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佳睁开眼,茫然地眨一下,再眨一下,一点点适应黑暗,这是什么地方?床头正对着的墙上没有她和顾俊的结婚照,空白一片,桌子也没有了,桌上的电脑,咖啡杯,还有她经常看的书都没了。
她一下子就醒了,猛地支起脑袋,觉得肩膀和右半边身子沉甸甸的,都麻了,她向右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看见一张沉睡的脸,就枕在她肩膀上。
那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睫毛的剪影卷翘纤长,随着呼吸和梦呓轻微起伏,鼻梁有一个驼峰,像绵延的群山中最高的山峰。
后来她想这突兀的弧度是否预示着某种劫难,但她很快就放弃去想了,因为她曾经见过无数这样的鼻梁,男女老少都有,最老的都有九十岁了,被曾孙子搀扶着进来,还健朗地冲她微笑致意。
命运无常,没有预示。
但这样的静态很快就被打破,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张开,又过了几秒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醒了?”
“嗯,”黎佳嗯一声,发现自己的嗓子也是哑的,“……我睡了多久?”
他沉重地呼吸,嗓音还是闷闷的,带着睡意,“不知道。”过一会儿清醒一些,再开口时又有了笑意:“怕了?”
“不是,”她说,心里有些歉意,“对不起我睡着了。”她想是自己抬头的动作打断了他的梦,但后来他说他睡觉很轻,一有动静就醒了,黎佳很奇怪他哪儿来的这“富贵病”,问他睡宿舍怎么办,毕竟他比她多睡了七年宿舍,“醒了就不睡了呗,看看书什么的,反正我本来就觉少。”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但最爱睡觉的黎佳听着都头昏脑涨,更加为打搅人家稀少的睡眠而感到万分歉意。
此刻他也没回应黎佳的歉意,在黑暗中沉默着。
“对不起,”黎佳摸索着起身,被子里被子外摸了半天,啥都没摸着,嘴里还在念叨:“太累了今天,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陈世航轻啧一声,起身啪的一下打开床头灯,灯光是暖色调的,可黎佳还是觉得眼睛一阵酸痛,下意识抬手去挡,过一会儿才逐渐适应,回头很快地看他一眼,他赤裸着上半身陷在枕头和被子里,双眼微阖,疲惫让他显得阴郁又烦躁,皱着眉头,自上而下看着坐在床脚的黎佳。
黎佳还想说抱歉,但想想抱歉说得好像有点多,还好现在看得清楚了,内裤就在她手边,内衣和裙子在地上,袜子一只也在地上,另一只褪了一半,还挂在腿上。
拖鞋甩在门口,她很快地看一眼,只看得到一只,是女士的,白色的,很干净,黎佳一进门就被他喝令换鞋,现在她赤脚站在床尾的木地板上,匆匆穿好衣裙,用手腕上的黑发绳快速挽起还潮湿的头发,又闷又热的天气,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她穿戴好一切再抬头,陈世航已经背对她在看手机了,应该是新闻或者什么其他的文字资料,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微信,他点进去,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送,睫毛缓慢地眨一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过去。
“可以用一下你的卫生间吗?”黎佳问,腿间闷热黏腻的触感让她很不舒服。
“最好是别用。”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切出了微信界面。
“嗯。”黎佳走到门口踩进拖鞋,看见另一只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她走过去穿上,一抬头,客厅的灯还亮着,只有一小盏落地灯,但还是能看到沙发上她擦过头发的毛巾,她走到玄关拉开衣柜,拉开皮包的拉链,手机屏幕恰好亮了,她不想看,胸口像压了一块巨大的无形的石头。
“陈世航再见。”她说,像小时候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说再见一样。
很久后黎佳想过她对陈世航的感情,也是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一样,牵连了太多,就像小时候玩儿的玻璃弹珠和塑料洋娃娃,蒙了灰,破烂又陈旧,却又舍不得扔。
有时候黎佳远远地在某一栋老旧的筒子楼脏兮兮的窗户里看见了这些小玩意儿,就能站在夕阳下看很久很久。
那种复杂,既像小时候穿着凉鞋被路上的石子划破了脚,想起来就猛地一疼,又像你走在异乡的街头,一阵熟悉得好像自你有记忆起就一直闻到的味道无声无息地飘入肺腑:
西北冬天的煤炭味,炒毛栗子和烤红薯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的回民做的油香和苦豆子饼的香味,十里八街牛肉面馆门前连空气里都飘荡着浑厚霸道的油泼辣子味儿,自家酿的老陈醋酸得人牙齿发软……
