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清晨很冷,卧室里窗帘拉着,黑得只能看见空调上的数字,白色的28c。
闹钟还没响,顾俊从不知名的梦境中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个瞬间,意识还停留在最后一个画面。
他困倦地又闭上眼,手掌摩挲到枕在胸口的脑袋:“佳佳你压到我了。”直到指腹触摸到比平时柔软得多的头发才猛地惊醒,一下子坐起来,心脏怦怦狂跳。
“妍妍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啧……”他听到自己烦躁的声音,狠狠搓一把脸,摸到自己紧皱的眉头,他把脸埋在掌心,等理智醒来。
不能怪她,她没有妈妈了,所以更黏爸爸,她总是趁他睡着了自己偷偷抱着小枕头进来,拽着他的睡衣才能入睡。
他要比平时对她好一千倍一万倍,对她有更多的耐心。
他和往常一样,九点钟到了单位,坐电梯上楼,礼拜六还有人加班,加班是常态,所以他刷门卡进去的时候至少和五六个端着咖啡一脸疲态的人碰了面。
“顾科长早。”
“早。”
“哎呦!老顾侬也太拼了,礼拜六还加班,不在家陪囡囡啊?”
沈卫国进来的时候顾俊正在开电脑,他双手插兜晃悠着进来,一屁股坐进顾俊对面的黑色皮椅里,潇洒地原地转了一圈,瞥一眼老伙计桌上的相框,
“唉你怎么不睬我的啦?”
“忙。”
“哼,”沈卫国不屑地嗤一声,“哪能?你的心肝小宝贝跟你告状了喽?说我上趟对她态度不好?”
“你太高估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了。”顾俊头都不抬,“她说沈老师和蔼可亲,从来没有凶过她。”
“哼!”沈卫国不以为然地拿起相框摆弄,手指头啪啪弹在照片里的人脸上,“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外地女的,看上去老老实实,背地里乌七八糟。”
“再说滚出去。”顾俊面无表情地戴起眼镜,在桌面上搜索文件,点击发送到自己邮箱,一会儿路上看。
“嗷呦呦……不得了哦!”沈卫国瘪着嘴,头摇得像拨浪鼓,“狐狸精给你下药了?哼,里外不分,好坏不分,拎不清。”
“老沈,”顾俊终于把视线放到沈卫国身上,摘掉眼镜靠在椅子里看着他,“你我都不是二十几岁的小青年,也不是流氓,侮辱女人不能显得自己层次高,说话做事分寸还是把握一下。”
“分寸?”沈卫国不依不饶地笑,“给狐狸精擦屁股也算有分寸喽?”
顾俊看着他,
“她和那个人的事我也有错,”他靠在椅子里,拨弄着桌上的钢笔,“我看着她往下跳的。”
“唉……”沈卫国再听不下去,抱起水杯喝一大口枸杞,像看到病入膏肓的病人一样绝望地闭起眼摇头,边往外走边扯着嗓子唱:“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顾俊看着沈卫国的身影消失不见,拿起桌上的相框放进抽屉里,最后看一眼照片里忧郁冰冷的脸,她拍这照片的时候挣开他的手,把女儿让到他们中间,说:“妍妍才是我们家的小主角。”
他把抽屉关起来,上了锁。
周六的早上从市区往奉贤开花了不少时间,顾俊的车开到桥下,看到拥堵在桥上的三轮车和小货车,顾俊最终选择把车停到桥下,自己徒步越过那一道小小的拱桥。
下了桥,就是一条狭长的土路,菜摊和熟食店还有裁缝铺、理发店全都挤在一起,就这么窄的路,还时不时有载满蔬菜肉类的三轮车哐啷哐啷地呼啸而过。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进一条小巷,顿时安静下来,戴毛线帽,穿花棉衣的老阿姨们晒得黝黑,说着他都听不懂的奉贤方言,搬着小马扎坐在巷口的电线杆子底下,一边择菜一边叽里呱啦地搬弄是非,丝毫不觉天气寒冷。
顾俊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她,可想到往日周六这个点她还在赖床,还是放弃,走到几个阿姨面前,笑着用上海话很慢很慢地问:“伐好意思,阿姨,260弄18号哪能走啊?”
阿姨最爱小伙子,见着如此青年才俊更是满面桃花,一个个笑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五六双手齐刷刷指向巷子的尽头。
门洞里漆黑一片,他再三确认水泥墙上用粉笔写着的是18而不是16,这才挥开扑面而来的尘土走进去,一楼住户的门大敞着,先是一股很浓但很廉价的洗衣粉味道,伴随着洗衣机哐啷哐啷的噪音,接着就是辣豆花和油条的香味,一个中年女人在屋里扯着嗓子冲门口喊:“哎你又要去301啊?”
