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5 / 73 章 · 6,236

“爸爸爸爸!我要喂我要喂!”顾俊茫然地回头,怔愣地看着副驾驶的小人儿,

她的小脸圆得像汤团,耳朵肉嘟嘟的,正抓着他的胳膊乱晃,嘴里一刻不停地尖叫,激动地整个人都趴在他肩膀上。

“它走了,”他言简意赅,把手里的草扔出窗外,拍掉手上的土。

“哎呀爸爸!你怎么让它走了呀!”看着小羊头都不回地走远,她懊丧地大喊。

她还不知道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和他一样,即将在没有母亲的人生轨迹上行进。

母亲对顾俊而言的确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照常上学,上班,交第一个女朋友的时候才十七岁,一到了大学,空气中都是发情的气息,正因为没有母亲的约束,父亲还像停不下来的老时钟一样上班,每个礼拜还要加一天班,他就这样和初恋女友在家中像动物一样交配,对,他只能用交配来形容当时的场景,如今他连那个女孩儿的脸都记不清了,都还记得当时激烈得连地板和墙都在震动,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喜欢湖人队,一个礼拜最起码有三天混在篮球场上,而那个女孩儿则只喜欢一本接一本地看几个日本作家写的莫名其妙的言情小说,无病呻吟,就连看电影也看不到一起去,他喜欢《碟中谍》,2000年正好《碟中谍2》上映,他带她去看,她全程都一脸困惑,却对着《花样年华》里梁朝伟那张忧郁的脸痛哭流涕。

说实在的,他作为一个男人实在是想象不出一个看狗都深情的矮个子男人有什么魅力可言,经常和女人厮混在一起的情种,比如贾宝玉,显然没办法在事业上有所成就,而没有事业的男人又算什么男人呢?

可是张曼玉,他望着漫无边际的雪山,她支撑着他看完了这场故弄玄虚的双出轨悲情戏码,他后来又在宿舍用那台从上海百脑汇买来的二手笔记本电脑看了她和黎明演的《甜蜜蜜》,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旗袍啦,”睡他对床的恰好是一个广东人,操着一口夸张的广普,“旗袍是和情趣内衣一样的存在喔,不过我喜欢爆乳office lady啦……”

或许吧,旗袍,他没有再想这个问题,大学的课业还是很忙的,虽然几门选修课水得可怕,但他不能容忍有一门或者几门课挂掉这种事,何况在篮球场和女友身上挥汗如雨的现实感,总比对着电脑意淫一个穿着旗袍,地透过镜头望着你的女人要有意义得多,尽管如今看来,那些也没什么意义。

他很快就和那个女孩分手了,没有狗血的戏码,就是慢慢地不联系了,可事情明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知道她喜欢肯德基的土豆泥,每次和室友或者别的班的同学出去打篮球(他更喜欢和不认识的人打篮球),都会在吃完肯德基以后带一份土豆泥回来,他没有花钱的习惯,但也会用自己绝对不算宽裕的生活费送生日礼物给她,对她喜欢的那几个作家渐渐有一些了解,去书店买书的时候帮她留意……

而她也知道他不吃羊肉,说羊肉膻味太重,也不能吃辣,吃辣会胃疼,老干妈那样的程度都不行,每一次她都会把菜里的辣椒捡出来。

学校门口的所有饭馆他们都吃过了,唯有那家从大一开到大四的藏书羊肉从未光顾,每次手拉着手从学校门口那条热闹的小街走过,连看都不会往里看一眼……

“做多了,烦了?”

最后一次带她去他家,他们极其草率地结束了,事后他们肩膀相依着躺在他卧室的床上,日落后的blue hour,卧室没开灯,她在幽暗的蓝色里侧过脸望着他,问了他这个问题。

“不知道,不太清楚。”

后来她删了他的qq,他也没加回去,头像就这样一直灰着了。

这就是他的初恋,他体验到了“初”的种种,却对“恋”感到茫然。

大学剩下的日子里他还有过一个女朋友,上海人,比第一个女朋友更漂亮,更聪明,也因此更强势,更大胆,他们还去过她家,几乎在她父母眼皮子底下做过几次,

一样做得昏天黑地,也一样什么都没有因此而产生出来。

然后他就记得她也喜欢nba,也喜欢湖人,因为湖人在那几年真的很强势,他还记得她的口头禅是“菜就是原罪!”的确是个更热闹的女孩子。

这一次他直截了当地说了分手。

“侬就是想帮吾困觉喽!(你就是想跟我睡觉嘛!)”她把烟灰掸进一次性纸杯。

“嗯。”他点点头,两手插在短款大衣口袋里,看飘落在水泥地面上金色的梧桐树叶。

“晓得了。”

