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佳抱着包从车上跳下来,被黄土呛得眼睛都睁不开,站在原地咳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前面的景象,其实这里车不少,土苍苍的私家车,撞得坑坑洼洼的货车,还有不少玩儿山地越野的人骑上来的摩托车,脏得连轮胎里都是黄泥……
人也不少,比她想象中热闹,一下公交车对面就是一家红红面馆,黄底红字的巨大招牌上写着:炒面片,浆水面,臊子面。
她四下张望一番,也就这一个可以吃饭的地方,店门口的土台子上都蹲着吃面的人,端着大碗狼吞虎咽,绿色的塑料门帘每一秒都会叫人啪的一声掀开。
吃面的大多都是男的,一个个面孔黝黑,要么黑衣服要么藏青色衣服,裤子也是黑的,鞋呢也大多是方便行走的布鞋或者旅游鞋,偶尔旁边跟着老婆孩子的,他们也还是一脸漠然地走在前头,吐一口痰,擦了嘴的纸往路边一扔,自顾自走到停在路边的车旁,打开驾驶座的门上去,砰一声关上,坐在车里看手机,等老婆孩子上车。
黎佳看男的都长得差不多,三十岁和四十岁也看不出区别,她看一眼手机,十二点三十二分,从她身边走过的人都像行尸走肉,没有表情,没有喜怒,长期日晒加上气候干燥,脸上都是树皮一样的褶子,眼珠子转得也慢腾腾的,冷漠又凶悍。
“黎佳?”黎佳叫身后突然出现的男声吓了一大跳,捂着包猛地转身,可等看清楚了也还是没法儿确认,不像,完全不像了,鼻子,脸,嘴,整个人都和记忆里的对不上,只有浅淡的眸色有点原来的痕迹,她以前一直觉得他像动物,像美洲狮,就是那种看起来傻了吧唧的大鬃毛狮子,或者豹子之类的,但兰州有很多少数民族,这种淡棕色的眼睛也有很多。
或许是她瞪大的眼睛太惊恐,那男的往后退了一步,叫烈日晒得眯起眼,咧着嘴,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看不出是在笑还是生气了,“我,周行知!忘了?”
“哦!”黎佳有些尴尬,一边傻笑一边更紧地抱住身前的包,“太长时间没见了,都没认出来。”
“也不太一样了主要是。”她挠挠耳朵,笑着补充一句。
周行知,这名字一听会想到什么?十个女生八个会想到玉树临风的校草,再不济也是白白净净,五官清秀且沉默寡言的学霸,但很遗憾,黎佳想周行知的父母一定是在给他起好名字以后就改变了教育思路,他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莽夫,鼻涕邋遢,臭烘烘,头发长得看不见眼睛,鞋带踩成流苏了也不知道换一双,不长脑子只长个子,十三四岁就有人家十六七岁的块头,奈何那个年纪的男孩儿都贱得慌,打不过他还要追他屁股后面骂他是“杂种”,他也不记仇,就打,打完了就忘了,继续双手插兜像个傻子似的在学校操场上乱晃。
被打的人不长记性,可黎佳长,每回想把他的臭衣服扔在塑胶跑道上,被他在篮球场上远远瞪一眼又立马怂了。
“都这把年纪了,咋可能不变么。”他咧着嘴笑,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还是有点吓人,但头发好歹是剪成寸头了,黑色貂皮大衣太嚣张,但底下又是黑西裤,一双黑皮鞋,一下子又收回来了,连金腰带的粗野都被控制在一个合法的、文明的范围内。
“你好着呢呗?”他问,笑着指一下前面,示意她往过走,黎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路边停了一辆黑色路虎卫士,脏兮兮的,车轮胎都包浆了。
“我……好。”她抱着包,一下一下拨拉包上的拉链。
“但你肯定特别好,”她抬起头眯着眼冲他笑,“这年头羊多贵啊,我几个上海同事吃了一次我妈寄过去的羊肉,之后年年问我要,说没吃过那么香的羊肉,嫩,一点都不膻,养殖场赚翻了吧周老板?”
