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

34 / 73 章 · 4,132

黎佳的生活似乎回到了以前,还没有和顾俊在一起的时候。

还没过年,五点半的时候天还黑着,闹铃由弱渐强,把她从混乱的梦境中唤醒,她起身坐在沉默的黑暗中发一会儿呆。

她三十了,不对,今年三十一,从二十四到三十一,这中间她结过婚有过女儿,和连环杀手在一起一年,一切都不真实。

直到想起和顾俊的最后一面,她拉开床头的绿碧玺灯,下床,一件一件穿衣服的时间渐渐清醒,之后洗漱,挤地铁和公交,下了班也一样。

休息日有时间的话会自己做饭,两菜一汤,米饭,她也终于做得出软糯香甜的米饭了,刘然的妈妈教的,刘然的妈妈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温枝意,她还教她做湖南菜,一教一上午,等做好了顺便叫刘然上来一起吃,吃不完的第二天黎佳用便当袋带去单位,中午微波炉里热一下,又是一顿饭。

她以前从不跟邻居打招呼,住鸿运润园的时候她家对门的老爷爷是深圳人力资源部门的高官,黎佳的妈妈邀请他来他们家,很多次,人家退休闲散王爷一个,子女都在香港,他自己也只会在夏天来兰州避暑,倒也乐得有人陪他喝茶,顺便指导一下黎佳的画,还送过一幅《金鸡报晓》给她。

黎佳属鸡,那副画也是真迹,可黎佳还是见了人就躲到她自己的小房间,她和她妈妈太不像了,她妈妈总能毫无障碍,自然而然地攀附她想攀附的人,但她不行。

哪怕到了现在,黎佳也只是很腼腆且试探地与邻居交往,像蜗牛伸出一只触角,一有不对就立马缩回去。

她对人与人之间温情的脆弱有近乎于病态的悲观。

“黎佳!牛奶!我爸单位发了两箱,太多了喝不完,我妈说给你一箱!”黎佳买了菜回家,在楼梯上一抬头就看见刘然抱着一箱特仑苏站在她家门口,腰杆儿笔挺,笑得开心又热烈,羽绒服应该是蹭到墙了,都是灰。

“谢谢,谢谢,”黎佳加快脚步上去,想接过牛奶被他躲开了,“太重了,你别动,”他额角淌下一滴汗,“你开门,我给你放进去。”

“谢谢。”黎佳除了谢谢就说不出别的了,等他把牛奶放到厨房,在厨房里扯着嗓子问她卫生间还漏不漏水,她还立在门口拎着菜不知所措。

“哦!不漏了!不漏了!”

黎佳用洪亮的声音再一次表达感激,等人都从厨房里出来了才终于想起该干些什么,她鞋都来不及换,跑到一脸懵的刘然身边,绕过他到厨房拿了一瓶水。

她觉得刘然傻乎乎的,书读得太多的缘故吧,但其实他身材很挺拔,很利索,像运动员,就是黎佳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没反应,就木木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啊?哦!”

“喝水。”她笑,把水递给他,他仰起脖子一口气不停地把水喝得一滴不剩。

她看见他白皙脸上的汗,他应该是很累,脸颊红红的,她跑到茶几那儿抽出一大叠纸,咚咚咚跑回去给他,满脑子盘算着受了人家这么多点点滴滴的恩惠,是不是应该给钱,但给钱又不大好,就算给了,给多少呢?

她暗自下定决心,等行里过年发了礼品券,她什么都不留了,都给他们母子。

刘然和温枝意似乎没有黎佳的悲观,他们总是爽朗地笑着给予黎佳帮助和照顾,对周围的人也都是如此,他们是真的喜欢人的那一类人。

“黎佳,你过年有没有空?”他拿着纸巾擦脸,“来我家吃年夜饭好吗?”

“年夜饭?”黎佳站在洗碗池边,把塑料袋里的豆角全倒进菜篓子。

“我不知道……”她一说不知道,这才想起除夕夜就是下个礼拜的事了。

“我们银行过年要加班的,年夜饭也吃不成。”她老实回答。

“哦……”他擦完脸,纸巾还捏在手里,立在厨房门口晃来晃去,挠挠头,可很快又高兴起来了,像晶莹剔透的黑葡萄一样的圆眼睛又星光闪闪地低头望着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再说吧!”

