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

16 / 73 章 · 4,789

“下班了?”杏花楼门口放了一把躺椅,一个穿白色老头背心的中年男人躺在里头一晃一晃地摇着扇子,看见黎佳从银行后门出来,笑着跟她打过招呼。

“嗯,下班了。”黎佳笑着对他点点头,穿过弄堂往外走。

一出弄堂视野一下子就开阔起来,车水马龙的晚高峰热闹非凡,路灯亮了,街边小店亮起了灯,天黑前的blue hour是她一天当中最平静的时刻。

蓝调时光,她很喜欢这个浪漫的形容,只是此刻她的心没了以往的平静,那种清凉的松弛的疲惫感被另一种心绪替代,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仿佛通往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大门开了,这扇门没有人看得见,行色匆匆往家赶的人们从她身旁经过,拎着刚从三林熟食买的红肠和熏鱼,或举着手机和家人通话,没人看见遥远的路灯下有一辆银色的雷克萨斯,或许有人看见了,但没有人会想到那是一个乖巧文静,行事从不越雷池半步的女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要是同事们知道了,要是那个躺在杏花楼门口的男人知道了,八成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可黎佳此时竟对他们所有人产生了一种眷恋,人真的很怪,和一群平日里烦透了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和她们多待的人道别,竟也会有这样强烈的不舍,连秦美珍都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在那之后很久,黎佳独自一人隐居在遥远的郊区民房中,以写作和绘画维持生计,那时她才真正意义上失去了所有:钱、堆满衣柜的名牌包包、摆满梳妆台的化妆品、父母、丈夫、女儿,一无所有,只有她自己。

可奇怪的是直到那时她“自己”才真正的丰盈起来,她不再粗心大意地过日子,一切由堆积的物质和低级的欲望引起的混乱都消失了,一切不清不楚都变得清清楚楚。

到那时她才清醒地意识到,当时站在街边的那种惶然并不仅仅是因为人,而是生命,她在和她的前一半生命道别,持续了三十年,被世俗所认可的、没有人会指着她鼻子骂的正确的生命道别。

可人总会做错事,也只有人会做错事,除人之外任何动物和植物都只会做有利于自己的正确的事,黎佳后来想,或许人类是没有进化完全的物种,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进化完全。

比如她自己,有心却没长全,还不如完全没长心的菜市口大妈,一生都在鱼摊卖鱼,像下蛋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字不识几个,不看书,不懂爱,只会为了几块几毛破口大骂,黎佳看不起她们,嫌弃她们身上的鱼腥味,却不知道自己还不如她们,她们不体面,但她们在捍卫自己的利益,为自己闭塞且匮乏的人生搏一条出路。

而黎佳不行,她太羸弱了,她没有这样强大的生命力,只能为了填补内心的空缺一错再错,牺牲自己已然得到的一切都在所不惜。

而错误之所以为错误,是因为它们只能暂时地、虚假地弥补缺口,却有永久的不可挽回的后果。

车里的男人本来在看手机,敏锐地感知到黎佳的目光,倏的一下抬头,远远地看过来,在路灯下看着她,直到她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才笑。

但如果一定要选的话,黎佳还是喜欢他不笑的样子,冷漠,阴鸷,每一处线条都尖锐,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不是每个人都是人,有些人天生就没什么感情,也有些人是在幼崽时期被忽略而造成了大脑情感区域的空白,总的来说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像冷血的爬行动物有了人的智慧,变态杀人狂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在反社会人格的光谱里,陈世航还没到最黑的色域罢了,他也不是完全没感情,就是很稀少而已。

黎佳察觉到了,十九岁那一年他在火车上被阿姨妈妈们团团围住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但她不怕,就算他在最黑的那一部分,她觉得也没什么怕的。

哪怕在陈世航死后一年,她在郊区鬼唧唧的民房里收到他的来信,她也没怕过,手起刀落就拆了那一封写了“黎佳收”的信件,她认得他的字,狂得没边,还习惯性地在“收”字后面点了一个点。

但这一切在黎佳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都没有任何预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来啦?”

“嗯。”黎佳系好安全带,呼吸下意识停了一瞬。

“刚送我女朋友去上班,抱歉。”他摇下窗户散散气。

“没有,挺好闻的。”黎佳细细嗅一嗅,不是花果香的腻,也没有檀香那么冲鼻子,淡淡的清冽的香气,让人想到幽静的月光。

“喜欢吗?”他们开出来就遇到了红灯,他停下车后看向她,“送你一瓶?”

