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航拉着黎佳的手在艳阳高照下一路走,平坦寂静的马路被晒出了刺鼻的沥青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们身旁的亚热带植物高大得可怕,郁郁葱葱,绿得发油,每一片叶子都大得能盖住人整张脸,其间盛放着一大簇一大簇不知名的鲜花,艳丽得要滴下血来。
“陈世航你是不是疯了?有公交车不坐,拉着我在这儿走?你想热死我?”黎佳被晒得头晕目眩,脸色苍白,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连衣裙湿了个透。
“陪我散散步,晒晒太阳,”他死死拽着她的手腕,“你不愿意陪我吗?不喜欢我吗?”
黎佳忍着酸涩流泪的冲动勉强睁开眼,光线太强烈,只看见他被阳光普照着的背影,昂首挺胸向前走。
“喜欢啊,”她说,“可喜欢也不能这么暴晒我吧?”
“呵,”他干笑一声,“你的喜欢真不值钱。”
“不值钱不也陪你走到现在?”黎佳恼怒地拽一把包,包里的香水沉甸甸的,不过100ml的东西,越背越沉。
“给我。”他蓦地转过身把黎佳的包摘下来,斜挎在自己肩上,又拉起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这次走的慢一点。
“送你的东西喜欢吗?”
“喜欢。”黎佳觉得他应该说的是香水,于是点点头老实回答。
“我是说镯子。”
“……也喜欢。”但黎佳心里有一丝阴影一闪而过,说不好,她觉得那东西怎么看怎么像手铐,手铐都太普通了,刑具更准确一些,戴在手上很漂亮,但有时候摘下来放一边,过一会儿再去看,就不是很舒服。
“喜欢就好。”
“你不热吗?也不累?”黎佳气消一点了,尽量跟上他的脚步。
“我需要晒太阳,”他说,“太阳可以驱散黑暗。”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你在说什么呀?”黎佳心里咯噔一下,“三十岁说什么死不死的?”
“我问你会不会记得我。”
“……当然会!”黎佳莫名其妙,“都记了你十二年了,也不差后头几十年。”
“你记住的是你自己的想象,”他说,“不是我。”
“那你是什么样的?”
黎佳也有一些茫然,陈世航对她而言就像盲人摸象,今天摸到一只眼睛,明天摸到一只耳朵,真实的他,他的经历,都只能从只言片语中了解一二,何况他这人太精明,带着你兜了一大圈,你的事他全知道了,可关于他,你一无所知。
在黎佳的印象里,他是一个比她进化得更完整的“人”,他胜任现实生活,甚至熟稔到已经厌倦了的地步。
以他的聪明,应该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不再对别人说起自己了吧?反正最后大家都一个样,就事论事,没人对别人的“一生”感兴趣,也不会愚蠢到把自己的“一生”暴露给别人。
“没什么,你就记住我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就够了,”他淡淡地笑,“站在你们鸿运润园的窗户往外看,磅礴的黄河穿城而过,北山绵延苍劲,你和你嫌东嫌西的妈坐在客厅,端着紫砂杯品茶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欣赏这壮阔的荒漠景观?我和我妈就是这景观里的一部分。”
黎佳困惑地看着他被晒得苍白的脸,心里有一丝异样划过,她想让他别说了,但又想听下去,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说到自己。
“连西北这种穷地方都分上等人下等人,你以为我们住在山上,是因为我们爱住山景房吗?”
他的笑声变得尖锐,像用砂纸磨铅笔,“地方就那么大,总要有人住山上,如果有一天山塌了,我们能死,城中心的人不能死。”
“我必须出去,”他站在宽敞平坦的路上,仰头直视阳光,“我不想被山压死。”
“娼妓的儿子,是最善于做娼妓的。”
“你他妈吃错药了今天?”黎佳感觉被狠狠刺了一下,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他前面狠狠推了他一把,“胡说八道什么?”
“你是很优秀的医生,靠自己一步一步从咱们西北走出来的!聪明又有毅力,有韧劲儿,什么都会做,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你比很多人,不,比大部分人都好!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黎佳说着眉眼耷拉下来,“不像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一有事儿,第一反应就是靠别人,小时候靠家里,长大了……靠老公。”
“靠自己,”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黑得像瞳孔扩散了一样,“你真的很蠢,同样的事换个样子你就搞不清楚了,都一样的,我拼搏再多,努力再多都没用,我以为我比所有人强就能够有尊严地活着,赢得所有人的尊敬,可到头来还是只能靠卖,一张漂亮的脸,一副健康强壮的身体,比博士文凭更能卖个好价钱。”
“什么卖啊?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啊!你女朋友不是……”
黎佳说到这里猛地刹车,想来他是大男子主义太重了,当上门女婿心里难过,于是躲闪着他的目光,斥责道:
“那要你这么说,谁不是出来卖的?我们银行天天卖笑脸,被人骂也得笑,程序员卖脑力,农民工卖力气……除非你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啥都不干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否则谁不得卖?你是不是聪明大劲儿了,脑子出问题了?”