黎佳一说这个就想笑,小时候班上几个男生故意问他家是干啥的,怎么一天到晚身上骚哄哄的,他就边抠鼻屎边说他家是养羊的,几个人一听就哄堂大笑,骂他是“杂种”,当场被他一记天马流星拳锤飞出去,桌子椅子哗啦啦倒了一地。
“那会儿傻吧你说,”黎佳一想起小时候,又想笑又觉得唏嘘,“他们还以为你家就是用篱笆围了个羊圈,养了两三只老绵羊呢,你咋也不说,说了他们八成也不敢欺负你了,人嘛,再小也知道敬畏钱。”
“哎呀说撒呢,”他宽厚地笑,“本来就是养羊的么,三只和三百只有撒区别?”
他说着回头看黎佳,眯起的眼睛弯出弧度,“说了你不还是不鸟我?”
“没有……”黎佳想到小时候一背对他就皱着脸做出恶心的表情,但人讨厌一个人总归是藏不住的,再想到时隔十五年还得麻烦人家利用私人时间带她上山,心里愧疚得很,只好捋捋头发,笑着给自己找补:“你老骂我丑八怪,这哪个小姑娘能高兴?”
他低头走路,土扬得他裤腿上都是,听她这么一说就笑了笑,没说什么。
就这么聊了几句,两个人已经走到车旁边,他绕到副驾驶要给黎佳开车门,黎佳想了想还是挡在车门前,抱着包仰头看他,“那个……周行知我还是要跟你确认一下,你真的方便的吧?这忙不帮也没啥,我就是去找个人,说几句话就走,你别给自己添麻烦,我意思是……”
周行知一开始还困惑地皱着眉看她,听着听着就眉眼舒展地笑了,“你咋现在说话这么绕的!我就一个人,麻烦撒呢?”
“哦……那就好哈哈。”他敞开天窗说亮话,倒是给她弄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也没接着嘲笑她“小布尔乔亚”式的矫揉造作,一下子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哎呦,这路虎,真厉害,”黎佳一边傻笑着啧啧称赞,一边手脚并用往上爬,“这么高的,要没点个子,上来都费劲。”上去赶紧系好安全带,四下打量一番,觉得嗓子发干,她不怕骑马,但就是对这种重工产物有种莫名的恐惧,在她脑子里路虎就等于坦克,绞肉机。
“嗯下次换一辆,”周行知没什么表情,关上车门,绕过车头,绕到驾驶室打开车门上来,“你那个地址再让我看一下。”
“好。”
“这么偏的地方,”周行知看一眼,收回目光,一脚油门下去,路虎猛地一下就掉个头,厚重的轮胎碾压砂砾发出一阵碎响,迎着沙尘疾驰而上,“找谁啊?”
黎佳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肆虐的黄沙,雨刷片刷过,发出干涩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一个朋友去世了,”她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包,“我去看看他妈妈。”
“几岁啊就没了?”他讶异地蹙眉,声音下意识放低。
“三十一。”黎佳咬着嘴唇,咬了又咬,终于有勇气把那两个字说出口:“自杀。”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她一眼,“哦。”
一阵沉默后他又笑了,“我看你朋友圈发的你女儿,心疼着,多大了?”
“五岁。”黎佳一听女儿也笑了,“幼儿园大班了,马上要上小学。”
“跟你可像得很呐,”他也笑了,想了一下说:“她爸爸没看你发过,像不像?”