他们当时坐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木椅子上,音量不低,不远处另一条椅子里的情侣往他们这儿飘了一眼,交换一下眼色,捂着嘴窸窸窣窣地笑,但他和她全不在意。

除了性格如南北两个磁极一样截然相反,他们的共同点其实还蛮多,比如慕强,比如对“别人”的漠不关心。

虽然还只是二十岁的小青年,但有些人就是要比另一些人更敏锐,更早意识到人类其实并非群居动物,而是孤独的星球。

他们也凭借经验知道,人总有一天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优柔寡断到头来伤害只会更深,对人对己都是如此。

到大四毕业,他彻底一个人了,被荷尔蒙支配的岁月过去了,他更多地泡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准备面试,累了就去篮球场泡一天,回到宿舍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广东室友早就搬到外面租了房子和女友同居,备战考研,之后就准备结婚。

另外两个室友,山东室友和他一样,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里,往返于图书馆,食堂,回宿舍的时候都少。

上海室友家就住在杨浦区,基本不回学校了。

他没有考研的想法,第一学历已经很优秀,他有信心,但更重要的是他迫切地要独立,迫切到接下了第一份offer——和专业毫不相干的一家国有银行。

接受金融相关offer的同学大多以为自己即将成为华尔街之狼,可到头来只不过是“做生活”而已,和搬砖一样的流水线,面对客户还不如烟纸店的老板娘硬气。

但他没怎么挣扎就接受了这些,

一来他的小职员父亲很早就告诉他,“做生活”总归是不开心的,“做生活”的人只是各有各的苦,或身或心,对于这句话,如今四十岁的他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二来虚荣心和野心之类的东西,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想要的都和这些无关。

和所有一开始进入一个行当的新人一样,他也被客户骂得狗血喷头,被领导当做反面典型嚷嚷着“现在的小青年都是这副腔调”,他只是看着对方在空气中飞溅的口水,内心毫无波澜。

错账了也简单,就自己开着电瓶车去客户家讨,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引起像别的年轻人一样愤怒或沮丧或灰暗的心境。

他自己租了房子,其实父亲名下还有一套六十几平的小户型,但租客已经租了好多年了,也结婚生子,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彻底独立出去。

于是他自己找了一套徐汇区老破小,老派的装修风格,黑白瓷砖地板,笨重的玻璃茶几油腻腻的,劣质又轻飘飘的黄色木头衣柜和双人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霉味和尘土味。

黑色软皮革沙发因为造型太简单看不出过时,倒是意外的舒适,一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是这房子里唯一称得上有人道主义关怀的东西,他有时候回到家太累了,衣服都不脱就睡在沙发上。

马桶里的水垢和灶台上的油垢像积了一百年了,但他视而不见,反正抽过的香烟屁股都要扔进厕所冲掉,一个单身男人在厨房自己做的饭也简单得可怜,但就算是简单的水煮菠菜,也是因为他爱吃菠菜。

他又看过几次《花样年华》,落雨的周末,墙壁里的霉味被水汽一泡全飘散出来,他一个人坐在柔软的老沙发里,对着老旧的电视机,一场电影下来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还是钟情听粤语歌,床头的mp3里收录的不是周杰伦也不是林俊杰,而是黄凯芹,李克勤和beyond。

后来他配了一套爱华音响,在厨房给菠菜焯水的时候,或者看着两只鸡蛋在奶锅里呼噜呼噜翻滚碰撞的时候,听黄凯芹在客厅里唱:

“求你别留下陪我

毋须要为我太多

如你愿承受结果

容许我维持自我

……

仍坚决无情地说不要拖

曾以从前受灼伤的痛楚

提醒我为何为你竟扑火

……”

后来很多年他也配上了建伍,老古董了,黎佳抱着膝盖蹲在旁边左看右看,说她妈妈在老家的大房子里也有这么一套,再后来她怀孕了,生了女儿,对什么都不再好奇,只喜欢用那套建伍音响放paul mauria,来来回回听的就是一首mamy blue。