“女朋友,”他忽略她后面说的话,歪头静静地端详她,“这个称呼放在你身上才比较合适。”
黎佳脸一红,“谁是你女朋友?开什么玩笑?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聪明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脑子坏了,”他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么。”
“但你这不好了吗?”黎佳走近一步,探一探他的额头,不烧,“手术成功了,多好啊!能长命百岁呐!”
“好吗?”他缓缓地扬起嘴角笑了,那笑容像浮起来的一样,“你确定这是好事吗?我,长命百岁?”
“当然好了!优秀的医生,能给社会做出多少贡献啊!虽然……”
她望着延伸到海边的永无尽头的沥青路,
“虽然你很自私,也很恶毒,但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你只是选择了自己,这没错,谁都不能要求别人牺牲。”
“但总而言之,”黎佳仰头冲他灿然一笑,“你就是很好很好啊!”
当时的心情黎佳很快就忘记了,这只是她最惯常做的事,像肌肉记忆一样的职业习惯:仰视对方,天真地微笑,说恭维的话。
她总能让人信服她的真诚,因为大多数人都意识不到:轻易说出口的话往往缺乏真诚。
她当时只觉得很热,很累,只想赶紧把面前的活菩萨哄好了快点到学校,买杯水坐一会儿,没有意识到他在和她告别。
至于陈世航怎么想,她就更不得而知了,他只是低头看着她,惯常的面无表情。
这种情况下他应该很快就要恶毒地贬损她了,她警惕地仰着脖子,看见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
“你是……”
一辆卡车呼啸着从他们身后的十字路口飞驰而去。
“我是什么?”黎佳大喊。
“好话不说二遍,”他直起腰鄙夷地看着她,“听不清算逑子。”黎佳一听哈哈大笑,“你会说兰州话!我都不会说!”
“你真的很笨。”
他们到了学校,陈世航用他那张漂亮的脸很快就骗了一个女生给他开门,他们走在洋气的校舍之间,绿树成荫,木头栈桥以优美的角度曲折蜿蜒,他们行走在湖面上,看着湖里的藻类植物,生长得过于旺盛,都爬到桥上来了,不知名的鱼虾在其间穿梭游弋。
“真恶心,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黎佳厌恶地皱眉,转而在水面里看见娇艳如血的夕阳,以及另一张脸。
“我想去你们图书馆看看。”他说。
“好啊,你去骗门卡。”
“好。”
那是黎佳最后一次和陈世航在一起看书,他穿梭在书架之间,一排排抚过那些装帧精美的书脊,“很久没来过学校的图书馆了。”他说,“小时候,很小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有图书馆这种东西,后来上了省重点高中才第一次去了西北书城,里面的书真是贵,每一本都要三四十,我得攒,得盘算,对我来说一切都得盘算,我拥有的太少了。”
他停下,抽出一本《虫洞》,旁若无人地读起来,他读书脸不动,只有眼睛快速地在字里行间穿梭。
“你要穿越啊?”黎佳坐在他身边的桌子边喝水,“你不是说,想回到过去的都是无能之辈么?”
“谁要回到过去?”他冷冷地回答,“我要去未来。”
“未来?未来你就往前走不就行了?”
“要是有一天找不到我了,”他完全无视她的问题,自顾自说道:“那就是去寻找虫洞了,有机会的话告诉你,但我不想带你一起去,你。”
“嘁,”黎佳瘪瘪嘴,“谁稀罕似的!”
