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欠

33 / 73 章 · 4,284

“好了,这事就算了了。”顾俊走在前面,无意看跟在后面的人,“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长舒一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结出一片白雾,“今天这个教训记着吧,以后别随便跟人翻脸,翻过去再翻回来可就难了。”

他低头看一眼沾了泥水的鞋帮,想来是在那座拱桥上或者菜场里,被开过去的货车溅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蹲在地上仔细擦拭,“也可能永远都翻不回来了。”

黎佳蔫头耷脑地看着他擦鞋,刚才那老太婆盛气凌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树枝一样弯曲枯瘦的手指都快戳她眼睛里了。

而顾俊站在那老太婆身后,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看看黎佳,再看看像疯狗一样乱叫的老太婆,脸部肌肉平得像被熨斗熨过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她想说什么,可还是换了个说法,“你就不怕她给我一耳光?”

“她给你一耳光你就报警啊。”顾俊擦好鞋站起来,再低头看看有没有遗留的污渍,“去验伤,十五天左右拿到报告,她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法治社会,这你放心。”

黎佳往后退一步,像含羞草一样把自己裹起来,脸埋在厚厚的羊绒围巾里,嗓子沙哑,“嗯,知道了。”

顾俊走到一棵树底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扔完了也没有折返的意思,站在原地摘掉手套,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朝另一个方向吐一口白雾,眯起眼睛看她,

“我也被打过,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零几年啊,我忘了,男的,下手不比那老太婆重得多?”

他一抽烟就有一种阴沉的攻击性,好像把平日里藏得滴水不漏的烦躁和厌倦全放出来,站姿变了,看黎佳的眼神也变了,也懒得避讳,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她耳根一阵发烫,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衣服穿好了没有,他又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望向别处。

“掉了一颗牙反正。”他望着远方,平静地摇摇头,“都算不上轻伤,那个时候打人也没现在这么严重,除了医药费就赔了几千块钱,我第二天就拿去给我爸买了件皮大衣,剩下的买了些家里用的东西,就完了。”

黎佳插在上衣口袋里握成拳的手握得更紧,抬起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

“被打骂对你来说是侮辱,是折磨,光想想就受不了,死的心都有了对吧?但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小时候被年纪大的孩子欺负,打,骂,抢零花钱,都是家常便饭,我想不光是我,很多人都这么过来的,这就是挫折,很正常的,工作了也一样,被打压排挤,再努力机会也轮不到我头上。

但我觉得这很正常,没权没势,没有可以交换的资源,我凭什么要求别人选择我呢?人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惯着自己就没有痛苦。

我从来不痛苦,该吃吃,该睡睡,该干活就好好干活,但时间长了,业务熟悉了,人情世故磨出来了,一步步也就走上来了。”

他说着回头看一眼停在破旧小区外的奥迪a7,五十几万的车,妍妍出生以后买的,只是为了空间大一点,他没有炫耀的欲望,这是他凭自己本事赚的,不需要向别人证明什么,“别人”在他这里什么都不是。

他无法理解黎佳对“别人”的在意,别人骂了她,看不起她,别人如何如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痛苦。

“我想现在我走在路上,应该也没谁敢随便骂我两句,抽我一耳光了。”

“这就是我的路,”顾俊看着她,“以前怎样走,以后也一样,你陪我走了一段,我以为有孩子能多走几年,可结果还是那样,后来我又想,再有一个孩子也许能让你别走那一步,可……”

他笑了,觉得自己像复读机,“可结果还是那样。”

