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茶和新人

27 / 73 章 · 4,698

黎佳抽了这辈子第一支烟,一支黑兰州,坐在美罗城人流最密集的出口,浑身发冷,她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可现在被同类包围才能让她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的身子停下来。

明天就是元旦,大家都喜笑颜开,没人注意裹着羽绒服抖得像个瘾君子的黎佳,体面地穿着prada大衣的officelady们妆容精致,这个点了都还没脱妆,柔顺的直发没有过度烫染的损伤痕迹,丰盈光泽,一根发丝都不乱,她们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很好,每一步都深思熟虑,从来不会被欲望冲昏头脑,她们成年了就真的变成大人了,为自己打造了安稳的生活和工作。

黎佳闻着羽绒服和头发里的汗味和烟味,蜷着身子,指间的烟灰像筛煤一样簌簌地抖落,被冷风卷起吹散。

美罗城到处都是镜子,连墙都是360度无死角的照妖镜,猝不及防的让没有好好服美役的不合格的女人们自惭形秽,黎佳一眼都不敢往那些镜子里看,她糟透了,像一只被赶出家门的流浪狗。

她被高自己几个段位的老男人动动手指就收拾得狼狈不堪,她旁边就是星巴克,馥郁的奶咖香迎风而来,这是她最腻烦的味道,她总是趴在柜台前,不耐烦地用保养得宜的指尖敲击着木质台面,等那个白净的星巴克小哥腼腆地笑着出现,把最新款的马克杯双手奉上。

“要拆开看看吗女士?”

“不用了不用了,我赶时间谢谢。”

她总是急着走,但她没有急事,她哪儿来的急事呢?她很早就和那些混基层等退休的体制内太太一样了,身后站着一个隐形的从不抛头露面的丈夫,不会允许她们太张扬,她们甚至还不得不在一线叫苦连天地干一些单一的没有任何难度的活,这叫“和群众在一起”,但八小时后,她们的鞋底不会沾上一粒灰尘。

她急着走是因为她控糖太久,那甜味闻得久了会觉得想吐。

而此时此刻,即便是楼下爵士乐队的鼓点震得人耳膜疼,她还是听得到自己的肚子在叫。

她贪婪地吸食一口甜香的空气,裹挟着咖啡豆迷人的苦涩,但她得戒了星巴克,戒了caseify的手机壳,以及一切品牌溢价大于50%的废物们。

她想起去瑞幸买一杯咖啡暖暖身子,瑞幸可以的,她盘算了一下,可她起不来,冻得发僵的屁股好像黏在木椅子上了似的,身子也沉甸甸的,感觉胃里叫人装满了石头。

一对情侣走过,女孩笑着跳着,高高扬起手里的血色玫瑰,黎佳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当即跪在地上狂吐不止。

那中年警察还算心肠不坏,没给她看案发现场的图片,可她的大脑不愿意放过她,走马灯一样浮现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刀刃的声音,菜刀,水果刀,军刀……她有过一把藏刀,很小的时候,镶嵌着红玛瑙和蓝玛瑙,她一下一下把它从藏银刀鞘里拔出来,听它的声音,用它照镜子,她也把它藏在枕头底下,那段时间她喜欢跟着保姆去菜场,因为她喜欢看杀鸡。

动物天性里就有残忍的一面,但在所有动物里,只有人类会沉迷于掠夺同类的生命。

“哎呦哪能回事体啦?”保洁阿姨很快抵达战场,拎着拖把和水桶,蓝色制服外头披了件姜黄色羽绒服,一边尖叫着“怎么回事?”,一边恶狠狠地把蘸满水的拖把砸在地上,黎佳扶着腿跌坐在椅子里,一股沤烂了的破布味笼罩在她周围,伴随着拖把头子毫不客气地一下接一下怒气冲冲地撞在她鞋尖,黎佳身上的prada羽绒服是这个纹着蓝色眼线的干瘦女人没有破口大骂的唯一原因。

“对不起。”黎佳失魂落魄地起身走开,像游魂一样沿着狭窄的木梯走下去,抬头望一眼美罗城门前那个巨大的星体,高级脸的超模们正在那星体上走秀,是华伦天奴最新季的时尚广告。

那一天她也像现在这样,在烈日炎炎下看着这个球,接的顾俊的电话。

“你在家还是在外面?”他在电话里问,四周很吵,电话叮铃铃响个不停,男人女人的声音都很焦躁,月末了,是营业部最忙的时候。

“美罗城。”她言简意赅,“一起吃午饭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了。”

“那挂了。”她说。

“等一下你过来一趟。”他在她挂电话之前说,语气不温不火,“朋友送了一盒金骏眉,你妈不是胃不好吗?送她吧。”

“大夏天喝金骏眉?”黎佳皱起眉头,九点多的太阳照在身上已经火辣辣的了,这天气喝红茶可不得上火?