“不用,谢谢。”她目视前方打个哈欠,他笑笑,没说什么,绿灯亮了,车子无声启动。

“我的香水味被她闻到了怎么办?”

“都说了我们在开放选择阶段,婚约之前没有任何契约。”

“嗯,你们……很理性,我是说不吃对方的醋,这一点还是很难做到的。”

黎佳目视前方思虑片刻,还是困惑地蹙起眉心。

“吃醋纯粹就是浪费时间精力,和患得患失地担心对方被人抢走相比,我和她还是更重视精力的储备,毕竟工作强度在那儿放着呢,而且……”

他看着前方笑一下,“感情这东西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对她也一样,结婚说白了是为了繁衍后代,需要双方的基因都足够强大,不光脑子,相貌也同样重要,就冲这一点我们就不会吃对方的醋,因为我们就是彼此的最优解,其他人只是消遣罢了。”

他说完停一下,确认似的问:“我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黎佳望着窗外摇摇头。

“生气你可以说出来。”

“不会。”黎佳回头看着他,再次认真地摇摇头。

“为什么?”他很快看她一眼,嘴角含笑,“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人喜欢一个人就会没完没了地生气,查手机,摔东西,吵架,以前一个女的就是,把我电脑砸了,到最后不还得赔?蠢透了。”

“因为我很清楚你是什么人啊。”黎佳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们所在的高架几乎将全上海的霓虹尽收眼底,他们谁都没有不祥的预感。

这样宁静的夜晚,高架上路灯明亮,路况良好,谅谁也不会想到一年后的圣诞节他们中的一个会命丧于此,而即便到了阴阳两隔的那一天,他们都未曾认真看过彼此。

至于究竟是谁对谁不起,不好说,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本着死者为大的原则,黎佳对陈世航还是有一些歉意,毕竟她口口声声爱了他十二年,可她在葬礼前一天流的泪还是因为怜惜自己。

她的爱廉价且脆弱,用菲茨杰拉德的话来说,活得太粗心了。

但总的来说黎佳跟陈世航的相处是融洽的,毕竟人死了,你没法儿去问他对这一段露水情缘作何感想,或许他也跟别人提起过她,或轻描淡写或不屑一顾,这谁知道?

至少黎佳觉得还算融洽,对他的一些逆天言论也表示理解:

“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你自己好,过更好的生活,有更完美的后代,人为自己好永远没错,而且你一开始就说清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是想清楚了才继续的,所以不会像你说的那个女孩儿一样。”

“嗯!”陈世航赞许地连连点头,“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他笑着抚摸一下她的膝盖,“也更乖。”

黎佳看着他的侧脸,还是有些恍惚他在十二年后就这么出现了,只不过当时的她还没有彻底领教命运的吊诡。

别说她了,连陈世航那引以为傲的聪明大脑应该也预料不到他自己会在三十一岁生日那一天命丧黄泉吧?

人再聪明又能如何呢?

“我说过我对你没有希望。”黎佳低头看着手上的婚戒,“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但那个女孩儿应该是真的很爱你,爱让人盲目嘛。”

黎佳想说你不应该这样对待她,但跟一个前额叶缺一块儿的人说这些有什么用?

况且从很久之前她就不再好为人师了,耳朵永远不可能被嘴说服,说服一个人的永远只能是他自己。

她再次想到了顾俊那张淡漠的脸,她永远不会求他爱她,永远不会。

“呵,爱,她爱我什么呢?”

陈世航握着方向盘,长长地叹一口气,仰靠在座椅背上,讥讽地笑道:

“还不是因为我这张脸,我的脑子,我的工作和前途?我要是又笨又丑又穷她还会爱我吗?她想要高价值的东西,这无可厚非,但她的可恶之处在于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还想空手套白狼,一旦不如意就撒泼打滚,精准扶贫是国家该干的事,不是我的事,我说的贫是各个方面的贫。”

“嗯,有道理。”黎佳由衷地佩服其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我们去吃牛肉面!”他神清气爽地宣布,很满意黎佳的顺从,毕竟从她那张圆圆的小脸上大部分人也只能看到乖驯和安静,“给你赔个不是,上一次是我不好,”他说着暧昧地放软声音,“太粗暴了,对不起。”

