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佳打开房门,客厅和通往两间卧室的走廊都漆黑一片,只有书房的灯亮着,现在只有九点多,但顾俊已经回来了。
黎佳屏息凝神地注意着卧室,门开着,黑着灯,里面没有人,空气里也没有香水味。
黎佳换了鞋,走进客厅,属于她的东西全都搬空了,妍妍的玩具也全被顾俊收起来了,家里一下子就宽敞不少。
没人出声,她隐约听见女儿房间传出小呼噜声,女儿被放在顾俊的父亲家半年,直到他们离婚了顾俊才接她回来。
她出现在书房门口,看见顾俊在看电脑,眼镜反射着幽幽的白光。
“有事?”
“门没反锁,我就进来了。”
“以后希望你来之前打个招呼。”他盯着屏幕看完最后一行,眼睛才慢吞吞地移到黎佳脸上,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过一会儿想到了什么,眼里的惊讶消失,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看样子和纪委的谈话不太愉快,正常,那帮人的存在肯定不是为了让你舒服的。”
“甘孜的小羊还好吗?”黎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走到他身后的椅子坐下,带过来一股烟味。
顾俊闻到烟味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拿起茶杯抿一口,“挺好的,”喝完把杯子放下,“我听牧民说它有基因病,长不大,也不敢和别的羊在一起,就自己站在羊群外,身上都是胎毛,太软了派不上用场,现在应该被杀了吃了吧。”
“嗯,”黎佳仰头枕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一口气,“派不上用场的废物,那就只能去死了。”
顾俊没说什么,背对她看电脑,鼠标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格外清晰。
“你到底有什么事?”半晌后他轻声问道,语气平淡,“没事就别在这里影响我。”
“生日快乐。”
“呵,”他轻笑一声,“谢谢。”
“冰箱里还有蛋糕,饿了的话可以吃。”
黎佳枕在藤椅里轻轻摇晃,“你说你不过生日,也不吃甜食。”
“蛋糕是人家送的,总不好拒绝。”
“唉……”黎佳轻叹一口气,决心不再跟自己过不去,从椅子里坐起身,思虑片刻后开口:
“顾俊,你好好听我说,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跟……你跟陈世航单独见过面没有?你老实回答我,这很重……”
“见过呀,”他好像很奇怪黎佳讳莫如深的态度,低头在纸上刷刷写着什么,边写边慢条斯理地说:“就你跟我摊牌那天,记得吗?我让你来取茶叶之前他就来过了,早上九点我一到办公室,小朱就跟我说会客室有人找我。”
“他找你干什么?”
“打赌。”
“打赌?”
“是啊,”他笑着捋捋头发,“他好像很喜欢玩博弈游戏,尽管在我看来这种游戏毫无意义。”
“不得不说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我钦佩从底层靠自己打拼上来的人,但这种人,很可惜,也很容易被自己毁掉,因为他们太狂妄自大了,总是高估自己,低估别人。”
他摘掉眼镜靠在椅子里,椅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掩盖了他同样沉闷的笑声。
“他应该从来没在女人那儿吃过亏吧?”
他用极少有的轻佻的语气说道,除了床笫之间,黎佳从来没听他用这样的口吻说话。
“嗯,看得出来,这方面他很自信,说起你们那些……风花雪月的情事,真不愧是风流才子,比金瓶梅都精彩,还有一幅画,画得很好。”
他的视线停留在书房墙上的铜雀图,“我都不知道除了花啊鸟啊的,你画人也画得那么惟妙惟肖。”
“所以我很理解他的自信,他以为你会疯狂爱他到放弃一切的地步,以为你会离婚,奔赴他的怀抱,到时候再将你弃如敝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毁坏,但他似乎觉得玩弄我的妻子很有践踏的快感。”
“当然了,他也低估了我为人的坦诚,我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慌乱地央求他别把这桩丑事宣扬出去,在我看来,丑的不是我,是你和他,我为什么要害怕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呢?”