顾俊站在树下看她,冬阳贵如金,全洒在她的脸上,他想起那只独自站在羊群外的小羊,甩一甩绣球一样毛茸茸的尾巴,失落地看着把它甩在身后的同伴们。

他第一次去给它喂了草,它耳朵有一个红色的胎记,他跟牧民买下那只羊,让他们别杀它,淳朴的牧民就真的一直都没有杀它。

它有基因病,他们管这个叫“长寿病”,时间在它身上就像下了一场雨,太阳一晒就干了,没有痕迹,柔软又卷曲的胎毛还是蓬松的。

他时隔六年再去看它,它也还是警惕地离他远远的,很久才试探地走到摇下的车窗前,因为他手里有草,它自己抢是抢不过别的羊的,它好饿了。

它还是小圆脸,小圆耳朵,鼻头也是圆的,嘴巴一动一动,看起来笑得很开心,可那只是它在咀嚼而已,他伸手去摸它的脸,它立马就“笑着”躲开了。

他真的是蠢透了,他想。

“我不吃羊肉。”他蓦然笑着对她说。

“啊?”

她愚蠢的脸上再一次浮现“什么都不知道”的愚蠢的表情,挪到他跟前,仰着脖子疑惑又有些害怕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吃羊肉,”他低头面无表情地端详她,语气轻松,“从小到大都不吃,一股子膻味,恶心得想吐。”

“你……什么呀?你不是在我妈那儿……”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你吃了最起码两三只羊了!就涮羊肉,还不算羊肉泡馍和手抓羊肉呢!”

“嗯。”他苦笑着点点头,对自我的厌恶像胆汁一样溢出来。

他的初恋女友知道他不吃羊肉,也不吃辣,他们最大的消遣方式就是课余时间手拉着手走在学校门口的小吃一条街上,但那个时候他们要攒很久的钱才有底气去那些小饭店里消费,她嘴馋,什么都要尝一尝,鸡公煲,韩国料理,东北菜馆……都吃过来了。

除了那家藏书羊肉,她连看都没往里看过一眼。

有时候菜里难免会有辣椒,她就先不吃了,一个个把辣椒挑出来,装了满满一碟子,他催她别挑了,快吃吧,可她只是腼腆地笑着说:“你吃你的,我不饿。”接着挑,直到全挑出来为止,直到汤里的油都沁成一层冰凉的油膜。

多可笑啊,她做这些的时候,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只想让她动作快点,他要午休,下午还有课,还有他觉得冷菜吃了对身体不好,这的确是出于关心,但对朋友,对同学,对聊得来的陌生人……他都会这样关心。

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冷漠。

人对“残忍”的知觉,是因为有一天他被同样“残忍”地对待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永远只会可怜巴巴看着你,问你“怎么办呀”的女人,

王行长说客户骂她是婊子的那一刻他心里痛快极了,她就是婊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婊子呢?随便和男人上床的女人到了什么时候都随便和男人上床。

他有过几个女性朋友,但他知道那只是为了在单身时解决生理需要,要漂亮,性感,还要聪明,是上海人更好,这样事后躺在床上抽烟的时候也有的聊,且聊得顺畅,没有沟通障碍,算另一种享受。

但他从没想过和她们组建家庭,这是男人的卑劣,他知道,在结婚这件事上,他绝对不会选择一个只因在周六晚上寂寞了就和男人睡到一起去的女人。

呵,但她不一样,她甚至都不是因为寂寞了,他看着她,真想狠狠给她一耳光。

她如果只是因为他老了,满足不了她,跑出去和男人睡了一觉,他都能过得去自己这关,可她竟然是因为他妈的狗逼倒灶的爱情。

一个男人,他甚至都没有诚恳地摘下他的口罩,望着她的眼睛跟她说:“我喜欢你,我可以和你共进晚餐吗?”而只是顺手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串号码给她,等着她把自己送到他床上去。

这在她看来,竟然是爱情,比这么多年他给她的一切都有分量,有说服力,她为此感动得什么都不要了,连他和她共同孕育出的女儿都不要了。

而就在刚才,在她家里,他还在挣扎,他当时要是选了另一边,他们现在就不可能在这里了,他们可能还在她家里,他和那些破败的布满裂纹的家具一样,是她的收藏品,所有物,被她吸走了魂魄,当玩偶一样随便摆弄,拨拉一下胳膊再拨拉一下腿,嫌弃地瞪他一眼,又娇俏地趴在他怀里笑,咬着他的耳朵说:“老东西你又老了,但你知道的,我喜欢老的东西。”

