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佳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电梯门一开就看见顾俊正拿钥匙开门,妍妍的小书包挂在他身上,而妍妍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又笑又叫起来:“妈妈妈妈!”
“必胜客好吃吗?”黎佳微笑着低头看女儿。
“好吃呀!我吃了一个大大的披萨!还有鸡翅!”
女儿全然忘记了早上的不愉快,抱着黎佳的腿晃啊晃,转头就跟她告起了顾俊的状:“可爸爸都不吃,傻乎乎的,发什么呆呀!傻爸爸!”
“爸爸工作忙呀,要想很多事,”顾俊打开了门,黎佳两手扶着女儿的肩膀一起往家走,“我们要跟爸爸说什么?”
“爸爸!辛苦啦!”妍妍很配合地朗声念诵,楼道的感应灯刚灭又被她叫亮了。
“好了声音小点,”顾俊率先走进门换鞋,“很晚了。”
“嘁,扫兴。”黎佳小声嘀咕着和妍妍交换一下眼色,妍妍也学她的样子皱起脸冲顾俊喊:“爸爸扫兴鬼!”
“你今天挺高兴。”顾俊把妍妍的书包挂好,趿拉着拖鞋绕过黎佳走进浴室洗手,边洗边支着脑袋冲客厅喊:“妍妍!过来洗手!”
妍妍一溜烟蹿进来,黎佳自然退到浴室外面,站在门口着看父女二人洗手,妍妍踩在小凳子上,顾俊把女儿搂在怀里,握着她两只小手,“要搓出泡泡才能冲掉,不要急,多搓几下。”
“你们先洗。”黎佳等了半天,没心思再等,索性去厨房洗了,洗好了就径直回了卧室,打开电脑忙着更新连载。
“吃的牛肉面?”顾俊给妍妍洗好手就进来换衣服,脱掉短袖polo衫挂在衣柜里,一边解皮带一边问。
“嗯。”黎佳从鼻子里哼一声,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再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葱和香菜的味道楼道里都是,”他一边扣着灰色棉麻居家服的扣子一边仰起头叹一口气,回她:“去刷刷牙,味道真的很大。”
“又没往你嘴边凑,”黎佳回头继续对着屏幕敲键盘,“嫌弃我也不用这么明显,谁没臭的时候?等你老了不还得我伺候你拉屎拉尿?”
顾俊背对她笑一下,“这倒是。”坐在床上穿裤子,“去哪儿吃的牛肉面?”
黎佳如实报上店名,顾俊动作顿了一下,像在回想,“闵行区那家?”
“对啊。”黎佳想他知道的还挺多,但没说。
“你不是永远不在上海吃牛肉面吗?”
“这家不错,朋友推荐的,很还原。”
“嗯,你们吃得开心就好。”
“嗯。”黎佳听见手机响,打开看一眼,是陈世航的,再回头看顾俊,他已经出去了。
说起来黎佳和陈世航到最后都没加过微信,一直都是短信和电话联系,那是他发给黎佳的第二条短信,是一张照片,一个,被他提溜在手里,能看见他的指尖,对着前挡风玻璃拍的,其余什么都没有。
黎佳慌忙摸一把左耳,还在,右耳的耳垂却空空如也。
其实那一天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黎佳只是吃了太多的碳水化合物,在车上就睡着了,右脸对着窗外,大概是蹭掉了,最后是陈世航把她摇醒的,她飘飘忽忽下车,全然没注意右耳比左耳少了些分量。
顾俊!