在遇到第一任妻子之前的那些年,以及她离开后,黎佳到来前的那些年,他过的就是这样把所有人隔绝在外的生活,

但上海这座城市却失守了。

到处都在施工,姐妹包子铺没了,两荤一素十块钱的民工盒饭也没了,都没了,蓝色铁皮撤掉后是一家又一家711,就连某栋楼的拐角处都要挤进去一家罗森,

每天下班回家他都能看见停在罗森或711后门的货车,神情木然的年轻人用推车推着一箱箱摞得比人还高的预制品包子,堂而皇之走进去。

他父亲所住的那条小街成了清一色的汉堡店和咖啡厅,他父亲难受极了,因为他不吃cheese,更咽不下咖啡。

顾俊对吃不讲究,cheese吃得惯,咖啡也经常喝,只是有时候站在支行营业部楼下抽烟的时候也会有些落寞,

他所熟悉的一切都没了,在街上一走,目之所及就是贵得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餐厅,既不是久居上海的日本人经营的地道的日本料理,也不是黄河路上技艺传统的本帮菜,它们大多有着讳莫如深的意大利名或法语名,一打听其实是中国人开的,用新颖的概念包装了一下,就有乌央乌央的人排队,

关于吃,需要什么概念呢?他每一次走过的时候都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后来这种概念餐厅有了更接地气也更霸道直接的统称:网红餐厅。

徐汇有一家,过两天在长宁,在黄浦,都能看得到相同的店名,流水线做出来的菜,没人再讲究厨艺了,有的后厨连火都不开,类似于“两面黄”这样工艺繁复的菜品除了三四十岁朝上的上海人,没人吃得出好坏,最主要是做起来太麻烦,支撑不了乌央乌央的外地客人。

“伐好意思各位,伐要排了,今朝没了。”店主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上海男人,穿黑色皮衣,出来说话的时候还算客气,但已有些焦头烂额。

这是一家小笼包,鸽子笼一样逼仄的店面,但他家的蟹粉小笼是上海目前保留下来最地道的蟹粉小笼,不能说没有之一,但至少从顾俊的感官体验上来说,每次来都还能唤醒一些童年记忆。

但他也很久没有被唤醒记忆了,不是味道变了,而是每来三次就会有一次被长龙一样的队伍劝退,排他前面的一对情侣举着自拍杆,他别过脸,低头看一眼身边的小“客人”。

她一路上都没有笑模样,心事重重,从他敲开她家门的那一刻就是如此,保持着对老男人的警惕,但并没有拒绝他“一起吃饭”的邀请。

“今天礼拜二。”她摸着副驾驶的安全带,打量了一遍他那辆开了快五年的奥迪a4l,突然开口。

“我公休。”他打了转向灯,言简意赅地回答她,完成一次变道后才看她一眼,“身体还好吧?”

“阑尾炎手术,早就好了。”

她话也很少,一直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嘉定很漂亮,人烟稀少,和市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繁华比起来,他觉得其实这里才是上海原本的样子,“落后”得刚刚好,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也刚刚好。

他想就在这秋日的林荫小路上走一走,但后来还是决定带她去人民广场,去吃这家开在天津路的小笼包店。

可惜工作日的下午两点,他们依旧没得吃。

但她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们远离人群,他有些无奈地问她。

“上海人在上海没饭吃。”她看着国际饭店门口排队买蝴蝶酥的人群,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现在你也没饭吃了,快想想吃什么吧。”他苦笑,“你们小姑娘不是最喜欢钻研这些?这里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段了,你们喜欢的地方应该都不会太远。”

“没有,”她看着他,茫然又淡定地摇摇头,“我讨厌排队,也讨厌人多的地方,就我妈来上海的时候会陪她去第一食品商店买熟食,再来国际饭店买蝴蝶酥和白脱蛋糕,或者去武康路吃西餐,每次还没出门就已经累了,回来了倒头就睡,从下午睡到第二天早上。”

“宅女。”他想了半天,想出来这么一个称呼,她显然很嫌弃,皱了皱眉头,但勉强认可了这个称呼所包涵的意思,闷闷地嗯了一声,走上了一道坡。

这里人来人往,板车和货车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司机叼着烟不耐烦地揿着喇叭呼啸而过。