人这一辈子,只要活着就会伤害别人,这就是,是亏欠就要还,此刻岁月的回旋镖正中他的眉心。

她仰着脖子看他,反应了好一会儿,竟然乐了。

“怎么了?”他嘴角苦涩的笑变得讥讽,声音很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铛铛砸在她耳边:

“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多年忍着恶心吃你妈做的涮羊肉,像个蠢透了的智障?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男人嘛,牺牲是应该的,这点细枝末节都要计较,都要拿出来说,可笑死了是吧?”

她收起笑,挠挠脸,有点儿害怕他漆黑的眼里冰冷的审视,“不是……是你为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我很……”她咬着嘴唇想了想,攥着袖口,攥得汗都出来了,笑着说:“我很感动。”

“感动?”

“对,”她脸红了,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往后退一步,眼睛到处乱看,说:“你要是早说这些,我……”

“你就怎么样?”他夹着烟,奚落地笑着吐出一口裹挟着冰的白雾,又用刚才那样轻佻的目光上下扫一遍她的身体,“你就不出去打野炮了?”

旁边下野棋的大爷们听到打野炮那可是再也按捺不住啦,齐刷刷把脸转过来,一边兴奋地看着这对俊俏的男女,一边感慨岁月不饶人,想当初自己不也是这般风流模样?

黎佳惊得回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顾俊,可她没听错,她感受得到周围人的凝视,她看看他身后一张张围聚在一起的兴奋猥琐的脸,再看看他,面无表情,就和他刚才站在那个老太婆家里任由她再一次辱骂她一样。

娇艳的血色从她的脸上褪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她鼻头发酸,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刀片,紧紧咬着嘴唇,可还是感觉那两瓣儿肉抖得像筛糠。

“我说得不对吗?”烟烧完了,烧到了手指,他在袖口里把烟攥进掌心,皮肉烧焦的烤肉味和闷闷的滋滋声一同被捂在指缝里。

“就这点破事儿,你感动什么?比得上我把我辛苦赚来的钱交给你,让你烧着玩儿吗?你今天知道钱难挣,屎难吃了吧?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黎佳,你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吃了多少屎?见了多少腌臜事?

电视剧你没少看吧?里头说的都太隐晦了,你看到那些场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时还在办公室加班的我有多不容易?还是又疑神疑鬼我又把手伸到哪个女下属裙子底下去了?

我觉得应该是后者吧?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

“可能当初我们都不太理智吧,”他把烟扔在地上,长舒一口气,白色的烟雾在他们之间缭绕、扩散,

“我知道那是你的第一次,”他很肯定地点点头,“你说不是,那纯粹是把我当没碰过女人的毛头小子耍,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吧,后来我回家失眠了好几天,我觉得还是应该对你负责。”

他轻佻又苦涩地笑了,“男人控制不住下半身,睡了不该睡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不过还好,”他低头用皮鞋碾碎烟蒂,往后退一步,“就六年,你还年轻,我也不算老,以后各走各的,都来得及,不算耽误了彼此,也两不相欠。”

“好了,就此别过,”他抬起头再看她一眼,“抚养费别忘了,打我卡里就行,你的微信我删了,电话没事也尽量别打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听她在后面叫他,他没停,走得更快,她追不上了,气喘吁吁地在后头断断续续地哭着说:“顾俊,我知道没资格这么说,但我想说……你听我说,你为我做的牺牲,做的……让步,比你给我钱重要得多,我不是为了钱跟你在一起的……我在乎的不是钱。”

她说的话被风吹走了一大半,可他一次都没停下脚步,她根本追不上他,没一会儿就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子开出很远,后视镜里的人还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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