黎佳一下子坐直身体,惊得心通通跳,冰冷的指尖焦躁不安地一下下揉捏耳垂,越捏越重,捏得滚烫。
可很快她的心就不跳了,因为顾俊一眼都没看过她,从开门,洗手,换衣服,再到卧室里简短的对话,他一直是背对着她的……
她扔了手机,瘫在椅子里精疲力尽,耳朵还火烧火燎,可心却像掉进了冰窟一样越沉越深,失望透顶。
“不好意思,”良久后黎佳重新拿起手机,敲入一行字,“帮我保管一下吧谢谢。”
对方再也没有回信,陈世航就这么又消失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正常,一日三餐,顾俊依旧忙,陪完妍妍就去书房,回卧室睡觉都要十二点敲过,周末也不例外,一泡书房就是一天,也不一定就是在忙工作,有时候就是看书,身后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他就这么一本本看过来,大到《史记》,《资治通鉴》,小到《凡人歌》,《在人间》。
他很久没有这样看书,自从女儿出生以来就没有过,黎佳和他就像平行时空的人,共处一室却不碰面,只是很有默契地不开电视影响对方,黎佳偶尔去书房找一些写作素材,他就连头都不抬,背对她哑着嗓子叮嘱:“别翻乱了。”黎佳理都不理。
可那个夜晚她还说要伺候他到老,他笑着说“这倒是”,那一刻他们是相爱的,几十年后白发苍苍的顾俊和黎佳也是相爱的,唯独中间的这几十年,他们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大段大段的空白,只能等,等变老的那一天,好像变老是相爱的前提。
但黎佳想或许这就是顾俊希望的生活也不一定,对他这种人而言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反而是好事,他可以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自己的事业,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女儿身上。
他也的确不再碰她,
“你怎么不碰我了?”黎佳泡在浴缸里,热得面色潮红,一条腿搭在浴缸边上,趁他进来洗手的时候问他,“这就腻了?七年之痒都没到。”
他看都不看她,打开水龙头,“太累了,以后内裤别扔洗衣机。”
“虚伪,这比直接说你腻了烦了还要恶心。”黎佳攥着浴球,把白色泡沫抹在腿上、脚尖。
顾俊背对她,躬着腰一遍遍搓洗双手,好像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完全没有听见黎佳的话。
直到他洗完手,抓过墙上的毛巾慢悠悠地擦,那句话也慢悠悠地从他嘴里平静地流淌出来:
“是啊,我就是腻了,烦了。”
那一刻浴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龙头的哗哗声,浴球揉搓皮肤的沙沙声,浴缸里的水流声,都没了,只有窗外狂风裹挟着暴雨砸在玻璃上的闷响。
“你说什么?”黎佳坐起身看着他的背影,“你再说一遍。”
顾俊两手撑在盥洗池边缘,手上的水顺着弧形的陶瓷往下流,仰头长叹一口气,再低头,轻声说:
“我的意思是时间长了,就淡了,淡了很正常的,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但我不会因为淡了就背叛你,因为我们是家人,这比那些东西重要得多。”
“去你妈的家人。”黎佳猛地从浴缸里站起来,一个箭步跨出来,带出来一大泼水,顾俊又说了什么,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见,就这样像个赤条条的水鬼似的冲进卧室,掀开衣柜,抖着手捞出来内衣裤穿上,一把从衣架上扯下一条白色连衣裙套在身上,湿漉漉的还温热的头发像刚从母体里剖出来的动物的毛发,缠在脸上,脖子上,连衣裙和内衣裤全被水浸透,贴着身子,束缚得她喘不上气,但很快她发现那不是勒的,是她在哭,哭得喘不上气,而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还以为脸上和脖子里咸涩的是水。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在大街上了,七月份的上海已经十分炎热,雨一刻不停地倾盆而下,完全像是兜头倒下来一盆又一盆的热水,她张着嘴都难以呼吸,憋得肺都快炸了。
她大口喘气,茫然地环顾四周,才傍晚,街上人不少,大多举着伞低着头神色匆匆,没带伞的只好用包或手里的东西挡在头上,躬着腰往附近避雨的地方冲,等雨小了再继续赶路。
黎佳下意识摸一把身上,不得不说女人真是神奇的动物,啥都忘了也不忘背包。
她跟着几个放学的初中生走到街边的一家水果店,门口早就站满了人,她挤在台阶旁边的一堵墙边,那里是排水口,雨水从管道里喷涌而出,哗啦啦地冲刷着排水渠里的垃圾,她小心避开着站,再往前一厘米就要被雨幕吞噬,白色的休闲鞋尖沾满了泥巴,雨水砸在上面啪嗒啪嗒的。
黎佳终于感觉有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大口呼吸,抹一把脸上的水,面无表情地望着外面,听旁边的几个半大小子嬉笑着议论英语老师童颜巨乳,像某位硬盘里的老师。
“硬了一个早自习!这一晚上不得夯七次?”说完一阵捂着嘴的哄笑,几双眼睛再一次往黎佳脸上飘过来。
黎佳还是面无表情转头看他们,他们明显不满意她这样的表情,她这样的长相不是应该半张着嘴吐出粉色的小舌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懵懂杏眼冲他们傻笑么?于是他们一个个立马露出鄙夷的神情,其中一个胆子大一点的咯咯笑着问:“阿姨你怎么了?”
