,聊得也很投机,简直契合得严丝合缝的,很快就结婚了,一切都顺利得很,但又怎么样呢,别太相信命中注定了,没什么命中注定的,也别太把爱当回事,爱来了又走,很正常。”

她低着头走路,肉眼可见地沮丧,好像他戳破了她很重要的一个信念。

“嗯。”她最终还是点点头。

“所以我这么多年就一个人,”他说,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南京路步行街热闹喧嚣,复古的霓虹灯璀璨夺目,人挨着人,比肩接踵,他轻托一把她的胳膊,“往边上走。”

她乖顺地跟着他,走在他身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不香也不臭,裹挟在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工业香精味里。

“当然了,我也会和女人有肉体上的关系,几个月一次吧,快三十五岁了,再加上工作忙,还打篮球,不过和你之后也有。”

他的余光感受到她惊恐的视线一次又一次瞟过来,但他还是目视前方接着说:“就一次,上个月五号。”

“人到最后都是一个人,但在这之前有人……有你陪我走一段也很好,我是这样想的,就是如果有一天面对失去会不好受。

大学第一个女朋友对我很好,可后来我还是提了分手,还是拖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提的,她应该很难过,现在想起她,我也很难过,可是人到最后都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就算那个时候我不提分手,之后总有一天要提的,所以前妻去美国我就算再难过也没有拦,去美国是她的事,伤心难过是我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她惊得说不出话,绚烂的霓虹灯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那你不爱她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我是说第一个女朋友?”

她并不关心他前妻轻描淡写就毁弃了他珍爱如生命的婚姻,她好奇的,或者说责怪更恰当一些,是他对初恋女友的背叛。

“我也不知道,”他低头看她的眼睛,老老实实回答,“我们发生了很多次关系,可是没有更多东西产生了,除了肉体的片刻欢愉,其余的什么都没有,第二个女朋友也是,所以后来我……”

“那和我就有东西产生吗?”她狐疑极了,身子向后仰,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不想说命中注定,命运看似有深意但其实毫无意义,且混乱,这并不是怨恨,他伤害了别人,到头来也被伤害,活该,他只是觉得一切的发生都没有目的,没有老天爷安排我遇见某个人,遭遇某件事,以此来让我顿悟,获得幸福或者拯救某个人之类的目的,

一切都只是随机发生的而已。

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可以解释他在礼拜二请假,从徐汇开三刻钟的车到嘉定,再从嘉定开三刻钟到人民广场,和一个鞋带都系不好,什么都不知道,没眼色也听不懂人话的乡下妹说这么多废话,从天津路荡到黄河路再荡到南京路步行街,和她解释关于他的一切呢?

他感到悲哀,不光上海这座城市失守了,连他也失守了。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这样说。

他也不知道和她产生了什么,和前妻的投机,默契,对一个完美人类的欣赏甚至是崇拜,这些都让他清楚知道那是爱情,但此刻他毫无凭依。

“侬欢喜伊撒?(你喜欢她什么?)”

后来,又是一个礼拜六的清晨六点,他有时候会在礼拜五晚上去父亲家,度过一个礼拜六,礼拜天就回自己家,但即使就这一个礼拜六,父子间也说不了几句话。

“伐晓得。”他捧着白粥,虔诚又安然地吹散热气。

“唉……”父亲长叹一口气,“侬哦(你啊)……”

他的父亲老实得像一头拉磨的驴,上班四十年没错过帐,每一个铜板的去向都了如指掌,却对唯一的儿子一无所知。

“大概是肉麻伊伐。(大概是心疼她吧。)”

他想了许久,用了“肉麻”这个词,读作nue mu,是心疼的意思,

上海是一座罗曼蒂克的城市,全中国再没有比上海更罗曼蒂克的城市了,可这座城市的方言对感情的表达竟是如此的匮乏,

“爱”的发音别扭至极,他的身边没有人会说这个字,连“欢喜”都鲜少听到,大家就是“寻了则老婆,上海宁(找了个老婆,上海人)”,“条件还可以”,“窝里相(家里)有两套房子”……

他的父亲听到“肉麻”这个词也肉麻得不行,恶心得连粥都咽不下去,“侬侬侬”了半天,最后还是只有一声叹息。

那天理所应当的,他没有送她回家,从人民广场开到他住的小区,一路上繁华落尽,她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说。