“啊!对!”他听到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她家水管坏了,我给她修好了!”
“修好了就修好了呗!你还上去干啥?”中年女人爽朗的声音里充满困惑,但顾俊没再听到年轻男孩的声音。
黎佳一晚上没睡,到清晨才闭了会儿眼,敲门声响了好一会儿,猛然惊醒了她忧愁的心事,她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掀开层层叠叠的被子和毯子翻身下床,随便抓一件毛衣披身上,趿拉着棉拖鞋冲出卧室。
瓷砖地板很滑,她连跑带滑地一路跑到门口,拉开有些松动的木门,好在外头还有一扇铁门。
“早上好。”她低头把毛衣裹紧,为了保暖她穿了好几层,罗里吧嗦一大堆,倒是不担心走光,“我睡过了,不好意思。”
“没事。”
门外的人心不在焉摇一下头,黎佳想他大概是不愿意在这里久留,于是赶紧推开铁门放他进来,铁门发出刑具般沉重的巨响。
“你,你坐!”黎佳无措地朝沙发上指一下,沙发是皮子的,样式过时了,是八九十年代人喜欢的那种华丽浮夸的类型,深红棕色,有很多裂纹,但裂纹最多的地方被蕾丝边罩布遮盖,扶手上搭着几件衣物和围巾。
“嗯。”顾俊走过去坐下,摘掉手套,看到电视机和收音机都盖着罩布,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还摆着一个玻璃花瓶,插着一枝红玫瑰。
黑白瓷砖地板一下子就把人拉回了遥远的年代,客厅墙角立着一个花纹繁复的双开门柜子,油漆剥落,摇摇欲坠,现在也没地方定制了,咖色的重工玻璃茶几在阳光下布满细小的划痕,
八九十年代时兴的款式放到现在看,总有些辉煌过后的落寞。
顾俊看过这间屋子的一切,如果让黎佳按照她的想法装扮一个家,原来就是这样。
她在嘉定的家不是这样,他第一次去是为了和她睡觉,记不清了,但绝不是这样的风格。
“这是客厅,”她那个时候二十四岁,头发只到肩膀,齐刘海,她知道要发生什么,耷拉着脑袋,小声介绍她的家,像在指认案发现场。
“这个……是厨房,这个是浴室。”她介绍完了,唯独没有介绍卧室,仰起头看他,像一只被狮子逼到角落的绵羊。
“这壁纸蛮好看的,这是什么花?”他低头看着她有细小绒毛的脸。
“我也不知道,”她避开他直白的目光,看向铺满墙的粉色小花,“我妈妈装修的……我不喜欢。”
再去嘉定的她家就是结婚以后了。
那时候妍妍出生了,黎佳的父母从兰州到上海,搬到那房子里。
顾俊很少对“人”有什么情感,他只会用最快速度判断出“这是个怎样的人”,仅此而已。
但他非常厌恶那两个老人,莫可名状的强烈的厌恶甚至让他生出了更强烈的愧疚。
所以他忍受黎佳父亲那猥琐卑微的笑,和像怨妇一样敏感多疑的自卑心,小心翼翼地不让他产生任何女婿瞧不起他的感觉,尽管那是真的。
至于黎佳的母亲,理智上他钦佩这个强大的女人,但她笑容里的审视,她在他面前对黎佳敲敲打打,“哎呦你怎么这么笨的?看人家小顾多聪明?学着点呀!”
骂完又转头笑容满面地跟顾俊抱怨:
“我们佳佳单纯得很,年纪小,斗不过那脑子好使的,在外头要吃亏的,小顾你多看着她,别哪天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每当这时,顾俊对这个自以为是又刻薄阴暗的女人的厌恶就达到了顶峰。
一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是抚养者,顾俊就觉得反胃,但黎佳偏偏很黏她的母亲,他只能跟着黎佳一趟趟往嘉定那破房子跑,他们把那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同样的,他也厌恶那房子了。
……
现在他在她的又一个家里,看着她从布满裂纹的深红棕色沙发上捡起几件衣裙,拿在身上来回比划,
阳光下她颜色浅淡的眉毛揉在一起,绵绵的头发很长了,睡了一觉就打着卷儿地翘起来,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圆圆的脸蛋写满不堪一击的忧愁,都没有发觉他在看她。
她三十岁了,但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痕迹,她还是一个穿红色小皮鞋,坐在昂贵钢琴前弹唱《莫斯科郊外的夜晚》的少女,这间被遗忘在九十年代的民房就像那一段鎏金岁月的缩影。
那是她怀念的金色童年,可对他一个出身棚户区的上海青年来说却是一片空白。
她藏在这个衰落的小城堡里,而顾俊是闯进,这让他想起幼年时看的一部动画片,但他记不清了。
“黎佳?黎佳!”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顾俊,黎佳放下衣服去开门,铁门外是一个男孩的声音,被挡着看不清脸,只隐约看见一件黑色或者藏青色的羽绒服,极短的头发露出白净的额头。
“黎佳,我昨天晚上看过了,是楼上张阿姨家的水管漏了,不是你!但我修好了已经,早上去修的!”