“好。”黎佳回头也对他笑。

不过事实是黎佳过年被安排了休息,用王行长的话说,外地户籍的员工享有优先过年回家权,但她享有的到底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即便到了今天,她还在受着他的庇护,尽管他完全没这个意思,不过是出面帮了她一回,她失去的尊严和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特权就全回来了。

别人对她的好,和善意,总是很容易来又很容易去。

小时候很多不认识的叔叔阿姨送她生日礼物,她坐在床上拆得手都酸了也拆不完,然后爷爷走了,再然后爸爸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再也没有陌生的礼物,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办法跟妈妈开口要生日礼物,因为她知道自己微不足道的的小愿望不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的必需品。

她恍然发觉如今她的境遇也是一样,她是顾太太,她穿了chanel,身边就都是好人和笑脸,而当她背着帆布包,拖着买菜车,就连卖菜的贩子都只会隔着老远把菜扔到她跟前,磕着瓜子追着剧,让她自己装袋,报出的菜价也是人家的几倍。

关于别人的一切都太廉价了。

她几乎卖了她所有的包,没拆封的高级化妆品和香水也挂闲鱼了,她再也没化过妆,没喷过香水。

她还是会看到他,开会的时候,她坐最后一排,“沐浴”着周围人好奇、暧昧或鄙夷的目光,看他穿着灰色的行服西装在演讲台上发言,或听别人发言。

会议场射灯的昏黄光线照在他脸上,深邃的眼廓里看不清眼神,嘴唇紧绷,连鼻梁投射在脸颊的阴影都是笔挺的直线。

他的面无表情在这种场合就很合时宜了,用另一句话形容更贴切:喜怒不形于色。

他们怕的,尊敬的,从来不是她,是他。

她坐在下面看他,太远了,他瘦了,深陷的轮廓盛满阴影,那一双永远淡漠的眼睛隐藏其间。

他的眼睛一次都没有因她而大放异彩,连在情欲翻涌的夜晚,他的眼里也只有侵略的,审视的,歇斯底里的光。

他一次都没有“看见”过她。

她想,他一定很后悔,他早就该把她这一篇翻过去的,六年前就该翻,错误永远都是错误。

她收回目光,他说他的,她就写她的,拿一个小本子奋笔疾书,把一闪而过的“白光”捕捉在笔尖,她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写作上,几千块钱的稿费对她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收入,这可比听他用一成不变的语气絮叨重要多了。

会议结束后她第一个离开,趁着夜色溜回去接着写,写完了大多要深夜了。

可令她绝望的是,她写不出爱情了。

她的笔尖像惯性一般书写,情节如何开展,人物如何纠缠,因为写了太多信手拈来,可她心里,且乏力,她再也没有激情澎湃的憧憬和想象,她厌恶透了,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她织不出关于爱情的美梦了。

她的数据一落再落,她不得不停笔,跟编辑请了假,约定“年后见面谈一谈。”

有一天,她下班后散着步,拐了一个弯,再路过一个公园,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妍妍。”

黎佳站在梧桐树下,隔着铁栏杆叫了女儿一声,妍妍回头,圆圆的杏眼在树影下格外黑,仰着小脸看了她一会儿又把脸转回去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黎佳再走近一点,想让声音尽量轻松一点,但是没有回应。

来往的家长肩上挂着孩子的小书包,小书包上大多印着孩子喜欢的迪士尼动画人物。

这年头年轻的父母并不多,一张张疲惫的脸被太阳晒得冒油也还是微笑着听孩子叽叽喳喳,一手牵住孩子的小手,另一手提着色彩鲜艳的水杯,偶尔不扫兴地插一句,也就是让孩子多喝水,喝好了再说。

“我爸爸会来接我的,”妍妍突然开口,“还有一个漂亮阿姨来看我,给我买玲娜贝儿,还说每个星期都带我去迪士尼玩。”