走进陆军总院干休所的东门,迎面而来的还是一个个穿老式橄榄绿军装的军医和护士,阳光太好了,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静谧又宽阔的道路两旁哨兵般挺拔的松柏,和花坛里姹紫嫣红的鲜花,阳光下飘荡着暖融融的醇厚的松油香,还有恬静庄严的菊花香……
这一切像一片鹅毛飘在心里,软绒绒的,痒酥酥的,带出一阵细密的疼痛。
这疼痛陈世航理解不了,并不能说他也闻过相同的气味,看过相同的景色就可以理解,他在聆听黎佳说起故乡的时候总是一手拄着脑袋,耷拉着眼皮,礼貌地“嗯嗯嗯”着,并很快转移话题。
这疼痛顾俊也理解不了,他从来没离开过故乡,跟黎佳回过一两次兰州并痛苦万状,首先是高原反应,其次是晕碳,兰州面食太多了,牛肉面,素凉面,苦豆子饼,羊肉泡馍……
他吃了就睡,从下午三点睡到夜里一点,醒来呆坐一会儿,浑身发烫,两个鼻孔都塞着棉花以防鼻血喷涌,被黎佳母亲盯着吃一点浆水面,又是碳水,接着昏睡过去,睡到中午十二点……
黎佳的痛不仅在于无人诉说,还在于她永远都回不去了,从上海飞兰州只要三个小时,可谁都没办法带她飞回到三十年前。
她再也不能窝在奶奶家的黑色软皮革沙发里一集接一集地看动画片,奶奶在午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动画片播完了她就在小台灯下看奶奶给她买的装帧精美且英汉互译的童话书。
看到下午三四点就陪奶奶出门买菜,帮奶奶拎东西,趁机说自己难受,“热得快要晕过去了!”让奶奶给她在干休所里唯一的小卖铺买冰淇淋,买棒棒糖,买一切刚进货的好吃的。
小小的铺子好像哆啦a梦的口袋,永远有她看在眼里就拔不出来的新玩意儿,可奶奶严令规定:“今天买了小浣熊干脆面,收集了水浒卡,就不能再买别的!”
她现在连棒棒糖都吃不了了,舔一下都不行了,冰淇淋吃了就胃疼,奶奶那一头旺盛得扎都扎不住的黑发早已成雪,稀稀拉拉的,都能看到头皮,她的眼睛看不见了,戴着助听器,从公交车上摔下来以后就被姑姑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黎佳离婚后回到兰州,陪奶奶坐了一个下午,阳光透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照进来,昏黄的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窗外鸟儿叽啾,干休所幼儿园的孩子们放学了,嬉笑着从楼下跑过,客厅里干燥又温暖,花露水和百雀羚香膏的香味像浸在了墙壁的裂缝里一样。
“佳佳。”奶奶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佝偻的佛像。
“嗯?”
“你还好吗?”奶奶茫然地望着前方,干涸的眼睛蒙着一层灰。
“我……好。”黎佳加重“好”字,尽量提高声音,确保奶奶可以听见。
“好,”奶奶干干地笑,“好你都不来看奶奶。”
“奶奶好想你啊。”
可黎佳只觉得恐惧,她一眼都不敢看奶奶,瘦骨嶙峋的奶奶,红红的眼窝凹陷,仿佛正在活着变成一具骷髅。
奶奶死了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记得每一个在小卖部的傍晚了,一老一小拉着手,穿过夕阳下的林荫路回家,老的腰杆儿笔挺,穿着军装,小的梳着羊角辫儿,蹦蹦跳跳,和奶奶有说不完的话,还时不时和路过的小朋友打招呼。
幼儿园里的所有小朋友都喜欢佳佳,男孩女孩都喜欢,她像一个小明星,可爱又活泼,会英文,还会两句俄语,每一次文艺汇演都站第一排,光洁的小额头上点着红点点……
谁都想不到三十岁的黎佳是这幅光景,什么时候变的?谁让她变的?不晓得,谁都不晓得,就像她小的时候躺在小床上,一想到有一天奶奶会死就痛不欲生(背不出单词被奶奶打手板的时候除外),并决定一同赴死。
可现在想到奶奶的死,那不过是又一场葬礼。
黎佳想着关于阳光明媚的一切,身体却浸泡在雨里,她一直走,雨小了,绵密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而且她也走不动了,索性坐在某一处桥边的石墩子上,身后是臭水沟一样的小湖,到处都是诡异的藤蔓,缠绕着爬在石桥上,树根浮出水面,覆盖着一层沤烂的水草,在夜色里像披头散发的水鬼。
这里是她和顾俊经常路过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家火锅店,临街而立,空气中都飘荡着牛油,辣椒和麻椒的香味,生意好,但卫生条件不好,顾俊一看就皱眉,但黎佳怀疑它们家是不是放了罂粟壳,好吃得离谱,那一段时间每个周末都要生拉硬拽顾俊去吃,但后来事实证明火锅里没罂粟,是她怀孕了而不自知。
“好可怕啊这里,”他们每次经过这座桥都会遇到红灯,车子就停在桥上,黎佳借着路灯看那一片黏稠的黑黝黝的湖面,“你快开,等一会儿水怪就把咱们拖下去了!”
“什么水怪?”顾俊握着方向盘头都不回,“你现在跳下去,那水面就到你肩膀最多了。”
“骗人!”黎佳鄙夷地瞪他一眼,“你根本不知道水有多深,随便说说又不要负责,我要真跳下去了,被水怪卷走吃掉了,你就开车跑啦!”