“两个兰州人在上海吃牛肉面?”黎佳想到那诡异的场面就想笑,顾俊有一段时间天天去一家青海人开的牛肉面馆吃面,那真是每一天都吃,黎佳陪过一两次就不行了,牛肉面和牛肉面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牛的差距还大,好在从某一天开始,顾俊再也不吃牛肉面了。

“有一家还不错,我吃过,带你去吃。”他笑得阳光灿烂。

他没有说谎,那是黎佳在上海吃到过的最好吃的牛肉面,还原度高得离谱,让她怀疑里面真的加了蓬灰,而且他们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面馆里没什么人。

黎佳挑了墙角的位置坐下,陈世航对坐哪儿完全没意见,他的刁钻和古怪并不体现在这些地方,事实上在不挑战他的“线”的情况下,大部分时候他是很随和的,也很迁就黎佳。

但黎佳不能跟顾俊描述她和陈世航关系的游离,陈世航躺在她膝盖上喋喋不休的时间远超过他们睡觉的时间,她抱着他脑袋,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当然他并不在意。

他们就像游魂一样躲避着人们的视线坐在角落,离取餐口和收银台都很远,但陈世航还是一趟又一趟地穿梭在面馆里,端面结账行云流水,黎佳都没来得及反应,面就已经放她跟前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啊?”吃到一半的时候陈世航问。

“没。”黎佳吹散热气,咬下一大口面,这一天她食欲好得离谱,发觉原来胃也有思乡之情。

“我没觉得你坏,就觉得你疯疯癫癫的。”她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又往碗里加了好多醋。

陈世航笑嘻嘻的,冷冰冰的眼睛随着她的动作动,“放这么多醋,你不会怀孕了吧?”

“不会。”黎佳吹散热气,喝一口汤,“你放心吧,不会玷污你高级的基因。”

他一听眼睛笑得弯弯的,拄着脑袋又看了她一会儿,“我去做了一次hiv检测。”

“嗯。”黎佳点点头,“我没做。”

“为什么?”他来了兴致。

“你不会把自己置于高危环境之下,所以你肯定是干净的。”黎佳吃完面,抽一张纸擦擦嘴,再擦擦鼻涕,才发现他早就吃完了,一根都不剩。

“可是你不一定干净啊,你缺乏理智,也很随便,随便就跟男人回家。”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黎佳想这地方还是太高级了,兰州的牛肉面馆可没地方给你靠。

“那你检测出问题了吗?”黎佳笑着问他。

“没有。”他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不知道又想什么事儿去了。

黎佳感觉包里的手机震了又震了,刚好趁他走神的时候摸出来看一眼,是顾俊。

“家长会开完了,妍妍要吃必胜客,我带她去吃。”

二十分钟后又是一条:

“你晚饭吃什么?”

最后是一通未接语音电话。

“你老公啊?”黎佳抬头,正对上陈世航的眼睛。

“嗯。”黎佳对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息屏。

“你孩子多大了?”他神情有些倦怠,随口问道。

“五岁了。”

“五岁,”陈世航低头嗤笑一声,“乖乖,你这是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吧。”

“差不多,他是我领导,我上班第一年就……”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和顾俊在一起的过程,没有鲜花,没有祝福,大家对这一对“浑身不搭界”却buff叠满的炮友转正组合+领导下属组合+城乡组合都讳莫如深,而且顾俊是二婚,他们连婚礼都没有。

她和他第一次见面就睡了觉,第二次见面还是睡觉,之后她搬到他家,同居了一段时间,挑了个日子领证,请双方的父母亲朋在柏悦酒店吃了一顿饭,之后又过了一段时光,在某一个做得昏天黑地的夜里她感到一股暖流喷射进来,“可以吗?”他气喘如牛,压在她身上把她搂得死死的,她想挣脱也没用,如此几次,妍妍就这么来了,顺理成章,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没人说过不对,她自己便也没觉得不对。

“你真的太随便了。”陈世航无可救药地摇摇头,“不光是随便和人睡觉,你对人生的选择也太随便了。”

“也还好吧,”黎佳望着面前的两个空碗,感觉有些晕碳,“他是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除了年纪比我大十岁还结过一次婚,其他的条件比我好太多了。”

陈世航又看了她一会儿,不怀好意的恶毒的笑容又慢慢浮出来,

“走吧!”他说,黎佳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薄薄的嘴唇弧度一变,那笑容又换了个意味,“送你回家。”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