她顿一下,长长的睫毛眨一下,“我和爸爸不要你了。”

“嗯。”黎佳笑着嗯一声,低头看地上斑驳婆娑的树影,昨夜那场雨把梧桐落叶泡得软绵绵的,厚厚地堆了一层,踩一脚就像踩在云朵上一样。

“妈妈就是想来看看你,别的没什么。”她白色的回力帆布鞋踩一下树叶又抬起来,

“你开开心心的就好,听爸爸和漂亮阿姨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多交些朋友,别的都不重要。”

她说完抬起头,妍妍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望向已经逐渐冷清的滑滑梯和小城堡。

幼儿园门口这会儿倒是热闹非凡,充斥着孩子们开心得忘乎所以的大笑声和嬉戏打闹声。

“那妈妈先走喽,妍妍,等一下爸爸就来接你了。”

黎佳最后望一眼妍妍圆滚滚的小脑袋,她头发还是不多,软软的,但总归是比两三岁时候稀稀拉拉的小黄毛要好得多。

妍妍还是不说话。

“走之前妈妈可以和你握握手吗?”

还是没有回应。

黎佳退后一步,对着女儿的背影挥挥手,“那妈妈走啦,以后……”

“握手你会回来吗?”

妍妍转过头仰着脖子看她,和她父亲一样没什么表情,只有黑不见底的眼睛平静且专注地在人脸上寻觅说谎的痕迹,似乎无论欺骗或诚实,他们都能接受结果,但这在被看的人眼中,多多少少有些冷酷的意味。

“现在还不行……”黎佳张着嘴,只能用“还”的谎言缓冲“不行”的诚实。

“妍妍,妈妈还不能回去,但是妈妈可以经常来看你,等你长大了上小学了,妈妈就去小学看你,好吗?”

妍妍仰着脖子听她说完,低下头,小红鞋的鞋尖触碰到梧桐落叶又缩回去,好一会儿才嘎吱嘎吱踩着落叶缓缓走过来,小手伸出栏杆握住黎佳的手。

肉嘟嘟的像一小包油脂的小手温热,黎佳无数次握过,却一次都没有认真地看过。

生产时顾俊让黎佳第一个握住女儿的手,八小时的疼痛耗光了她的精力,她昏沉沉的只想睡觉,就记得比猫爪大不了多少,还黏糊糊皱巴巴的,沾满了血块。

女儿很没有耐心,学走路也相当费劲,那天顾俊在客厅教了一下午,她揉着眼睛又哭又闹,就是不好好走,直到黎佳午睡醒来走出卧室,小东西一听见开门的声音就兴奋地咿呀乱叫,笑得口水乱流,张开怀抱跌跌撞撞地往妈妈那儿冲。

就和现在一样,她知道被妈妈抛弃,用五分钟的时间恨妈妈,然后向妈妈伸出手。

黎佳久久地握住女儿的手,世界和时间都静止,只有晚风拂过树叶时沙沙的低鸣。

“妈妈,爸爸来了。”

“妈妈?”

黎佳听到女儿在说话,但声音太遥远,她过了很久才听到,抬起头在人群中寻觅,隐约看到幼儿园门口的男人,黑色裤子和黑色羽绒服,远远地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旁边有没有人也看不清。

“好了,妍妍,”黎佳最后摩挲一下女儿的掌心后放开手,“爸爸来了,去找爸爸吧,记得回家好好吃饭,多喝水,看动画片离电视远一点。”

妍妍又仰着小脑袋看了她一会儿,拿起放在长条椅上的小书包慢慢背好,穿过操场走向幼儿园的大门。

她很喜欢玲娜贝儿,书包上就挂着一个穿格子裙斜戴帽子的玲娜贝儿,笑模笑样的,随着书包一晃一晃,直到书包被一只大手娴熟地从妍妍身上取下来。

那人把书包斜挎在自己肩膀上,远远地看了黎佳一眼后牵起女儿的手转身离开。

婆娑的树影在他们身上流转,两人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什么,他低头听,脸上有淡淡的笑意,黎佳目送他们走出树荫走到阳光里,他那辆奥迪就停在安静的马路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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