“他呀,”黎佳嫌弃地笑着摇摇头,“不爱照相,婚纱照都是我逼着去的,长得……”她歪着头沉吟片刻,最后不得不承认:“确实不像,但神态像,起疑心的时候就面无表情盯着你看,看你骗人还是老实交代。”
“哈哈哈,”他笑了,“城府还挺深。”
“嗯。”
车子又拐了一个弯,掺和着砂石的泥水被轮胎溅起,隔着车窗发出哗哗声,烈日炎炎,他拿出墨镜戴上,“我听史哥说你离婚了。”
黎佳看他一眼,但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她点点头,“嗯。”过一会儿又苦笑,“史哥也是,啥都往外说。”
史哥叫哥但不是哥,是女的,只不过性子烈,脾气爆,像男孩儿,是黎佳初中时最好的朋友,上厕所,接水,去老师办公室,放学……干啥都要黏在一起。
可再好也耗不过时间和距离,这几年也就逢年过节聊两句,发发牢骚,黎佳回不了家,她也一个人在北京漂泊。
“嗨,这有撒呢,”他不以为然地咧嘴笑,“咱班没结婚的,结了又离的,多的是,我也谈过几个,都吹了,烦逑子得很,还不如一个人,啤酒喝上,羊肉吃上,想干撒干撒。
我跟你说,还好没结,前几年疫情,谁买羊呢?北京上海就不说了,青海都运不过去,我天天一睡醒就想着场里工资还没发呢,水电费还没交呢,想死的心都有了,这要结了婚,不是让老婆娃娃跟着一起吃苦呢吗?”
黎佳听他说,望着窗外漫天的黄沙和矮小的灌木,几棵不知名的枯树孤零零地佝偻着身子立在沙坑里,以这样的姿势一站就是几十年,几百年,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家乡留给她的到最后竟然是孤独。
“是啊,”她用指尖戳一下车窗,隔着厚厚的玻璃触摸被烈日灼烧得滚烫的黄沙,“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中间几十年为什么非得跟另一个人凑一起呢?连树叶都没有一样的,人怎么可能一样?在一块儿要么妥协要么逼对方妥协,相互折磨,浪费生命。”
“你这也太悲观喽,”他看她一眼,“人家日子过得好的也有呢,到最后还是看人么,合不合适,有没有话说,你不是老偷着看那饶雪漫的小说么?现在怎么了?”
“怎么了,老了呗!”黎佳转头看他,哈哈大笑。
“不老,你不老,”他戴着墨镜,嘴边是淡淡的笑意,“和以前一样好看。”
黎佳觉得他们很快就到了,二十分钟左右,就看到一片密集的居民楼,说楼也不对,应该是自建房,砖混结构,黄色的红色的砖块被风雨侵蚀,一户一扇铁门,锈迹斑斑,秦琼和尉迟恭二位门神已面目全非,房子和房子中间隔得也近,拴着乱叫的土狗,要么就是自己盖的鸡圈,熏天的臭气也不知道是鸡屎还是狗屎或者茅厕的味道。
他们在坡道下停车,黎佳眺望一下,应该就是那两排自建房中的一户,沿着坡往上走就行,实在不行找人问一下。
“周行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好吗?我去说几句话就出来。”黎佳歉意地说,没他她可回不去了。
他摘掉墨镜,被阳光稀释成金色的眸子眯起来看她,无语透了似的点点头,“走,走走。”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轻碰一下她的胳膊,让她别废那许多话,跟着他。
这个点是午睡的时候,家家户户铁门紧闭,一片死寂,要么隔着厚重的铁门传出激烈的叫骂声,伴随着沉闷的咚咚声,有些兰州话里掺杂着别的甘肃方言,黎佳也听不懂,站住了,盯着门里小声问:“怎么了?”可旁边的人倒是面色如常,脚步不停,“打老婆呢。”
黎佳惊悚地抬头看他,他已经走出老远了,回头看她还杵在那儿,咧着嘴笑:“咋了?害怕了?”
“不是……”黎佳低头缓慢地爬上坡,走到他跟前还一个劲儿往回看,“都什么年代了还打老婆?要不咱报警吧?”