“当心!快下来!”他避开一辆五菱车,焦急地对她伸出双手,

她站在坡上低头看着他,就在他想再喊“快下来”的时候抓住他的手跳下来

其实她没怎么借力,她很瘦,意外的灵巧,完全没看起来那么迟钝,手也不小,手指纤长,但手掌肉肉的,温暖得像猫的肉垫,他有些怔愣。

“这里不好走路,”他解释道,片刻后叹一口气,“还是你家楼下的远香湖好,湖边柳树飘荡,银杏树也很漂亮,人少,还干净。”

“是呀!”她惋惜地大叫,“还不都是你,非带我出来。”说完还怕他生气,抬头小心打量他的脸色,在确认他没有生气后,露出尖锐的小虎牙笑了。

那之后她明显地开心起来,但还是不安分,走在路缘石上,像走钢丝一样张开双臂保持平衡。

很长时间没人再提吃什么的话题,两个人就这么走啊走,走到日落,夕阳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你有兄弟姐妹吗?”他试探着问。

“哼,”她瘪瘪嘴,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咚一声跳下来,重重踩在他影子上,“是不是觉得乡下人就喜欢生孩子,孩子比家具多?不好意思,我是独生女。”

他仰头叹息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就是,会不会觉得孤独?”他低头看一眼被她踩住的影子,她穿一双回力帆布鞋,蓝色高帮,鞋带拖在地上,都快被踩成流苏了。

“啊?还好吧,”她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其实我嫉妒心很强的,小时候妈妈说要给我再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问我愿不愿意,我说生出来就掐死它。”

顾俊:“……侬结棍。”

“后来她就没再提!”她无视顾俊的吐槽,甩甩头,声音清脆地说,“而且她跟我爸感情也不好,女人嘛,谁愿意跟没本事的窝囊废生孩子啊!”她低头看着自己被踩得脏兮兮的鞋带,“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不该出生。”

“你不要这样说。”

“嘁,”她不屑地抬头看他一本正经的脸,“那你呢?你不也是独生子女嘛,你觉得孤独伐啦?”

她模仿上海话的语气词还挺像那么回事,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上海话,一说就面红耳赤发脾气。

“孤独啊,”他蹲下身,拎住她的鞋带,她下意识往后退,但很快又以一个僵硬的姿势站住,任他把拖泥带水的鞋带绑在一起。

“但孤独又不是坏事。”他绑好鞋带站起来,拉好衣服,“人本来就是孤独的,出身和成长环境不一样,父母的为人也不一样,就算这些一样,可每个人的遭遇又不一样,你经历过的别人不一定经历过。

这么多不一样里长出来的两个人,对事情的看法,内心深处的追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怎么可能一样呢?

所以不必要求别人怎么样,做好自己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哦,”她茫然地点点头,“那就是咱俩都觉得孤独没啥呗!”

“但是最近有一些时候,会觉得心里有些难过。”他仰头看一群鸟儿飞过,一样颜色的羽毛,一样形状的喙。

他的确是因为难过来找她的,在第一百次看到家附近的一家苍蝇馆子变成了星巴克以后,他第一次感到恐惧,对什么东西要坍塌,要被震碎的恐惧,对“我”不再是“我”的恐惧,

时代的洪流几乎卷走了一切,轰隆向前的巨大车轮碾碎了一切,但之前这些都没让他恐惧过,他一直相当好地独善其身。

有一天晚上,张曼玉高挺的鼻梁,灵动又哀愁的杏眼突然让他觉得失魂落魄,他又找到一两年之前只睡过一次的初中校友,她还是没结婚,也还是很漂亮,漂亮又粗俗,尖利的大红色指甲戳进他的胸膛,她喜欢在上面,高潮前用一根黄色乳胶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那橡皮筋在她头上都像昂贵的金饰。

“你怎么了?”事后她坐在藤椅里笑,烟不离手,“不在状态啊,要么下次去你家?”

“不好意思,还是别有下次了吧。”他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上造型别致的灯,她家意料之外的有一种温柔宁静的艺术感,人真是复杂的动物,他想。

“哎……”她一声叹息,无可救药似的摇摇头

“你……失恋了?”小客人同情地仰着脖子看他,

他低着头看她,她圆润的杏眼里满是关切,和对一个三十四岁老男人还会难过的唏嘘。

“嗯。”他两手插在夹克衣兜里,笑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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