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症

19 / 73 章 · 4,380

天微亮,浴室没开灯,深灰色的天空勉强照亮镜子和盥洗池,瓷砖地板是干的,甩在镜子上的水也擦掉了,一切都像没发生过,是黎佳在浴缸里躺着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里顾俊说了最伤害她的话:他腻烦她了,她悲愤欲绝地跑了,跑出去在水果店和初中生干架,被骂老女人,连败两仗的她跑去陈世航家接着干,本来是想她在上,结果还是以她在下结束,并在他无情的嘲笑(不仅嘲笑她不经事,还嘲笑她作为生育过的妇女从紧致度和湿润度上都比不过少女)下昏睡过去。

她再一次感觉挫败,想起王小波说的缓慢受锤的过程,她没那一大包东西可锤,可她也觉得自己被锤了。

浴室的门响了,外面的人本来想开门进来,发现门锁了,转而轻轻叩了叩门,“给你拿衣服。”是顾俊的声音。

“我自己拿好了已经,”黎佳抱着腿坐在水里,隔着门跟他说,门外的人没有马上走,她屏住呼吸,感觉热腾腾的水珠从鼻尖和脸颊滑落,咸得发苦。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她保证。

她洗了好久,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遍,用了小半瓶沐浴露,起身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发白了。

她蹑手蹑脚走进卧室,黑漆漆的一片,熟悉的气味扑鼻而来,是顾俊的味道,不香不臭,就是顾俊的味道,虽然顾俊从他们第一次备孕开始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但她闻到了烟味。

窗帘拉着,熹微的晨光照亮了窗户周围的一小片床,属于她的位置空着,她绕到床尾,用最小的动静爬上床,爬到自己的位置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僵得不敢翻身,看着窗帘的缝隙外面含露的梧桐叶,青翠欲滴。

“你去哪儿了?”身后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感冒了。

“我去了水果店,”黎佳望着叶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像背台词一样说:“在雨里一直走,然后坐在桥边,等你来找我。”

“那我要是不来找你呢?你还会回来吗?”顾俊的声音又干又涩,让人想起老轮胎开过砂石地。

“我都没想过你会来找我。”黎佳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笑,“我在滴水湖住了一个礼拜,每天一千块,你最恨我浪费钱,可就这样你也没来找我,今天倒想起找我了。”

“那时候我想让你自己想想,气消了再回来,不要紧的,你总会回来的。”

“今天呢?”

“今天我吃不准了。”

“为什么?”

顾俊没回答,伸出手,带过来一股滚烫的热气,粗糙的指腹捏住她柔软的耳垂摩挲,一下又一下,她很快就睡了过去,睡了一天,这辈子都没这么困过,等再睁开眼又是黑夜了,顾俊还在她身边。

“今天礼拜几?”她问。

“礼拜六,晚上十点。”顾俊用气音回答她。

“哦。”

她翻了个身,胳膊触碰到他脸,很烫,然后他们抱在一起,黎佳亲吻他的嘴,他嘴唇皲裂得像晒爆了皮的老皮衣,又被针线缝得严严实实的,怎么都张不开,她舔舐他的嘴,舌头刮得生疼也没用,“不要了,我不舒服。”他攥住她的手腕,止住她钻进他怀里的动作,“睡吧。”

……

“发烧了,有炎症,放心,不是流感,注意休息就好,压力不要太大。”医生着重强调不是流感,但还是漠然抬头打量了一下顾俊的脸,三十八度的天气他还穿着厚外套,头发比鸡窝还乱,脸色像铁一样黑,嘴和鼻头像被烤爆了皮的开花肠,不过医生见得多了,不觉得这副惨样有多可怕。

“去取药吧。”

“谢谢医生。”黎佳小声说,接过收费单和医保卡,弯腰把顾俊扶起来,松松垮垮绾起来的头发又散下来几绺,她快速把头发撩起来别在耳后,这才发现自己脚上是两只不一样的鞋,裙子皱得像菜皮。

“竟然不要吊水的。”她扶着顾俊出来,小声嘀咕道,再抬头看顾俊,他佝偻着,几乎整个人靠在她身上,一股浓重的“感冒味”,具体形容一下就是烫呼呼的,肉被烤焦了的味道。

“坐一下吧,坐一下,等会儿我去拿药。”

