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外地人都拼”,顾俊自己也不晓得这是夸赞还是讽刺,不过他还是倾向于无视,他的世界里很少有“别人”,
母亲很早就去了日本,之后便杳无音信,有人说是在日本做背尸体的生活,染了毛病死掉了,也有人说是做陪酒女的时候被日本富商看中做了情人,
“伊伐回来也没办法。”父亲说,捧着白瓷碗,虔诚地喝下六点钟爬起来熬的白粥,搭配一些小菜,一脸安然。
他就是那种老实了一辈子的小职员,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本事让儿子像所有上海年轻人一样谋一份闲差,敞着西装扣子,和同事嘎嘎讪胡(聊聊天),一张报纸一杯茶,一盒红双喜就是一天。
混银行,顾俊这样的背景要是不拼搏就一辈子被压在基层,虽然他的沉默和“拼搏”的形象无关,但过于直接的“拼搏”的人,太“要”的人,不一定会在一些重要机遇前被选择,
他沉默地干活,做业绩,包揽了所有中年女员工不高兴干的脏活累活,给她们带早饭,从来不提钱的事,夜里一个人出来修坏掉的am机,一个人处理投诉……
众人事后的议论中,他就是一个一开始就抱藏野心的人,也许吧,但人们似乎总是高估野心的力量,野心家不会时时刻刻在心里默念野心野心,也不会在每做一件事情前盘算好得失,毕竟谁都不是神算子,
他只是更像他的父亲而已,情绪稳定得像铜墙铁壁,沉默内敛并天性谨慎,这让他获得了更多青睐,也让他少了很多危险,有意又无意地走到了今天,
私心而言,与其说他是什么狼子野心之人,他更认同自己是一个精英主义者,
所以他选择了条件内最优秀的配偶,上海人,漂亮,学历更高于他,有着一切她这样的女人所特有的聪明体面和雷厉风行,他很爱她,他们有过一段好日子,爱情是强者之间才有的风花雪月,他深以为然,那是强大的人之间的琴瑟共鸣,无需多说,一个眼神足以。
他曾面临一次巨大的危机,他站错了队,确切地说在那个天空灰蒙蒙的冰冷的凌晨五点,在九点任命书下达之前,他都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站错队,手机放在桌上,一个电话,连一个短信都没来,
他将脸埋在掌心,手冰凉,窗外黎明的黑暗比深夜还要浓重,看不清前路,不知名的鸟儿一声接一声地无情惨叫,冰冷又机械,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他只有孤立无援地等死。
这时妻子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温暖的,坚定的手,仿佛在说,“有我在,别怕,我永远在你身后。”
后来他在斗争中存活,保住了职位,这本应归功于他十余年如一日的如履薄冰的谨慎和脚踏实地的付出,
可他最感激的还是妻子的手,海啸山崩中她的手向他伸来,那一刻风平浪静。
可这样的爱情并未善终,精英都是更爱自己的,她很快以需要更广阔的天空而提出离婚,去了人人向往的美利坚。
他酗酒,一晚一晚睡不着觉,并最终得了肺病卧床不起,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窗门紧闭不出,没有任何关于吃饭的记忆,连喝水都忘了,再出门的时候瘦得连皮带都束不住裤腰。
冬天来了,他一个人过了年,上海市区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他听着遥远郊区的鞭炮声,靠在床头看着朋友圈里全国各地的人过年,像活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星球,
这个星球只有他一个人,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朋友,一群荷尔蒙躁动得跟畜生没什么两样的青春期男孩聚在一起,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帮脑子还没进化完全的雄性动物根本无法产生灵长动物才会产生的美妙感情,他们一开始还能高高兴兴地称兄道弟,可用不了多久就会为了一个傻逼游戏的输赢或者一盘黄碟的归属争的不可开交,
除了妻子,他很少,几乎从来没有放人进来过,连一向情绪稳定的父亲都曾经气得发抖,拍着桌子骂:“侬到底哪能回事体?(你到底怎么回事?)”
原因是到了除夕夜他都还不知道儿子已经离婚大半年了。
跨过年后又过了半年,她的脸,她皮肤的触感和发丝的香气,刻骨铭心的爱情,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而不真实,
他在一个晴朗的周末下午整理衣柜,想把冬天的衣物收起来,看到了她遗落在衣柜角落里的一件发黄的衬衣,才再一次有了实感:她存在过,我们相爱过。
没有什么不能失去,也没有什么不能忍受。
“伊伐回来也没办法。”他终于也在早上六点,抱着白瓷碗,和父亲面对面,虔诚而安然地喝起了白粥,
任何人和关系都没有意义,连一碗热粥都比不上。
他和几个女人有了短暂的关系,连脸都记不住的那种肉体关系,身体相连部分的短暂的快感也和加油站旁边的咖啡一样味同嚼蜡,但好在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绝对安全,唯一一个说得上有关系的只是他初中校友,不婚主义者。
“这年头谁结婚呢?”完事后她叼着女士薄荷香烟,赤身楼梯坐在宾馆木桌前的圈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婚姻就是骗局,把两个没什么感情的男女捆在一起背房贷,焦头烂额地赚钱还贷,把身体拖垮,剩下的几个铜板全送给医院,再养一个从鸡飞狗跳环境里长大的又笨又没耐心的蠢材,每天除了刷抖音就是玩游戏,空了就对着av撸,又是一条随便给口饭吃就干活干到死的社畜而已。”
“想干了就找人干一发不就好了?多简单的事啊!”她哈哈大笑着咳一口痰,吐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叼着烟靠在宾馆硬邦邦的床头,仰望着发霉的天花板,全然没有说话的欲望。
他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认得了黎佳。
蠢得要死的外地女孩儿,看她第一眼就烦躁,什么都不知道,他讨厌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像丛林里有草食动物也有狮子老虎,可社会把所有动物归为一类,逼迫大家相处在一起,到头来就是浪费大家的时间,
她应该也很厌恶被一个平时根本产生不了交集的被称作领导的老头子问一个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吧?