“不会。”顾俊踩下油门,
“不会什么?你不会开车跑?”
“我不会让水怪卷走你,我会跳下去救你。”
“你又打不过水怪。”
“我把我给它吃啊,我比你块头大,肉多,还是肌肉,不像你,从来不动,只有赘肉。”
“被吃很疼啊!你肯替我?”
“这不是替,是保护,你是我的家人,保护家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哼,吹牛吧你就!”黎佳吐吐舌头,眼睛已经被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火锅店吸过去了,而顾俊看见那地方就像浑身爬满虫子一样难受,深吸一口气,过一会儿长长地叹出来,无可奈何道:“说过很多次了,做不到的事我不会往外说的,所有话都不是白说的,都会有后果。”
……
黎佳就这么坐在桥墩子上发呆,两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想,红蓝灯在她眼前闪烁了很久她也没看见,耳旁吵吵嚷嚷的,好多人在说话,她只纳闷儿深更半夜的怎么这么多人。
“黎女士?黎女士!”一只大手猛地搭在她肩膀上晃了一下,一下子把她的魂儿给晃回来了,她猛然惊醒,要不是那人反应快把她拉住,她估计得跌进臭烘烘的水里。
她仰起头,是一个警察,确切地说是一群警察,一个坐车里,两个站她跟前,还有一个不远处的地方打电话,拉住她的警察不年轻了,跟顾俊差不多岁数,戴鸭舌帽一样的警帽,对讲机挂在肩头,黄色警用背心在夜色里闪着荧光,看见黎佳回魂了,他有些责备地皱起眉头,黎佳想为什么老男人都喜欢皱眉头。
“黎佳,对伐?”他两手叉腰,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里也满是责备。
“是。”
“你先生报警,说找不到你人嘞。”
四十岁朝上的上海男人说“人”的时候习惯发音成“棱”,这警察就是这样,但顾俊没有,他的普通话很标准,都可以去考普通话证书。
此刻两个人高马大的警察往旁边一让,找不到她“棱”的丈夫就出现在黎佳面前。
和她出门的时候一样,头发没乱,居家服也换成了白色短袖恤和卡其布短裤,穿一双灰色休闲鞋,居高临下看着她,面无表情,拿着手机。
“好啦,宁(人)寻到了,”中年警察维持双手叉腰的姿势,回头用上海话跟顾俊说:“回去好好叫哄哄伊(回去好好哄哄她),小姑娘嘛。”
说完他又回过头看着黎佳,“以后深更半夜不要一个‘棱’在外面跑啊,多少危险啦!家里‘棱’急都要急死掉了!”
黎佳看看他,再看看顾俊,后者明显比前者还要淡定。
“对不起,麻烦了。”她跟警察说。
“好啦,这话就不用讲啦!”警察显然听惯了这套说辞,听得不要再听了,看着别处挥挥手,仿佛在说:“以后少给我们添麻烦就成!”
但他没这么说,而是说:“这是我们的职责,你回去好好跟老公过日子,对伐,不要再离家出走了,家里还有小孩的。”
要是没最后这句,黎佳还是感谢他的,但他加了后面这句,黎佳当即就觉得他像一坨狗屎,散发着烟臭味的老狗屎。
红蓝灯渐渐远去,黎佳还坐在原地,顾俊目送警车远去后转身,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回家吧。”
顾俊的车停在路边,夜深露重,再加上一直落雨,车窗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水珠,前挡风玻璃还结了一层雾气。
黎佳起身,觉得沉重无比,她就这么跟着他上车,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一路无言。
到了小区门口,黎佳看见保安室里连人都没有,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车牌识别的时候她才发现保安正翘着脚躺在椅子里睡觉,黑色的制服蒙在脸上。
车子无声地驶入小区,小区里灯也很少,越开越黑,像在树林里穿梭,好不容易看见一盏灯,惨白的灯泡还被蚊虫撞得啪啪响,时亮时灭,像要昏睡过去一样。
“到了。”顾俊说,解开安全带,拿起手机下车。
黎佳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很快,走到楼下,快要迈上台阶的时候开口:“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没看见,”黎佳看着他被汗打湿了一片的后背,感觉嗓子发干,如鲠在喉,都不像是自己在发音,“我在……”
她呆呆地盯着那一片圆形的汗渍猛地皱起,变成椭圆的,原来是他扬起手臂,她看着他紧绷的手臂高高地扬起来,脑子还在想他怎么好像变黑了,然后就感觉脸旁边一阵热风呼啸而过,接着是一声干脆利落的啪,声音很小,他那台一万多块钱的手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碎成了几瓣。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残骸,又好像完全没有在看,过一会儿抬头仰望楼上的窗户。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那么说。”
恰逢一阵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头发,像一片草被风刮过来又刮过去,黑草被拂开,露出藏在底下的白草,迎着风飘荡。
“我真的很忙,也很累,有时候情绪会不大好,请你对我宽容点吧黎佳,我们都宽容点,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