“所以呢,”他坐在椅子里转过来,“我就跟他说,不妨在楼下等一等,他那天应该也休假吧,但不知道为什么说话逻辑混乱,也过于亢奋,我让他先别急,在楼下星巴克耐心等一等,我说,我会把你叫过来,让你自己选。”
“可是你,唉……”他惋惜地摊开手,“一进来就又摔门又扔东西的,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我想要么你们先去玩,等晚上回家再跟你说,结果晚上你就跟我说你们分手了,你说……多不巧啊。”
他说着又嘶哑地笑了,“他跟我说你爱他十二年?这我倒不晓得,想来应该是感情深厚吧?可我看你们似乎都没有对对方负责的意思。
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一说起谁重感情、负责任,就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可我这辈子真正欣赏的,也愿意做的,就是重感情、负责任的人。
因为我有能力呵护我的感情,让我的感情不至于被困苦的生活消磨掉,不至于在无足轻重的蝇头小利面前都要纠结该不该割舍感情。
因为我有能力负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为我的家人兜底。
这难道不比你们一个个在心里盘算谁付出的少一点谁就占便宜了,谁付出的多一点谁就吃亏了更值得骄傲和自豪吗?
无论是丈夫,父亲,还是儿子,我都负起了应负的责任,你以为我有感情的是你吗?不,我只是对我的妻子有感情,谁做我的妻子,我都会对她有感情,这种感情不是像你们那样,睡一觉,看几本书,聊聊天,画几幅画,可一旦触及利益就分道扬镳的不值钱的感情。
我的钱都会交给我的妻子,我永远不会因为我的妻子老了,丑了,行动和思维迟钝了就背叛她,抛弃她。”
他说完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黎佳,不失嘲讽地笑道:“我会把我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这样分开的时候也就没有遗憾了,我问心无愧。”
“行了,”他转过身重新戴上眼镜,“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元旦好好休息。”过一会儿又想了想,微微转过头对黎佳说:“他出车祸我也很意外,你节哀。”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黎佳还坐着不动,深吸一口气,“黎佳,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们已经离婚了,麻烦你别赖在这里不走。”
“听到了没有?”他有些愠怒地回头,看见她脸白得跟纸一样,别过头去盯着电脑叹一口气,“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不就是纪委那帮人吗?有什么好怕的?戴老师吓唬你了?他应该对女同志还算客气吧?”
“没有,戴老师没吓唬我。”
黎佳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但顾俊好歹是听见了,他侧过头皱着眉思索一下,“那是老沈凶你了?他这人不是一直这样吗?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年轻的时候就脾气不好,说话冲,做事欠考虑,也不太顾及周围人的感受,否则他老婆也不至于跟他离婚。”
“沈老师也没吓唬我。”
“那你在这里赖着干嘛?”顾俊声音拔高了一大截,但想到女儿还在睡觉,转而压低声音,“你和那个死掉的人又没有经济往来,怕什么?警察抓不到你头上!”
“是徐警官。”
“老徐?”顾俊转过来看着她,“他不是刑警吗?”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吧,姓陈的确实很狂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了经济上的事,杀人了?”
黎佳避开他的目光,转头望向书房的窗外,“那倒不至于,杀人只是他的业余爱好。”
顾俊整个人都僵住了,表情变得木木的,动作也变得很慢,转过身茫然地盯着电脑屏幕,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缓慢地折起又打开,再折起。
“徐警官拿过来一幅画,”黎佳死死捏住自己的手,捏得指关节都发白,“他说那副画上有你的指纹,但现在听下来是陈世航那天带着画到支行来威胁你了,那他的死就跟你没关系了,我就没别的事了。”
她望着窗外迷醉的霓虹,上海任何时候都是美的,像一个永远穿旗袍高跟鞋,浑身香喷喷的lady,你看不见任何不堪和邪恶。
“我甚至和他一起看过《美国精神病人》,他一点异常都没有,我们当时在吃麦当劳,他边吃汉堡边说男主人公的杀人方式太粗糙,在中国行不通。”
“我捡了一条命,我把我的一切都毁了,只能用一条捡回来的命活着。”
“对不起。”她说完站起来往外走。
“黎佳,”顾俊在她走出门的时候突然开口,“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黎佳回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也和你无关了。”
“我……”她笑一下,用轻松的口吻轻声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件事没有影响到你和妍妍,其他的没什么啦,你多保重,再……”
她发现说了太多,可到后来谁都没再跟她见过,这再见名不符实,所以最后一个字她没说,径直走了出去,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