她的蠢不在于回答不出大领导的问题,而在于对自身境遇的无知,她完全没必要如临大敌,这只是一年一度的作秀而已,大领导是来基层体恤民情的,回答不出他的问题,对她这样的小八拉子没任何影响,
何况她的境遇还有更差的余地吗?
被一帮退休金多得吃不完闲得发慌且素质低于人类平均线的上海老头老太追着骂是她这样没经验又脸皮薄的文绉绉的小姑娘的日常。
“六,个,亿。”他终于受不了吵吵嚷嚷的人群和烟味混杂着汗味的恶臭,用口型告诉了她答案,
她如临大赦,他也是。
他跟在一群人身后离开,回头再看她一眼,她也在看他,歪着头一脸探究,圆圆的白皙的脸,北方人常见的高鼻梁深眼窝,杏眼,像一只从丛林里窜出来的小鹿看见了人类。
“我不找你们行长,我找你。”
她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反倒镇定下来了,好像一切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她上了一年班,却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一天之后却总是看见他,
尽管答案是那么令人愤慨:一个道貌岸然的中年男人对她起了色心,不,连色心都算不上,就是想发泄欲望而已,她也默许了。
“好吃吗?”他带她去了蓝蛙,吃了一顿价格不菲的牛排,他要了汉堡,和啤酒。
“五分熟刚好,再熟就难吃了。”她熟练地用刀叉把肉四分五裂,“但西兰花和洋葱不新鲜,上海人的钱真好赚。”
她塞一块肉进嘴里,圆润的杏眼抬起来看他,腮帮子鼓起来,暧昧的蓝光下可以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像一只白毛仓鼠,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山沟沟里来,没吃过牛排也没吃过汉堡?”
“没有,那倒不至于。”他利索地把薯条在番茄酱里滚一圈,塞进嘴里,实事求是地说,“能进上海分行的外地人家境都不错的。”
“哈哈哈!”她笑了,小虎牙很尖利,
“上海叔叔,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像主人关心客人,长辈呵护晚辈,领导关爱下属一样提出要去我小得像仓鼠笼子一样的出租屋看一看?不过不好意思,我不住出租屋了,早搬了,我妈给我买了房的,我有家。”
他抄起桌上的纸巾擦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慢慢把嘴里的薯条嚼完,
“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可以。”
他第一次去她家就睡了,就在她拉开卧室的门的时候,那一天很热,她头发用一根黑色头绳绾起来,有几绺被汗黏在脖子上,有一股气味,他说不好是什么,他从身后抱住她,她惊了一跳,但没反抗,乖顺得像一只。
对,她就是小羊,麻木,逆来顺受,在很多方面很低智,没人教,也没经历,她的父母只是给她吃饱穿暖,供她读书,帮她寻一份稳定的差事,
为了省事,也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他们经常教育她乖,听话,遇到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
小羊没挣扎,不是因为对他抱有好感,她只是还没能像她自以为的那样游刃有余,而和一个不算丑,没体臭,来路也算清爽的老男人上床恰好在她的忍耐范围之内,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前所未有地粗暴,借着客厅透进卧室的微弱的光看身下被他撞得肉波荡漾的肉体,白得发光,她哭得空气里都是水,那一股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体味在潮热的空气中氤氲蒸腾,弥漫在逼仄的墙体之间。
他很满足,吃干抹净,第二天清晨醒来,他欲望勃发地又做了一次,
他去厕所摘掉避孕套,上面有血,他回到卧室,床单也有血,他吃不准那血是因为什么产生的,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给咽回去了。
“我走了。”最后他这样说着,轻抚她圆润的脸,捏一捏她肉嘟嘟的耳垂,老人说这样的耳朵有福,可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福,这与他无关的。
她别开脸,裹着被子整个人移到床里面去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卧室窗帘没完全拉好,窗外熹微的晨光隐约照出床上的人形凸起,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遥远的不知名的鸟又在叫,一声又一声,冰冷机械,听起来像某种笑声,笑他的虚伪。
“你不是真心的,”半晌,被子里传出瓮声瓮气的声音,“你只是想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天渐渐变亮,他终于走出她闷得让人喘不上气的家,他像宿醉一样头疼,拎着外套,站在原地,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的,他想,不算犯错,一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妹,睡了就睡了,再见面的话,她也不会问他要任何东西,只会在视线相遇的一瞬间像被电了一样快速低下头去,
