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生是否只能爱一人

42 / 73 章 · 3,923

“人一生是否只能爱一个人?”摩天楼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上正在转播一次街头访问。

“当然不会啦!人一辈子这么长,怎么可能只爱一个人呢?”

“是啊,不同的人生阶段会爱上不同的人吧!”

“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一个人,就不会再爱别人啦!”

“啊恋爱脑要判刑的啊啊啊!”

几个年轻人最终笑成一团,只爱一人是笑话,相信人这一辈子真正爱的只有一人那更是笑话中的笑话。

“爸爸?冰淇淋呢?”

妍妍看够了装点着栀子花的灯笼马车,修剪成小熊的康乃馨花束和蝴蝶形状的白茉莉,绕了一圈儿又绕回来了,趴在顾俊的膝盖上,热得小脸通红。

“妮娜阿姨去买了,妍妍再等等好吗?”顾俊不再看街头访问,低下头爱怜地揉捏妍妍的耳垂,轻抚她圆圆的脸和黑亮的杏眼。

张园新开了一家意大利冰淇淋店,很小,但冗长的店名和意大利主厨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脸还是很快让它成为了一家需要排队才能打卡的网红店。

妍妍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这家冰淇淋店,应该是妮娜吧,顾俊想,她很着迷这种网红店,跟妍妍说起来也是绘声绘色,妍妍到底还是小孩子,迪士尼和冰淇淋还是能让她暂时放下敌意,小小地背叛一下她最爱的妈妈,很快就跟顾俊嚷嚷着要来吃这家的特色:开心果冰淇淋和大米冰淇淋。

她当然不知道这里是爸爸妈妈一起来过的为数不多的地方,只不过他们来的时候还没有她,也没有这家冰淇淋店。

“爸爸你怎么不高兴?一会儿要吃冰淇淋了你不高兴吗?”

“爸爸不爱吃冰淇淋,你吃就行了,爸爸胃不好。”

“爸爸你又骗人,每次妈妈吃剩的冰淇淋都是你吃的!妈妈吃一小口,剩下的全让你吃啦!”

顾俊没再说什么,妍妍又激动又热,小脸比刚才更红,她非常讨厌家里人撒谎,一点小谎都不行,不过她自己也很诚实,每回做错事就小脖子一梗:“是我干的!”很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迈。

谎话连篇的是她最爱的母亲,张口就来,还以为人家不知道,顾俊看着她们一比一复刻的长相,讽刺地想,爱说谎也会被稀释的吗?母亲太爱骗人,女儿就完全诚实。

可她骗人的手段也太拙劣,顾俊仰头叹一口气,真是无聊啊,一场棋局对手太弱也会感到无聊。

她每一次停留在杨浦区,多长时间,门牌号多少,她手机里的照片和短信……从他第一次看见电话号码,他就已经看见了她被逼到死胡同时要杀要剐随你便的表情,她每次闯了祸,发现谎编不下去了,都是这样鱼死网破的样子跟他摊牌:“我没偷偷买!我就是买了忘了跟你说嘛!”

说到底她太弱了,太没脑子了,连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

连她在幼儿园看见妮娜时的反应都和他想的一样:完全的绝望,放弃挣扎和一切“破镜重圆”的侥幸。

顾俊看一眼远远地举着冰淇淋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跑过来的年轻女人,心想女人真是不堪一击,他想让她死,无非就是在她失去一切,物质,尊严……什么都没有了的情况下,意识到她连最后一点魅力都已经随岁月流逝,她就可以一个人在角落凋零,妍妍再也不会吵着要妈妈,她妈妈都没了,她要什么呢?她会适应没有妈妈的日子的,这一点他很有发言权。

大年初一是一次意外,他的父亲提醒了他,她是妍妍的母亲,他承认有一瞬间他心软了,但事实证明这次心软是更漂亮的一击,她以为他舍不得她,原谅她了,让之后幼儿园亲子日和妮娜的那一次“偶遇”更具杀伤力。

这杀伤力体现在何处?体现在她回了兰州,人总会在故事的结尾想到它的开始,她离死不远了。

“妍妍我回来啦!”妮娜一阵风地冲过来,举着三个冰淇淋,带过来一股香味,雕牌肥皂的味道出现在她身上有些违和,但不得不说她是聪明的,她现在不化妆,不烫发,只穿牛仔裤,白恤,春天的上海还是有一些乍暖还寒,她披了一件藏青色羊羔领外套。

“外套太厚了吧?”顾俊抬头看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一支冰淇淋,米色的,应该就是妍妍要吃的大米冰淇淋。

“哦,哦!”她笑着抹一把额头的汗,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没事,就是排队的人太多了。”

“吃吧,你不是要吃大米冰淇淋吗?”顾俊温柔地笑着把冰淇淋递给妍妍,“说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妍妍已经咬掉冰淇淋尖尖了,大米的清甜香得她找不着北,哪儿还顾得上说谢谢,就呜咽了一句,听也听不清。

妮娜听到阿姨,眼睛暗了暗,但很快又露出招牌式的甜美笑容,把手里的抹茶冰淇淋递给顾俊,“顾老师,知道你不爱吃甜的,店员说这个不甜,还有些清苦,你肯定爱吃的。”

“不用了谢谢,我不吃冰淇淋。”顾俊抬头对她摆摆手,无奈地笑着解释:“胃不行,你吃。”

“两个呐,”她咬一口抹茶冰淇淋,讨饶地冲他挥一挥巧克力冰淇淋,“吃了不得胖死!”