“没怎么,”黎佳说,“下次见着你妈让她看看你电脑硬盘。”
小屁孩儿胆子大但是脑子不大好,不知道黎佳就是他老妈经常光顾的那家银行的工作人员,他妈也不知道生了一个跟小畜生无异的好大儿,一口一个“我儿子”,长得帅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成绩优异尊敬师长团结同学更是样样齐全,每当她红光满面唾沫横飞地跟黎佳炫耀她的大宝贝的时候,大宝贝都背着书包抠着鼻屎在大堂里晃来晃去,让黎佳不由得怀疑母爱是不是会影响视力。
而此刻黎佳再一次验证了那条规律:男生的脑容量和他们硬盘的容量成反比,因为脑浆都从下水道喷出去了,而他们还引以为傲。
“哈!你这话说的。”陈世航这么说的时候黎佳正拿着毛巾擦头发上的水,而他翘着腿躺在她旁边,胳膊肘支着沙发,捧着一本医学研究杂志看。
“撸得太多太早会影响发育是真的,还会导致注意力涣散,”他专注地蹙着眉,“但智商不会变的。”
“不过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或许是觉得身边有人有些烦躁,他合上杂志坐起来,“智商低的人自控力差,也很难做到延时满足。”
“嗯。”黎佳把毛巾放在膝盖上,望向窗外漆黑的天,雨还在下,室内越发寂静。
她是来拿蓝宝石耳夹的,在水果店门口发了一条短信给他,把手机放回包里,就这么又站了二十几分钟,感到了包的震动。
“我在家,你过来吧。”
又过了一个小时,她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听着遥远的滂沱的雨声和自己如雷的心跳声,踮起脚尖按下门铃,当时那潮湿闷热的尘土气味很久以后她都记忆犹新。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像一只黑毛落汤鸡,白色连衣裙像裹尸布一样缠在她身上,雨水顺着裙摆流过小腿,滴答滴答滴在水泥地上。
他明显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等一下,”他说着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过一会儿又打开,伸出手,掌心摊开,是她的蓝宝石耳夹。
“谢谢。”黎佳拿过耳夹,用所有力气挤出一丝笑。
“不谢,”陈世航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上下打量她一番,像跟邻居打招呼似的问道:“被你上海老公赶出来了?”
黎佳想说不是,但她这个样子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她抬头看着他轻松的笑脸,点点头,“嗯。”
“哦。”他惋惜地瘪瘪嘴,随即又爽朗地笑了,“行,那回头见!”
“嗯,再见。”黎佳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对他笑一下就转身下楼,门砰地关上,光没了,楼道里一下子又黑了起来,她抓住栏杆免得摔下去,走了几级台阶眼前又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得水泥台阶都黄油油的。
“进来吧。”他说,黎佳回头仰着脖子看他,即便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也听得出他语气里奚落的笑意。
“快一点儿,”他语速很快,“空调还开着呢。”
……
“八点了,”他抬腕看一眼表,把杂志扔茶几上,起身走到黎佳跟前。
黎佳仰起头,迎着昏黄的灯看他,那一天她怎么都没看清过他的表情,只记得漆黑的眸子在阴影里闪烁,他居高临下地端详她,撩开她的头发,露出她圆润的脸,他的指尖从她脸上滑过,一下一下揉捏她的脖颈,很慢,越揉越重,嗓音沙哑道:“然后呢?那几个初中生说什么?”