没有威胁,没有然后。
他的确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看见她。
“黎佳?请假了。”
王行长嚼下一口肉,心不在焉地答道,她正忙着看工作群,个金部新发的工作指示,连内容都还没看清就被一个又一个“收到”顶上去了,
她很拼,有些过劳肥,四十岁了才坐上行长的位子,对女人来说再不拼就来不及了。
餐桌旁另一个年轻员工听到黎佳的名字抬了一下头,又很快低下去,接着吃黑色塑料盒里的黄焖鸡,
一盒黄焖鸡,半盒都是油,顾俊不动声色抬头看一眼塑料盒里的东西,没有鸡,土豆还有两块,最多的是大拇指那么粗的葱段。
挺好的,最起码屁股挨着椅子了,他以前在网点的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不回来了?”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呆头呆脑的小伙子,翘着二郎腿,指尖一行行划过纸上的字,翻一页。
“啊?就病假啊,”王行长圆润的手指捏着勺柄,含着勺子陷入沉思,“好像动手术?”末了摇摇头,“伐晓得。”
不知道,她的事情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他捏着从景区管理员那儿五十块钱一把买来的草,递到车窗外面,
浑身落雪的小羊看了他一会儿,咬住草,轻轻把草从他手里抽出去,慢慢嚼碎,圆圆的凸出来的小嘴一动一动的,它的脸好圆,和尖嘴猴腮浑身骚哄哄的老山羊不一样,它没有角,耳朵肉嘟嘟的。
“我去了一趟甘孜,喂了羊,蛮可爱的,甘孜离你们那儿是不是很近?”
甘孜,跟甘肃就差一个字,他想,
他还想他的儿化音真是蹩脚。
她坐在惨白的病房里惨白的病床上,转过头来看他,脸也惨白,
“甘孜和甘肃没有任何关系。”
“哦,不好意思。”他笑一下,“以后有机会再去甘肃。”
她看着他,看得他怪不自在,低下头把他买的花和工会送的果篮再往桌子里面推一推,压住装着钱的信封。
她对花好像没什么感觉,眼睛茫然地在白色花瓣上滑过,直到看见了果篮里用保鲜膜包着的发黑的香蕉,一下子就皱起眉头把脸转过去,望着病房窗外。
她头发长一点儿了,在锁骨处微微向外卷起,
真是一个明媚的下午,阳光晒得人想睡觉,他看到窗户上倒映出的小圆脸困倦地眯起眼睛,
“甘肃没什么好玩儿的,交通不便利,还干燥,风一刮土扬得到处都是,你们上海人肯定会觉得脏,烦。”
病房里一片寂静,另一个病床上的老人在午睡,走廊里也安安静静,偶尔有护士路过门口往里看一眼,软底皮鞋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我们上海人通常不会那么娇气,”他突然开口,她几乎肉眼不可见地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没回头。
“都是老爷小姐的话,上海不会有今天的繁华,你们也不会来,对吧。”
她终于回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半张着。
“那天的事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他说,声音软了下来,“如果你需要什么补偿的话,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
“我不要你的补偿。”她露出惊恐的眼神,又像是听到了恶心至极的事情一样愤怒地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老人睁开了褶皱的眼皮。
“不,我就是这个意思,”他解释道,“那天我做的不对,我……”
“那天是我来例假了,”她很快地瞟一眼那个老人,那老太太眼神空洞又茫然,八成是有些老年痴呆了,不可能听懂他们的对话,但黎佳还是把声音压到最低,斩钉截铁道,“不是那个。”
“那个”是什么,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想说“那个”和他的歉意无关,但他实在是懒得再和这个迂腐又顽固的小姑娘浪费口舌,何况他也并不知晓这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歉意究竟来源于哪里,
他最终觉得这歉意或许是他对自己的歉意。
他实在是有些飘了,松懈了,或许是中年危机吧,他犯了一个有事业根基的中年男人最常犯的错误:睡小姑娘/睡下属,他两样全占了,并最终导致了一种凌乱又失控的态势:
从她坐上他的车,吃饭,回她家,再到第二天他离开她家,一路上隐藏了无数安全隐患,万一她是个别有用心的女人呢,万一她告他强奸呢,万一……
“你做的没什么不对,”她最终说,“是我太随便了,以后我们就装作不认识就好了。”
她看着他,唇角绽放笑容,
“你放心吧,都这么长时间了,没人知道。”
小羊嚼完最后一点草,站在车窗外看了他一会儿,透明的圆眼睛倒映出他手里剩下的草,也不问他讨,只抖抖耳朵,在他伸出手触碰它之前慢悠悠地走回雪地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