他闷闷地笑一声,
“报警?你看警察管不管,清官难断家务事,管了下次打得更狠,黎佳你再咋说还是层次高着呢,看到的都是光鲜的事,住鸿运润园的当然不打老婆,上海也没人敢打老婆,可这种地方,多得是。”
黎佳走在坡上,爬坡的动作让她的脚底不得不更用力地抓握地面,土块和石子穿透旅游鞋底硌得她生疼,心里也闷得慌,像有块更大的石头坠着她的心往下拽,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其实他们没走多远就找到了该找的人,她就坐在院门口,面前一个巨大的木盆,盆里立了块搓板,她正裹着头巾卷着袖子一下一下快速又用力地搓洗衣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哗哗哗的声音。
“去吧,”他朝院门的方向扬扬下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擦的一声点燃,眯着眼吐出一口白雾,“我在这儿等你。”
黎佳抱着包,走过去,像在接近一只易受惊的鹿,心突突跳,但她洗得很投入,直到黎佳走到木盆旁边了才猛地抬头,眼里先是一惊,之后黯淡下来,很慢地低下头,接着搓洗搓板上的毛衣,灰色咖啡色的条纹,尺寸也很大,是男人的。
想好的自我介绍的话黎佳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扇铁门,两边各一把凳子,她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和女人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女人还在洗,洗好了毛衣又洗裤子,黑色的,也看不出男式女式。
黎佳抱着包坐在旁边偷瞄她,她戴着玫红色的头巾,鹅蛋脸早已叫太阳晒得黑红,垮塌,看不出原来的轮廓,眼尾的皱纹深到鬓角,只有凹陷的眼眶里那双蒙尘的凤眼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美丽。
“世航那娃娃好着呢,”她洗着洗着突然开口了,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是我,我没把他教好。”
黎佳茫然地望着她,她还是低着头,细碎灰白的发丝从头巾里漏出来,在阳光下飘荡。
“那娃娃可怜得很,都还没桌子高呢,他爸就死了,我还得伺候他奶奶,他就跟着我一起伺候他奶奶,人家看他没爸,就欺负他,打他,他回来也不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说自己摔的……”她越说越用力地搓手里的衣服,馒头一样肿胀的手浸在水里冻得发紫。
“我娃好着呢。”她搓着搓着猛地抬手搓一把脸,又说一遍:“我娃好着呢,”声音哽咽得发颤,“他就是生病了。”
“他那个时候疼得在床上打滚,叫得我想死,可我没钱,到最后也没给他杀只鸡补一补。”
她说着抬起头,呆滞得像被抽了魂,盯着黎佳,眼泪冻成了泪痕,央求着解释道:“就是那个时候,他肯定是那个时候没喝鸡汤,伤口没长好,才变成那样的,都是我的错,把那么好的娃娃给毁了。”
黎佳到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她是把黎佳当成受害者家属了。
“阿姨我……”黎佳看着她似曾相识的眼睛,“我是世航的朋友。”
她不洗了,支着脑袋呆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手里湿漉漉的裤子,
“宋小姐说,世航在外头有个女人。”
黎佳抱着包沉默,盯着地上的黄土,一只蚂蚁踉踉跄跄地爬过去,背了一粒沙子,它还以为是米。
“是我,”末了她点点头,“是我。”
“阿姨,”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女人,“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以后也不会再来搅扰,”她打开抱了一天,已经被体温烘得热乎乎的包,拿出用牛皮纸信封层层叠叠包裹的钱,捏在手里摩挲,
“世航可能是料到他有那么一天吧,给了我三万块钱,是干净的,他让我交给你,让我跟你说这笔钱,至少这笔钱你一定要用在自己身上,他希望你能对自己好。”
女人失魂落魄地歪着头坐在那儿,手里拎着裤子,风在她们之间吹过,交换着两个女人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最后她笑了,“他哪会说这些,他恨我着呢。”
黎佳再也听不下去,起身走到她身边,摘下脖子里的羊绒围巾,裹着钱敷在她冰冻的手上,然后站起来就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一声男人晴天霹雳般的咒骂。
她惊得回头,那声音是从院子里的平房传出来的:“狗日的你干撒着呢?谝闲传呢干活呢?”