“走吧,”他合上书,语气轻松愉悦,“我要在你们图书馆门口拍张照,留作纪念。”
他第三次利用美色寻找一位热心同学给他和黎佳拍了一张合照,在图书馆门前。
那是黎佳和陈世航唯一的一张合照。
血色残阳如烈焰般点燃了湖面,一把火烧下去,被微风拂动的湖面摇曳着红色火光,他和她的脸也被这火光点亮。
“走吧,”他看着存在他手机里的照片,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给黎佳也看一下的意思,“跟我回家。”
……
那一次比哪一次都激烈,他把她拉进门来,抵在墙上,无措又胡乱地摸过她的胳膊和肩膀,吻住她的嘴,很不熟练,也可能是跟她很不熟练,一开始是按住,然后猛地啃咬,“疼啊!”黎佳张嘴大叫,嘴里一股腥甜,却被他含住了舌头,像喝奶的孩子一样吸吮,鼻尖喷洒的热气湿漉漉的……
“自己掰开,掰开。”他把她压在身下,带着她的手将她掰得更开,床架的震动像从地心传来一样,一下下猛烈撞击她紧闭的巢穴,“真想杀了你。”他说。
当然他没有杀了她,事后他们大汗淋淋地瘫在床上,他望着窗外,而黎佳望着他,豆大的汗珠从他太阳穴滑过,啪嗒一声落在枕头上,再看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我要结婚了。”他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嗯。”黎佳说。
“以后别随便说喜欢谁十二年,蠢得没边了,你才活了几个十二年?”
“不会了,好幼稚。”
“何止幼稚,简直是愚蠢,你应该知道你自己配不上我,所以才念念不忘,但没人会对配不上自己的人认真,这是人性,玩过就忘了,就像那个砸我电脑的女人一样,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了,但还记得她赔了我八千块钱,在我看来你和她一样蠢。”
“嗯,我……”黎佳不再看他,平躺着看天花板,“我知道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我也知道你很快就会忘了我,这一年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这是你的看法,我无权干涉,但在我看来这一年有我自己的意义,我不会忘记你。”
他微微侧过脸,黎佳看到他耳尖通红,像煮熟的虾,睫毛还沾着晶莹的汗珠,可忽闪一下就没了,
“你不会怀孕吧?”
“不会,”黎佳不厌其烦地再次回答,“你放心。”
他很慢地眨一下眼睛,冷笑一声,“我放什么心?生也不是我生,养也不是我养,这是你自己的事,想生就生,就是世界上又多了个废物而已,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那不是你的孩子吗?我没见过说自己孩子是废物的。”
黎佳微微支起脑袋看他,心想她自己也只是觉得妍妍太作太烦了,但她从来不会觉得女儿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因为有你的一半基因啊!”他冷笑着说。
“你……”他的咄咄逼人让黎佳觉得难过,憋在胸口出不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最后的时候还要把人逼到角落,刁钻得让人无法忍受。
“不过就算它中了基因彩票也没用,”他全然不顾她的难过,接着说:
“漂亮,聪明,优秀,都没用,创造不了多大的价值,连买一套上海二流地段的二手房都紧巴巴的,更别提帮衬家里了,到最后还是得出来卖,把自己有的东西全抖搂出来让人挑,东西越多就能卖越多的钱,换自己想要的生活,往上爬。
它再努力,哪怕不吃不睡,打败了所有人,也比不上有钱有势的人顺手托一把,帮衬一下,但是这些东西都是有价格的,以后它的人生就不是它自己说了算了。”
“你到底想去哪儿呢?”黎佳困惑到了极点,“你是很棒的医生,医生赚得很多的,可以一点点来啊,我是说……”
“我要摆脱过去的所有!!你听不懂人话吗?”他突然大吼起来,“一口一个兰州兰州,知道你是兰州人,你爱家乡,那你倒是回去啊?你回吗?你不还在上海赖着,嫁了个上海老头子?
你以为兰州就是你们鸿运润园的竹林梅园,就是你们陆军总医院的洋房大院儿?你挑过水吗?背过洋芋吗?那洋芋在蛇皮口袋里跟铅球一样,压得你腰都直不起来,硌得你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冬天挑水的时候手都粘在扁担上,一拔下来就掉一层皮,你知道我掉了几层皮?
你倒过痰盂吗黎大小姐?我爸死了好几年了我那老不死的奶奶还活着,生肠胃病的老年人屎尿有多臭你知道吗?那痰盂就在屋里搁着,夏天我做梦都是屎尿的骚臭味儿!
可我还得给她一趟趟倒痰盂,一晚上好几趟,因为实在臭得人要发狂,你以为等她这个老不死的死了就会好吗?不会,还有我妈,娼妓,一有钱就往娘家送,往我那几个舅舅手里送,可他们不还是当着我的面说她是娼妓吗?
我要摆脱这一切,摆脱那些猪狗不如的吸血鬼,摆脱兰州,还有和兰州有关的一切!靠我自己慢慢来?我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他们慢慢吸死!
但我有了婧怡,她和兰州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她是完美的,满足了我所有的需求,给了我想要的一切,但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把我托举到了更高的地方,高到那些吸血鬼连看都不敢看我和我妈一眼,一个电话都不敢打给我们。
我爱她,非常非常爱,你,包括那些垃圾,都没办法和她相提并论,现在你听懂了吗?”