“来一趟吧,反正你今天休息,”他顿了顿,补一句:“你也难般出一趟门。”

这倒是真的,黎佳夏天怕晒黑,冬天怕冷,一年四季都不怎么出门,除了和陈世航见面。

她和陈世航见面越来越频繁,但中间也还是会有不少的“平静期”,那一天也是在平静期,她来美罗城只是想买一瓶香水,顺便解决午饭。

“好。”她最后还是答应了,她没进美罗城,沿着天钥桥路狭窄却复古洋气的人行道往支行营业部走。

她拐进支行大楼,乘上电梯,电梯门开了,恰好有认识的人出来,“黎老师好!”他憨憨地笑着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门卡替她开了门。

“谢谢小朱。”她看着玻璃门缓缓滑开,心不在焉地笑。

她讨厌这地方,真的是讨厌透了,刚进行的时候她每次来都要被堵在那自动门外很久很久,尴尬地笑着,对着空气笑,对随时随地有可能从这道门里出来的人笑,后来有人出来了,端着茶或咖啡,狐疑地扫视一遍她和她的笑容,“侬寻撒宁?(你找谁?)”

她其实不是来“寻撒宁”的,她只是奉命来替不愿意开会的师傅们开会,开会的内容她都不知道,但还是乖巧地背着她的小双肩包,抱着一个花花绿绿的笔记本,站在营业部门外像做了亏心事一般。

有几次碰见还年轻的顾俊跟在老行长后面,一群人乌央乌央地出来,她那该死的“亏心感”简直到了头晕目眩的地步,但是每次顾俊都只是扫她一眼就去按电梯,从来不问她“寻撒宁”,那表情跟看路上的流浪猫差不多。

但他不问不代表别人不问:

“嗯?你找谁?”老行长扶着金丝边眼镜茫然地看她,每次看到每次问,每次顾俊都要弯着腰低声提醒他老人家:“网点里的小朋友,来开会的。”

“哦!个金今天有会,我都给忘了!”老爷子朗声大笑,周围人跟着一起笑,“好好好,好啊,这种会要积极参与,年轻人就是要多学习嘛!”说完背着手笑眯眯地打量她一番,“嗯,不错不错。”

但人就是怪,或者说黎佳这人怪吧,当她有一天真的做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亏心事,反倒心里头木木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玻璃门缓缓滑开,她走在一块块隔板之间,闻着杂糅的油墨味,烟味,和香水味,还有楼下的糕点工坊飘上来的鲜奶味,味道太多她无从分辨,她一路走进顾俊的办公室,一路上无视了所有的笑脸,站在顾俊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很奇怪自己竟如此平静,她可以说是毫无意外地看到丈夫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乌发瓷肤,第一眼就让她想起杨钰莹。

她心里还是木木的,就是觉得呼吸不畅,扬手一巴掌拍开半敞的门,“要关门就关呗,”她笑着抬头看一眼窗边的空调,“这么热?空调开21度都没用啊?老顾你是不是年纪大了,有点儿虚?”

那女孩儿在门咚的一声巨响时就吓得跳起来了,抱着同样花花绿绿的小本子,要走不舍得走,要留又不敢留,“黎,黎老师好,有个文要顾科长签字,还有几个问题要请教顾科长。”

“哦……”

黎佳了然地点点头,又困惑地眨眨眼,“我问你了吗?”

但她很快又宽和地笑了,不再看那一脸委屈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慢悠悠走进办公室,拿起顾俊桌上黑金色的茶叶礼盒,嗅着琥珀和麝香蒸腾出的馥郁香气,指尖抚过“金骏眉”三个烫金大字。

“好啦好啦,逗你玩儿的,你又没干亏心事,紧张什么呢?我家老顾让我来拿东西,过一会儿还得给我妈送过去呢,”她抬头看那小姑娘一眼,“顺便把我女儿接回来。”

“拿了东西就回去吧。”顾俊坐在椅子里,胳膊搭在扶手上看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别急啊,”黎佳把礼盒盖子一把掀开,“就急这一会儿?过了这会儿就支棱不起来了?”她笑嘻嘻地从盒子里抽出一小罐茶,罐子是镀金质地,镶嵌着祥云和飞龙,“卖相不错啊!”她眯着眼看一下生产日期,“还是新茶?”