房子是他第一次结婚那一年买的,没错,临近结婚了才买的房,父亲卖了六十几平米的小户型,好在那条小马路在阴差阳错间成了热门景点,这种事情没人想得到。

父亲和他与其说是狂喜,不如说是茫然,至少他是茫然的,被时代裹挟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那种无助和无措,但更无助的是,即便他几乎每一天都要加班到整个一层楼只有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的地步,即便他是某国有银行一个不上不下的中层,他买一套刚需的婚房都还需要父亲的帮衬。

或许他应该感谢那个年代的银行还没发展到如今关系户全面垄断的年代,像他这样的赤膊阶层也还上得去,三十岁中期也算是混出了一点人样,因为爱好篮球没有发福,没有秃顶,长得不帅也绝对不丑。

总之,他在车子熄火后对身边沉默了一路的蔫头耷脑的小姑娘说:“13年买的房,也不大,套内104平,你如果愿意可以搬来和我一起住,不愿意就算了,随便你,上班我可以送你,但下班你自己回来,我要加班,领导不走我不可能走的。”

一阵沉默。

“我三十四岁。”

他转过头跟她说,路灯下她眼窝更深邃,睫毛卷翘,像小鹿,她望着车窗外,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轻声说:

“我二十四岁。”

他们在他家吃了他做的饭,冰箱里有他买的意大利面,还有啤酒,但最终她还是表示和他一起吃水煮菠菜,两个在奶锅里翻滚碰撞的鸡蛋有了她一个,她看起来没有胃口。

“你吃得很少,为什么?”他看着她用叉子搅和着碗里的菠菜,嘴里的也咽不下去,“不爱吃吗?”

“不是,”她摇摇头,头发用她腕上的黑发绳绑起来,绑在头顶绾成一个丸子,“我吃一个鸡蛋就饱了,我要保持身材,我这人一胖就胖脸,丑得要死,为了瘦有时候一顿饭就一个鸡蛋,一开始还老觉得饿,后来胃就小了,我跟你讲,人只吃一点东西就够了其实。”

“你很在意别人的看法。”

“嗯,“她点头如捣蒜,“就是不漂亮的话,连说话都没底气,漂亮了,大家对我都好了,客户都不怎么骂我,客客气气的,我喜欢大家都对我很好,要是谁骂我,就算他骂的不对,我也会很难过,我很怕跟人起冲突,就是餐厅里有人大声吵架,跟我没什么关系,我都会觉得害怕。”

他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饭后他们看了一部电影,他没有给她看《花样年华》,看了《碟中谍2》。

客厅没开灯,只有屏幕亮着,她躺在沙发上,羊羔绒夹克和卫衣挂在衣柜,她只穿一件灰色短袖恤,枕着他的腿。

他捏着她又软又热的耳垂,看着她圆润饱满的脸在屏幕幽暗的光里越发白皙,淡淡的眉毛因困惑紧锁,发烫的手掌探进她衣服下摆,低头亲吻她软糯的湿漉漉的嘴唇……

她自始至终望着屏幕,眉头紧锁,直到被他拦腰抱起走进卧室……

他再一次想到了十七岁那一年,墙壁和地板的震颤。

同僚叹息着把他的症状归结为老房子失火,他只笑笑,听过算过,可此时他的老房子被冲天大火一把烧光,黑暗中他胀得发疼,只有撞得越快越用力才能缓解,撞得脑浆快要融化,床头撞在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压过了她的哭喊。

她一开始惊恐万状,嘴里不停喊疼,而后却突然像是领略到其中的快感似的,彻底开放了自己的身体,

一切都只是他忘乎所以地咬着她耳朵说了一句“叫爸爸”,

这三个字像咒语,让小羊长出了角,耳朵变长,臀肉丰满,成了一只魅魔,流淌着潺潺蜜液,一旦放开了便是水声四溅,紧紧地吸裹缠绕着他,无所顾忌地尖叫,像妖风四起的寺庙里吸光了男人精血以补阳气的女鬼……

“你要永远爱我。”她覆在他耳边娇声喘息,而后沉沉睡去。

后来是她自己在音响旁边的柜子里翻到了那张《花样年华》,正版光碟,但2018年已经没有人看光碟了,她很稀奇,穿着他的白衬衣蹲在音响旁边,拿着那张碟片和其他碟片比较,

衬衣太宽大,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他回头看她一眼,白衬衣包裹的胴体纤细,透光处可见凹凸有致,可她脸上没有任何骚媚的神情,哗啦哗啦翻柜子,像小孩子一样好奇又灵动,白天的她和夜晚的她,完全就是两个物种,

“你跟我爸妈好像啊,喜欢收藏碟片,也喜欢这么摞在一起放抽屉里,我妈喜欢保罗莫里埃,一个柜子全是那个乐团的专辑,还有我的《猫和老鼠》,《葫芦娃》,《美少女战士》什么的,我爸的《兄弟连》和《射雕英雄传》都没地方搁!”