黎佳被顾俊这人高马大的压着,也累得够呛,只好把人扶到稍微空一点的地方坐下,远离人群,自己也跟着一屁股跌进透心凉的铁椅子里,登时觉得一阵轻快,就是从下颌到锁骨都痒酥酥的,抬手抹一把脖子,才发现早就湿了个透。

“热死了今天,”她拿掉鲨鱼夹,撩起散乱的头发头发绾紧,用鲨鱼夹固定好,再要拨开黏在脸上的碎发,才想起医院里脏,赶忙摊开手掌来看,白得透明的皮肤下血管青得发绿,笑道:“完了,要长虱子,变秃子了。”笑完转头看身旁的顾俊,他正仰靠在墙上,痛苦地闭着眼,她收了笑,说:“我去拿药去,你在这等我一下。”

“你休息一下,”顾俊裂开嘴,只能用气发声,“一晚上没睡。”过一会儿又开口:“鞋都穿错了。”

“穿错穿错呗,”黎佳低头看一眼,一只休闲鞋,一只篮球鞋,主要都是白色,她没伺候过病人,再加上顾俊几乎从来不生病,生病也不上医院,她心里头慌得没边,黑灯瞎火的就穿错了,她看一眼来往的人群,把脚往后缩一缩,“都是老头子老阿姨了,还蓬头垢面的,人家都不稀得看!”

她说完,顾俊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她腿上,还带着滚烫的体温,“医院里开了冷空调,你别也感冒了。”

“热都热死了!”黎佳一把掀开外套,皱着眉嫌弃道:“是你自己冷吧,看来是烧得不轻。”嘀咕完把外套塞回他手里,起身拽一拽皱成紫菜干的裙子,“我现在就去拿药去。”

顾俊没再吱声,她站在原地前后拽了两下裙摆,没用,便也没心思再理,拿着手机,社保卡和收费单,嗖嗖几下穿过人群向收费处奔去。

她走了很久,顾俊睁开眼,远远地望着收费处,应该是排了很久的队吧,不过也不一定,她这蠢女人,平时一张臭脸谁都不理,这几年长大了,还学会了人家尖酸刻薄翻白眼那一套,但你只要装得可怜点,再老一点,白发苍苍眼瞎耳聋那更好,只要跟她开口:“小姑娘啊,爷爷插了导尿管,站不住了,你让让爷爷好不好?”她就一定会双手抱胸,用鼻孔看着人家,并往后大大地退一步,没好气地说:“你来吧!”

他看了一会儿就没再看,转过头,看向斜对面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外面一群人坐的坐站的站,个个神色焦灼,把那诊室和诊室里的小医生围了个水泄不通。

黎佳是路痴,哪怕是去过很多次的地方,再去,多带她绕一个弯她就不认得了,死死拽着安全带困惑又警惕地大叫:“你要带我去哪儿去?”

她一次都没有信任过他。

那她就信任他了吗?顾俊裂开嘴想笑,嘴唇也没同情他,当即裂了条大缝,丝丝密密腥甜的铁锈味涌进嘴里。

好年轻啊,他想,真是年轻,也帅,一眼看上去就是小姑娘们喜欢的那种阳光开朗好少年,白净的脸,但一看就不是南方人,没有南方人特有的书卷气和圆融的柔和,他很锋利,动作很利索,也不笑,但她在书里写:“他很爱笑。”不过这个另当别论,毕竟谁上班都不想笑。

话说回来,原来她喜欢这样的,顾俊想,那的确是跟自己很不相同的风格了,想象他灵巧的手像开膛一样解开她的扣子,像剥离坏死皮肤一样褪去她的内裤,审视着她潮红的脸进入她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平静得像一个变态。

他知道黎佳乖巧幼态的外表下是一只怎样的魅魔,怪不得欧洲人会说羊是魅魔,她就是一只会在黑夜里长大,胸脯丰满,臀肉紧实的母羊,这母羊现在发情了,惹得一身骚回来,他第一次闻见这恶臭味比她想得还要早,混杂在消毒水里,闻了就想吐。

真是蠢,顾俊都觉得可笑,她是凭什么觉得自己高深莫测的呢?料理这两个可爱的小朋友实在是太简单了,不是他有钱有势,是他知道精英主义教育制度下培养出的精英不会蠢到为了一个已婚已育的妇女毁了自己二十余年的拼搏成果,再爱都不会,何况他不会多爱她的,真爱就不会一直隐身了。