他望着天花板说完这些,黎佳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很久说道:“陈世航,很高兴你能和爱的人结婚。”
陈世航听闻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再没说话。
黎佳张开嘴想解释,她想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的爱,因外貌,因才华,因性格,或因家世钱财,都是爱。
爱是有条件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爱的女人覆盖了最多的点,为他点亮了最多的灯,他爱她理所应当,而不是爱平庸的黎佳。
“呵,谢了。”他最终说。
“我是真心祝福的。”她回答。
“嗯,你是比垃圾们要识相一点,你不难受对吧?希望我没有伤害到你。”
“不难受。”黎佳说。
他转过头看她。
“一开始就说好了的嘛,”她想起顾俊在他们刚认识时说的话,“每一个人都是一颗孤独的星体,能一起走一段路,已经很好了。”
之后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黎佳觉得自己该走了,但是要说什么呢?再见吗?可他们不会再见了。
她想要起身,一直发呆的陈世航突然开口:
“我也好久没回去了。”他说,
“兰州的沙尘,暴雨,夏天一场雨一场凉,柳树在黄河上荡来荡去,老槐树几个人都抱不住,我都记得。
但那有什么用呢?山还是荒的,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扬沙子,下再多雨都没用,两边都是荒山,每条路都是上山的路,所以到哪都要上台阶,连牛肉面馆门口都是石阶。
高考前的那个学期,我一晚上就睡三小时,就这三小时都在做梦,做梦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走到更宽,更平坦的路上。”
他呢喃着说完,可过了几分钟又突然噗嗤一声笑道:
“你知道吗?你说话有口音的,说多说快了就有,可是我在上海认识的所有兰州人,男女都没有口音,就你有,我真他妈的烦透了你了。”
黎佳以最快的速度起身,拿起所有衣服胡乱套在身上,缝合线都露在外面,袜子都没穿,光着脚跑到门口,踩进帆布鞋,像穿拖鞋一样踩着鞋跟,拎起包冲出去,逃也似的冲出门。
冲下楼,冲到街上,阳光照在身上一丝温度都没有。
“阿姨你怎么哭了?”她听见有孩子跟她说话,低头看去,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抱着玩具熊站在树底下,和妍妍差不多大,她抹一把脸,满手的泪水。
她愤怒,继而悲从中来,再然后就是一片灰败,灰败得她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活都不想再活下去了,回到家,等到凌晨顾俊回家,和他摊牌,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后来她睁开眼,看见卧室门外走廊里的灯开着。
“睡醒了?”顾俊坐在沙发,客厅灯火通明,茶几上放着那盒金骏眉,而他竟然在抽烟,黎佳很久没见他抽过烟了,还以为是她睡迷糊了,产生了幻觉。
“玩得开心吗?”烟雾缭绕间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到他嘴角的笑。
黎佳站在原地缓了缓,眼睛被灯刺得又痛又酸。
“我出轨了,”她嗓子哑得像破锣,“一年了。”
“我知道。”他宽和地笑着点点头,欠身把烟灰掸在烟灰缸里。
黎佳心里钝钝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时候?”
“一开始。”
“一开始。”她重复一遍。
“对,一开始。”
“一开始我们只是喝了一杯咖啡。”黎佳绝望地在他眼里寻觅,可惜除了讥讽和厌恶,什么都没有。
“我说的是电话号码。”他平静,甚至还有些无聊,“你病历本就放抽屉里,没有哪个医生会把私人电话留给患者,我很好奇事情的发展,可你,黎佳,你和我想的一样,纯正的二流货色,得多不值钱的女人才能让男人一个电话号码就勾走了?”
“你不伤心,也不难过。”黎佳终于放弃再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去。
“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为什么要伤心难过?”
他衬衣扣子解开两颗,翘着腿坐在老派的皮革沙发里,那笑容,好像她是他经常碰见的老赖客户,没钱偿还贷款还在会客室里张牙舞爪地跟他讨价还价。
“那如果我就是不离婚呢?”她最后挣扎着,抬起头看着他,却发现他眼里的讥讽更深一层。
“那就不离呗,刚好妍妍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一个妈妈。”
“那还是离吧。”
“好的,”他回答得干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他笑着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我们得等你的小陈医生结了婚以后才能离婚。”
“放心,”他宽慰道,“不会太久。”
如此,黎佳和顾俊在半年后离婚,当时黎佳刚参加了陈世航的葬礼,讣告第一行写着:“家夫陈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