“而且你这一盘明显比别的看得多嘛!”她举着《花样年华》叽叽喳喳个没完,

“碟片上都有划痕,以前我摸一下我妈的碟,她都要骂我好长时间!你看你这划得!”

“能看就行了,骂什么?”他叼着烟在厨房煎鸡蛋,烟很大,他皱着眉头打开抽油烟机。

“那你咋这么爱看《花样年华》?”她在客厅里扯着嗓子喊。

她总会绕开母亲对她的严厉,强调母亲对她的好,尤其是物质上的好。

“喜欢梁朝伟吧。”他把烟掐灭,用铲子利索地把第二个荷包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淋上酱油。

“你不喜欢张曼玉?”

“一般。”他答道,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厨房里来了,一屁股坐进餐桌旁的椅子里,抱着膝盖,不高兴地嘟囔道:

“以前的男朋友说我长得像张曼玉,我一开始还挺高兴,可你猜他后来怎么说?他说我必须且只能是《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天呐!”

她大叫一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张曼玉是64年的,”她四根手指绷得直直的在他眼前晃,“我妈也是64年的!她拍《花样年华》的时候已经36岁啦!”

“36岁怎么了,我过两年也36了。”他笑着把筷子递给她。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她忧心忡忡地接过筷子,夹起荷包蛋,为了不让蛋黄流出来,她一口就塞进去了,呜呜咽咽地说:“想到有一天我老得法令纹跟刀子刻的一样,眼袋和苹果肌耷拉着,就恨不得死掉。”

“我比你先老,也比你先死,你怕什么?”

“都说了不一样!”她很固执,“男人的皱纹是成熟稳重的标志,很有魅力。”她露出笑,虎牙尖尖的,夜里的魅魔露出了一点痕迹。

顾俊低头把荷包蛋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完了才抬头,手指擦一下嘴角的酱油,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不笑了,“怎么了?”

“我很像你爸?”

“嗨!不像!”她松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否定,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比他优秀太多了,我爸要是有你一半儿优秀,我妈怨气也不至于那么大,其实她年轻的时候很文艺,也很漂亮,最后弄得像个怨妇,也不拾掇自己。

有时候想,她要是不嫁给我爸,不生我,这辈子肯定很快乐。

做女人,做母亲,做妻子,这三个选项她选了俩,就是把自己给忘了。”

他笑一下,“人生是选择组成的,你父母走到今天其实是他们自己选的,别听他们说一时糊涂,人做选择的时候一定是清醒的,因为潜意识比意识还要清醒。”

“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好孩子。”

“哈哈哈!”她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又给我发好人卡。”

他没说话,起身把盘子收走洗掉。

他们好一会儿没说话,哗哗的水声停下的时候她说:

“那你选我是清醒的吗?不用想负责这种事,不爱我的话就别对我负责。”

他把盘子放回架子上,抹布拧干,折成四方形,“小姑娘开口闭口就是爱,你要相信男人说爱你,那你有的好吃苦了,爱情就是荷尔蒙,总有一天是要挥发掉的,这是科学,但是责任不会,我要对你负责,我不说谎,也不吹牛,做不到的事我绝对不会往外说,这比你们那些言情小说里狗屁倒灶的爱情可靠多了。”

他回过头看她,她闷闷不乐,以至于后面的话都无心再听。

“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清醒,每一步都清醒。”

……

裤子口袋里嗡嗡嗡的震动已经响了很久,顾俊看一眼身边闷闷不乐的女儿,掏出手机接听,

“你在哪儿?”对面的女声冰冷,但嗓音依旧清亮,应当是在空旷的室内,有回声。

“在甘孜,带妍妍喂羊。”

很久没说话,他以为信号不好,接连喂了两声,

“我来搬东西。”她说。

“好。”

“不问我接下来去哪儿?”

“这是你的事,不该由我来过问。”

对面挂断了电话,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他收起手机,女儿脸朝外看着绵延不绝的雪山,因为年幼,轮廓还扁平,但睫毛卷翘,像小小羊。

“走吧?回家了好不好?”他讨好地笑,手指摩挲着她的耳垂,捏一捏。

“你小羊放走了。”她眨一眨眼睛,太久没说话,嗓子沙哑。

“不是我把小羊放走的,”顾俊对女儿说,

“小羊自己要走,我们只能让它走,不光小羊,所有的人,能陪我们走一段当然很好,但要走就只能让他们走,人是留不住的,能留住的都是本来就愿意留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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