“哎呀,”黎佳把罐子扔回去,两手撑在桌面上,低头望着一桌文件,“这茶叶得喝新的,陪在身边的人也得是新的呀,你说对吧顾科长?”

没有一个人说话。

黎佳站起身,望着书柜里一排排红色书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电话声和嘈杂的人声,只觉得年纪大了,眼睛都发涩,她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可什么都没变,伟光正的不说人话的书,刺耳的此起彼伏的电话,冷漠忙碌的人,不刷卡就进不来的“自动门”……

什么都没变,到最后结果都一样。

“以前看过一部电视剧,叫《结婚十年》,不知道你们看过没,徐帆和陈建斌演的。”黎佳自言自语一般平静地说,“估计没有吧,老顾太老,小姑娘你太年轻,那时候觉得那傻逼男主真不是东西啊,才六年就心猿意马了,可现在想想,顾俊,话真是不能乱说啊。”

她回头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丈夫,“今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六年。”

“行啦!走啦!”黎佳眨一下眼睛把滚烫的东西憋回去,冷笑着看桌上被她翻得“开肠破肚”的茶叶礼盒,“新茶就留给新人喝吧,我约了人,拎着这破玩意儿……”

她走到门口,回头对顾俊暧昧地笑一下,“不大方便。”

她原路返回,这一次没人再敢对她笑了,她一路走出去,姓朱的年轻男孩还在门口打电话,看到她后先是一愣,之后忙不迭帮她开了门,她努力扬了扬嘴角,可最终还是放弃。

黎佳坐上电梯,又出了电梯,走出支行大楼,大楼周围是高档住宅区,出了门第一个拐角处就是一个巨大的星巴克。

天热,店门紧闭,热爱日光的户外族坐在店外的木质桌椅周围,男男女女都戴着墨镜,领着名贵的狗,在阳伞下谈笑风生。

所以当她在余光里看见一个既没戴墨镜也没领狗,独自一人且没看手机的男人时禁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是陈世航。

陈世航和黎佳都对手机的依赖度极低,这一点黎佳是知道的,但她不知道他也抽烟,他坐在那儿,穿一件短袖白恤,身边放了一个双肩包,他的位置背对她,看不清表情,但应该是在看一群小朋友玩儿轮滑。

她走过去,离他近到不可能感觉不到的距离时他哑着嗓子开口:“那小废物同一个地方摔了两次了,你看着吧,一会儿他还得摔第三次,呵,住这种地方的人也养得出没用的东西。”

“小朋友摔跤很正常。”黎佳觉得累透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里,木头已经被烤得温突突的,但她浑身冰冰凉,这令人难以耐受的温度竟然让她觉得温暖。

但和冷相比,她更觉得渴,方才说的那几句话像说了千百句话一样让她口干舌燥。

“我去点一杯咖啡。”她说着起身。

“这不有吗?”他阴沉沉地回头,冲桌上喝了一半的美式抬抬下巴,又转头看人家小朋友玩儿轮滑去了。

黎佳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可今天她什么都懒得管,拿过来喝了一口。

“今天倒是出门了?这么热的天。”他还是不看她,拖着调子,漠不关心地寒暄。

“出来逛逛,”她再喝一口咖啡,觉得舒服点了,喧嚣的耳鸣沉静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腿上,往后靠着椅背,“买瓶香水,之前的用完了,也闻够了,想买个新的。”

他听了,低头弹掉烟灰,“送你那瓶不喜欢是吧?”他今天很阴沉,这是黎佳的感受,也心不在焉,可她还是没办法说实话,怎么说呢?难道说“当然不喜欢啦!你送我的香水我老公的小情人也在用”吗?

“太浓了,”她最终说,“年纪大了,闻了头晕,想买个清淡的。”

“有喜欢的吗?”

“哦……”黎佳认真思索一下,“北国雪松吧,之前闻过一次,一闻就想到兰州高山上的松柏,冬天落了雪都还是青绿一片,雪再厚都站得直直的,但以前我不喜欢,”她笑着看他一眼,“因为我一哭我奶奶就拿戒尺抽我,说女人必须站直了,要站得像松柏一样直,不许低头。”

她闭上眼让睫毛把泪水吸干,自嘲地笑,“可我就是爱哭,不被打和哭,我每一次都选哭,然后被奶奶打得满院子跑,她要看见我现在这样,得打死我。”

“走吧。”他弹掉烟头站起来,将咖啡一饮而尽,拎起包背在身上,那包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去哪儿?”黎佳被他这突然一下子搞得手足无措,诧异地仰起脖子看他。

“去买北国雪松。”他背好包低头看她,“然后你陪我去你们大学看看,我想去。”

那一天他们在一起待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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