女人完全没有黎佳的惊悚,她像听到再平常不过的指令一样站起来,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黎佳,望了好一会儿,像被豺狼咬掉下肢的母羊在望着自己还剩半截的身体,最后她僵硬地转身,拿着钱和围巾关上了院门。
……
“好点了没?”周行知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黎佳抬头看他,觉得自己八百年没说过话了,嘴巴一张就撕裂,涌出来一股血腥味。
她接过水抿一口,“好些了。”再抿一口,味儿没有不对,于是放心大胆地喝起来,边喝边打量他,他完全没察觉黎佳心里的小九九,正靠在引擎盖子上,双手抱胸,仰着脸惬意地晒着太阳,望着远方,
“男朋友啊那是?”
黎佳没说话,他也没再问,过一会儿他噗嗤一声笑了,“你信不信,你护在心窝子的钱现在在她男人手里呢。”
“我知道。”黎佳喝了半瓶,拧好盖子,晃一晃,矿泉水像龙卷风一样打着旋儿,没一会儿又回归平静。
“她一辈子都这样,不会再变了,我给她一百万一千万,她也还是要交到那个打她的男人手里,我刚才看到了,她头巾里有伤口。”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她放下矿泉水,眯起眼笑着看周行知,“我这种人,自己都过成这德行了,还想着改变别人,是不是特搞笑?”
“哼,”周行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黎佳的不知廉耻还是在笑她竟然也有自知之明。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最后开口的语气却很柔和:“你要理解人家呢,不识字,儿子也死了,这把年纪了出去干活都没人要,不靠男人咋办呢?而且这种地方,家里要有男人呢。”
他说着看向黎佳,笑了,“你不也是找了我才敢上来么?”
黎佳低着头,勉强挤出一丝笑。
“所以还是要从根上改变。”他一用力踢,一粒石子飞出去老远。
“什么根?”黎佳蔫蔫地抬起头。
“识字呀!”他好像在笑黎佳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起码能出去混口饭吃,一辈子待在西北干撒呢?”
他说完发现黎佳正专注地盯着他看,憨笑着挠挠头,“我反正一个人,赚那么多钱也没撒用,就跟几个朋友一起,给娃娃们弄个学校。”
“那很好了!”黎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向前一步靠近他,双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望着他黝黑的脸,觉得他粗野的浅棕色瞳仁都好看了不少。
“啧,你看撒呢。”他避开她的目光,身子往后仰,黎佳想起她以前一看他他就愤怒地骂她丑八怪,想来他还是忌讳人家看他的眼睛,于是赶紧往后退一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觉得你说的很对,让女孩儿上学,识字,走出去,再也不用靠在男人身上,和谁在一起只为喜欢,别的什么都不为,如果谁都不喜欢就自己一个人,这真的很好了周行知!”
“哎呀那希望小学不多的是么,你这么激动干撒?”
“哦……”她讪笑着挠挠脸,“是,我知道,但身边有人真的这么做还是第一次。”
“嗨,这算撒。”他身子两臂伸展,大马金刀地撑在引擎盖子上,很有些威风。
“很厉害了,周行知,真的很厉害。”
黎佳笑着低下头,不是称赞路虎的厉害,这厉害黎佳形容不出,她觉得厉害两个字都太苍白,不足以形容,但想来这是人家的厉害,人家精彩的人生,和她无关,明亮的心又黯淡了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好啦,你后面怎么走?”周行知说,“我送你。”
“我去看我奶奶,她住在……”
“总院干休所?”
“对!你知道?”黎佳很吃惊。
“嗯,”他又笑着挠挠头,“你不黎师长的孙女么。”但笑一下又不笑了,“你看我,说这些干撒呢。”
“没关系,”黎佳抿着嘴笑笑,“都多少年的事了,有啥不能提的。”
“行,”他走过去帮黎佳打开车门,“难得回一趟兰州,我可得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