“说去死吧老女人。”黎佳如实回答。
“哈,”陈世航仰起头笑,笑罢了低下头沉吟道:“那天一个初中生也叫我叔叔来着,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黎佳不知该如何与他讨论时间的流逝,这在他们之间一直是一个微妙的话题。
“你老公发现了?所以把你赶出来了?”他低头笑着看她。
“没有,”她摇摇头,“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关注我,我只是一个妻子,是他女儿的母亲,他需要完美的一家三口,这很正面,对他有好处。”
“孩子不是你生的?”陈世航困惑地微微皱眉,
“是我生的。”
“呵,不称职啊你,”陈世航戏谑地笑一下,“女人最重要的身份就是母亲,母爱几乎是所有雌性动物的本能,可你连这本能都没有,你连母亲都做不好。”
“怪不得把你赶出来。”
黎佳无意争辩,低下头却被他托住,来回摩挲着她短短的圆润的下巴,“你像个小孩儿。”他说,嫌弃地紧闭嘴巴:“我讨厌小孩儿,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照顾不好,一点用都没有,无能透了,更别提创造社会价值了,每天一睁眼就是要,要这要那,觉得别人对她好是天经地义的,怨天怨地就是不怨自己,所以我做小孩儿的时间很少,你猜……”
他神秘兮兮地笑,嘴角咧得越来越开,“你猜我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黎佳仰头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丝不祥,再一次想到死亡,没有任何来由。
“很早。”他说,没有报出具体的年龄,“也没什么意思,是个老女人,”他俏皮地加重“老女人”三个字,冲她眨眨眼,“就你这么大吧阿姨。”
“你喜欢她吗?”黎佳声音都拔高了一截,差点儿破音。
他低头看她,很久不说话,只是讳莫如深地笑,欣赏她惊恐的表情,直到她脖子酸得发麻发冷,才突然哈哈大笑,“你是真的不长脑子啊你!这就信了?”随即憋着笑,装作认真地说:“那我要说我喜欢你,爱你,等你和你老公离婚就娶你,你是不是现在就冲回去离婚?”
“不会。”黎佳说,
“为什么?你不是爱我十二年吗?”
“是啊,这倒不假,我连你们高中的高考红榜都翻出来了,但你说怪不怪,2010年和2012年的我都找到了,就是2011年没有。
还有有一次我碰见一个客户,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我追出去,还穿着行服呢!追了他两个红绿灯,是个人都得发现了,他转过来问我干嘛,他吓得不轻,我也吓得不轻,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所以问他名字也没用,我就问他几岁了,他大概看我是个女的吧,一米六五都不到还穿着银行的衣服,虽然很不高兴,但是还是说了,年龄不对,他比我们大好几岁呢,我还不相信,又问他是哪儿人,他说我再问他要投诉我了,我说对不起,你很像一个人,他听了这句话表情稍微松下来一点,说他是河南的。”
“你说这怎么不算爱呢?”黎佳认真地凝望他,伸手抚摸他的下巴,有胡渣,很真实,他就这么站在她跟前,如假包换。
他很慢地眨一下眼睛,卷翘浓密的睫毛懒洋洋地耷拉着,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黎佳说到了他的认知盲区,但在之后的相处里这样的表情更多的是因为她蠢得他无言以对。
“但……”她低头,冰冷的手指钻进他松松握着的手,他手掌和手指相连处刺刺拉拉的,她一边用指腹摩挲那些陈年的茧子,一边自言自语:“你是你,也不是你了。”
“不过这不重要,”黎佳说,“重要的是你不爱我,我不会再跟不爱我的人在一起了。”
“我说过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陈世航嘴角一点点绽开,像喝了酒一样迷醉地笑着,被她握住的手轻轻抚摸她柔软的潮湿的头发,按住她的头一点点往前……
“你说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他仰起头长长地呻吟,黎佳坐在他怀中,望着窗外晃动得只剩残影的霓虹,紧紧搂住他汗湿的脖颈,被抛上云端又坠入烈火地狱,被烧得通红的烙铁刺穿,骨头散了架,五脏六腑都被撕裂后捣成肉泥,眼泪和汗水顺着窗外的大雨一起流淌……
可她眼前浮现夏日的晴天,午后的阳光明媚,晒得人懒洋洋的,她站在飘荡的柳树和绿荫蔽日的老槐树下,柳叶拂过她的脸,痒酥酥的,不远处是老旧的家属楼,穿白恤的小少年从黑洞洞的楼道里面走出来,一下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白皙圆润的脸晒得微微泛红,背着书包从她身旁走过,一下都没有看她,就这么远远地走了,只剩一个背影……
“我不知道。”她伏在他肩膀泣不成声,万念俱灰,可他竟然在笑,呼吸犹豫一瞬,蜻蜓点水般轻啄一下她的脸,“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