“没关系的,能吃多少吃多少,大不了不要了,冰淇淋这东西,无非就是糖。”顾俊说着脱掉妍妍的荷花领小毛衣,她出了很多汗,后脖子都是,他拿着纸巾给她鬓角擦汗,再抬头望一眼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黎佳说你长得像杨钰莹。”顾俊把妍妍的小毛衣叠好抱在怀里,笑着将视线转向妮娜。

妮娜一听黎佳脸就沉了下去,但长得像杨钰莹还是令人开心的,她站在原地,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复,只安静地吃着冰淇淋。

“确实挺像的。”他点点头,专注地望着她舔舐冰淇淋的样子。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呀?”

那一次他和黎佳就和今天一样,站在张园爬满绿藤的青石砖前,仰着脖子看古老的巴洛克建筑,以及那之后更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两个人都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睛。

“你很有亲和力。”

“亲和力?”她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我是客服小黎,很高兴为您服务的亲和力?”

“不是,”他无措地捋一下头发,在有限的词库里翻腾了半天,笑着说:“很淳朴的感觉。”

可这精心挑选的词汇并没能表达出一个三十五岁理工男那一刻腼腆又柔软的心情,反倒在火上又浇了一桶油,

她立起的耳朵迅速耷拉下去,懊恼地大喊:“哦!就是两团高原红,拎着一蛇皮口袋的洋芋进城的乡下妹喽!”

他当时无语透了,淳朴为什么会让她想到这些?他说的是她身上的东西,像阳光下的小鹿,鲜花,春天叮咚的泉水,像一切最初的美好的东西。

即便是在今天,此时此刻,他想到她还是会一同想到这些,他平静地注视自己的内心,注视这不可抵消的冲突。

他记得那一天她很快就不生气了,她太笨了,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不知道跑哪儿去买了一个冰淇淋,又跑回来,拉着他的手穿进弄堂,站在镶嵌着四方形玻璃窗格的木门外,一脸好奇地问他:“你站在里面听得到我说话吗?”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他等她从外面绕进来的时候问她。

很奇怪,她对张园最感兴趣的竟然只是一扇扇折叠的古老的木门。

“我没说什么,就想知道这木头门隔音不,保暖不。”

“张鸿禄可是无锡富商,他的故居隔音不会差,”他低头,用指腹擦去她嘴角的奶油,“也暖和。”

“这房子给我住我都不要住!”

她毅然决然地宣布,舔一下被他触碰过的嘴角,踮起脚尖,透过窗子看门外粗陶花盆里沐浴着午后阳光的月季花,担忧地直摇头,说:“四处通风,好没安全感。”

“而且这么大!”她大鹏展翅一比划,“我找你都找不到。”

“大户人家,人很多的,”他接过她吃不下的冰淇淋两口吃掉,“好几房太太,还各有子女家眷,肯定分开住啊,每个人住的别院就这么大,怎么可能找不到。”

她听完冷哼一声,“男女思路就是不一样哈!我想的是家里就咱们俩,我找不到你急得打转,你倒好,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仰着脸,白眼翻了一个又一个,秋日的午后很温暖,她一激动脸更红,外翻的羊羔领衬得她脸更圆,他忍着笑,握住她软绵绵的手塞进自己的风衣口袋。

“我只是比你知道得多一些,张鸿禄有几房太太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也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吧?”

“都分开了,你还不许我开始新生活?”

她低下头,休闲鞋尖磨蹭着凹凸不平的青砖,傍晚的夕阳血红,将她白皙的皮肤染红,乌黑的发丝被微风拂乱。

过一会儿她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兀自往前走去。

清水红砖墙上倒映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矮的在前,高的在后,在人来人往的南京西路漫无目的地穿行。

“佳佳。”他叫住她,红砖墙上的影子停下,两道影子融为一体。

之后他说了什么呢?

他忘了,如今故地重游,奶油冰淇淋的形状和滋味他都记得,可他自己说的话就是记不得了。

他站在长长的弄堂里,望着前方拱形的石库门,惨淡的阳光照在灰色的墙砖上,妍妍和妮娜还站在外面吃冰淇淋,前后都空无一人,她呢?跑哪儿去了?他想叫她来看看,那是她生的女儿,她看了一定会尖叫:“都这么大了!那我得多老啊?”

“黎佳?”他对着爬满青苔的石墙叫了一声,没有回音。她怕找不到他,可到最后是他找不到她了。

“喂?小顾?”电话那头男人连说话都囊里囊气的,像含了块棉花似的,酗酒损害了他的脑神经。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打给她父亲,他蔑视他,憎恶他,但他还是在母亲和父亲之间选择打电话给她的父亲。

或许是他太有自知之明了吧,黎佳带他回家,和他睡觉,是真的喜欢他年纪大,她扯了那么多谎,唯独这个没有,她只是在找一个合格的供养者,一个合格的父亲。

她爱的不是他,是父亲,她想要的也不是爱情,呵,去他妈的爱情,她想要的只是父爱。

“你女儿回兰州了你知道吗?”

“啊?不知道啊……”电话那头的窝囊废应该是捂住了听筒,顾俊听到他在小声跟旁边的人报备着什么。

“喂,小顾,是我。”一个尖锐洪亮的女声接了电话,响归响,但语速很慢,她总是在说话前习惯性地盘算。

“黎佳回兰州了,我想她应该也不会再和你们联系,但作为父母你们还是联系一下她吧,毕竟是自己女儿,兰州那地方可乱。”

“小顾,佳佳做出这种事,是我们教育的失职,是我们对不起你和妍妍,这个女儿……我们就随她去了。”

“哼,”他握着手机冷笑一声,“她让你们丢人了是吧?可以理解,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们一下,我们的婚姻是我和她的事,妍妍的事也是我和她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作为女儿她对你们还算不错,血浓于水啊,人自私也要有个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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