“哦!”黎佳听到这个开心了,洗手间滴滴答答漏了好几天,都结冰了,白瓷砖地板,一踩一个黑脚印,总感觉拖不干净,拿桶接都没用。
“谢谢你啊刘然!”她一笑就露出尖利的虎牙,直到跟他道了别,转过身来都没收起。
“新男朋友啊?”顾俊拿起茶几上的一个小罐子闻一闻,一股玫瑰味,她的东西他一向搞不清楚,这膏状物红红的软软的,像是唇膏。
“你在说什么鬼话。”黎佳心思全在一会儿的事情上,收起小虎牙,不悦地拿起一条牛仔裤和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走进卧室。
“别随便拿人家小孩儿开玩笑,他有礼貌,也懂分寸,从来不像现在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男的,见了女的就姐姐姐姐地叫。”
顾俊听了就笑了,翘着二郎腿,手套一下一下敲着膝盖,“是蛮懂分寸的,多大了?”
卧室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一停,应该是在思考,“研一?还是研二啊,我忘了。”
“嗯,”顾俊满意地点点头,“又是祖国的栋梁之材。”
“阴阳怪气的,寒门就不能出贵子吗?”黎佳在卧室里小声嘟囔。
她现在不大敢得罪他,但即便到了这步田地,她还是要帮人家讨公道,打抱不平。
不需要她关心的人,与她无关的人,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心疼他们,有一次她手机在菜场丢了,顾俊带她回去找,菜场都关门了,本来没抱希望,结果卖水果的摊子门口有一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靠着拉下来的卷帘门坐着,看见黎佳就小跑过来,把手机还给她。
黎佳平时嫌这个脏嫌那个臭的,那一天什么都不嫌了,那女孩穿了件脏兮兮的运动服,粉色的,全是泥和土,黎佳把她抱怀里,抱了又抱,钱夹子里的钱全给了她,五六百的样子吧,车开出去好远了还趴在车窗上往回看。
“回去看看你自己女儿吧。”顾俊没法理解黎佳,他们才是家人,她对和自己无关的人的强烈感情让他无法理解。
“我心里好难受,”她小声说,“那手机她拿给别人可以换好几千块钱,但她等了我这么久,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下次多放点钱在身上,再放点糖……”
“美好的品质就像果皮上的白霜,知道为什么吗?”
顾俊不失嘲讽地说,
“因为美好的品质是利他的,但人是自私的,当你的利益和你的善心有了矛盾,当你口袋里只有五六百了,还饿着肚子,你还会给她吗?这种毫无意义的脆弱的善良在我看来就是为了感动你自己罢了。”
他应该是说得对,她没跟他争辩,只是脸变得很白,一路上再没说话,后来好几天都没怎么理他,叫她也假装听不见,拿后脑勺对着他。
……
“寒门能不能出贵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冷硬地砸在空气里,又撸起羽绒服袖子看一眼表,“你喜欢多管闲事就管,但麻烦你快一点,我下午还很忙。”
“不是你问我的嘛……”卧室里的人不高兴地嘟囔,趿拉着拖鞋推开虚掩的卧室门,黑毛衣,牛仔裤,怀里抱着黑色羊羔绒外套,头发绾起来,脸上的表情比她的声音还要沮丧,“我好了。”
她说完率先往门口走,
顾俊戴好手套起身,瞥一眼她的背影,“衣服没拉好。”
“哦。”她自己拽两下。
“没拉好,”他跟在她后面像复读机一样重复,“还是没拉好。”
“哪里嘛!”她不耐烦地回头,他低头看她懊恼的脸和通红的耳尖,伸手拉住她被塞进牛仔裤的毛衣下摆,无名指触碰到裤腰。
“好了吧?”她仰起脸,困惑地看他,他们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头发软绵绵地卷起,贴在锁骨和脖颈上,白皙的圆脸有淡淡的斑点,他再一次闻到她身上像什么动物绒毛的味道,热烘烘的。
“好了。”他最终蜷起手,把毛衣拉出来,“先洗漱去,太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