一个电话的事,黎佳就会被她帅气的小情人扔到九霄云外,而他只要再制造一些其他女人存在的迹象就够了,漂亮的,年轻的女人,都不用把人带到她跟前,她光用想的就能把自己逼疯,然后这个脏女人就会自动从他和女儿的生活中消失,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自生自灭。

“排了好长时间队!”黎佳回来了,脸热得通红,着急忙慌地抹一把下颌快要滴落的汗珠。

“又给人让位了?”顾俊闭着眼问。

黎佳胡乱理着手里的单据,脸更红了,“哎呀,就一个拄了拐杖的老太婆,那腿弯得跟树杈子似的,家里孩子都不管她,我就让她了,嘁,谁知道她趴在缴费台子上跟人家工作人员搞了老半天,妈的,下次再不让了!”

顾俊不说话,一阵剧烈地头痛,像有人用破壁机搅他的脑子一样。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拿好了,”黎佳在他身旁念念叨叨,把东西一件件往大皮包里塞,看见手里的病假单时眼前一亮,“病假单!喏,你看,我给你章都盖好了!”她炫耀似的拿着病假单在他眼前晃一晃,“开心吗?可以请病假了!”

“我请病假,你开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黎佳把病假单小心翼翼夹在病历本里,再把病历本塞进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起身搀扶顾俊,“走吧,回家。”

她扶着顾俊,迷茫地东张张西望望,眼睛一亮,指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嗨!这不有楼梯么?你看咱们笨不笨,坐什么电梯啊!就四楼,我扶你下去。”

“我走不动,”顾俊说,再看一眼那间诊室,“去坐电梯。”说完转身就走,拉得黎佳一个趔趄。

“啧,老东西。”她小声骂一句。

“不是说要伺候我拉屎拉尿吗?”顾俊被她扶着,一点点穿过走廊,他低头看她茂盛的黑发,“我真的很老吗?”

“哼,”黎佳没说话,过一会儿抬起头轻蔑地笑,“我喜欢你年纪大!喜欢你不洗澡!”

“为什么?”顾俊抬手,指尖在触碰到她耳垂前的瞬间转而捏住蓝宝石耳夹,往上夹一夹,免得再掉,“小孩子都喜欢和同龄人玩儿,一起生活的人总该想要共同语言吧,可我大你十岁,不是兰州人,你说的那些东西,你喜欢的那些东西,我都不感兴趣。”

黎佳低着头听,握住他胳膊的手失了些力道,

“你可算承认了,”她干笑一下,“我说的东西你都不感兴趣,我写的画的你也不感兴趣。”

“是啊,”顾俊笑一声,“所以为什么呢?”

“找个爹呗,有钱的爹,宠着我惯着我!给我钱花!”黎佳想反击,但这反击对顾俊不构成威胁。

“那我应该做到了,”他郑重其事地点头,“你喜欢我的钱,这没什么不好的,你要的我有,我做到了,问心无愧。”

“可我要的你有吗?”他笑得近乎宠溺,黎佳抬起头呆愣地看着他。

“我烧得都快成人干了,你还在发善心发扬风格,上一次是插尿管的老头子,这一次是拄拐杖的老太婆,这群用老来掩饰坏的人你难道还没吃够亏吗?我估计你也清楚,可你就是要讨好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陌生人对你的认同就这么重要?谁对你好你不知道,谁最重要你也分不清楚,你觉得我需要的东西你有吗?”

“我没有讨好他们!”黎佳争辩,又气又急,脸都红了,“我就是觉得他们很可怜呀!”

“我不可怜吗?”

顾俊静静地看着她,黎佳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猛地转过头去,“我看你今天是真的犯病了。”

“又生气了呀?”顾俊笑了,靠在墙上,“把我扔这儿吧,再跑,跑到桥上坐着去,等我拖着这一把老骨头去找你,你不是觉得这样很浪漫?别人为了你牺牲一切,死了更好,这就是你要的爱。”

他低头看着黎佳,看她耳尖红得像虾,又黑又卷的睫毛扑闪得飞快,像他小时候玩的洋娃娃,很劣质,但是一抱它,一晃它,它就像这样很快地眨眼睛。

她低着头,手心被汗液浸得湿透,还死死攥着他肘部的外套,洇出一片汗迹,“你生病了。”她最终说,“我要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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