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俊到家后病得更重了,一觉睡过去,怎么都叫不醒,浑身烫得要着火,黎佳喂他药的时候都是半昏迷状态,水灌进去又反出来,到后来她实在是没法子,把胶囊里的粉倒在水里搅拌均匀,再掰开他的嘴,嘴对着嘴一口口送,再捏着他喉咙揉,一碗药水硬是被她给一点点揉进去的。
做完这一切已经浑身湿透,背心内裤全黏在皮肤上,头发湿了干干了湿,硬得像涂了胶水。
她囫囵着洗了澡,打开客厅的空调,瘫坐在厨房吃今天的第一顿饭:水煮蛋,吃的时候反复看堆在餐桌上的药,用法用量都没错,但顾俊就是像不行了。
那一晚上是她有生以来最煎熬的一个夜晚,守在床边一遍遍探他的额头,降温贴刚贴上就变成温的,吃了一次药,又喂了一点粥,毫无疑问全吐了出来。
“你怎么了?”黎佳趴在他枕边,可是他没有回应,在医院那一通输出好像耗光了他所有的生命力,他好像下了狠心再也不理她,为了不看见她,情愿就这么一直昏睡过去。
黎佳请了假,第二天还是如此,送药,喂粥,吐,再接着喂,再吐,第三天顾俊睁开眼睛的时候黎佳趴在他胸口,眉心拧在一起,凹陷的眼窝一片乌青,头发像稻草一样干枯,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张,一股药味。
“黎佳。”
没反应。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推开她的手,她翻个身滚到床里面去了,顾俊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
太阳慢慢出来,空气变得炎热,阳光穿透窗帘照进来,楼下私家车一辆辆开过,女声机械的“一路顺风”远远地从小区门口传来,听起来只剩“路顺风”。
老年人起得早,中气十足,买菜用的推车在并不平坦的水泥地上哗啦啦地呼啸而过,碰见了相识的人总要老远地唤一声,寒暄一阵。
寒暄的声音太响,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耳朵不灵还是存心家丑外扬。
顾俊实在是没力气动,否则是无论如何也不要听的,可那些话就隔着窗户传进来,比身边女人累到极点的呼噜声都要响,想不听都不行。
故事的内容雷同得仿佛有一个代代流传的模板,他背都背得出: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子有了新娘忘了老娘,儿媳毫无疑问又懒又馋又邋遢,家务一塌糊涂,买了扫地机器人就万事大吉了?那能扫得干净吗?过了夜的白斩鸡也不知道往冰箱里放,大热天的就这么敞着口放在外面!
家务不行也就算了,最致命的是门槛太精,张口闭口不是房就是钱,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都精,自己善良单纯的“戆都儿子”哪能斗得过她?
孩子就更别说了,要么不生,要么生了不管,做婆婆的说了一句就板面孔,“戆都儿子”像狗一样跟在新妇后头又哄又劝,还和“含辛茹苦拉扯他长大”的老娘翻脸!何其哀伤啊,早知如此就不该养小孩!
顾俊听着听着就笑了,她们应该说:早知如此就不该结婚!婚姻本身就是错的,人为什么要结婚呢?娶了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回来,以后每一天都要在恶心中度过,如果婚姻真的有意义的话,顾俊想,就是他有了女儿,他只要有女儿就够了。
他看着身边的女人,被子也不盖,大剌剌地四仰八叉躺着,只穿着一条白色吊带和内裤,睡得像死猪一样,她太累了会惊跳,就是大腿会猛地抽搐一阵,然后整个人蜷成一团,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寻找依靠,直到贴在他身上,今天她身体冰冷,浑身黏得像个糖人。
要是那个从他六岁起就永远消失在日本成田机场的女人还在,是不是也会在这样的清晨,拖着买菜车,站在小区的上风口痛骂儿媳?
也许会吧,也许不会,顾俊对母亲的印象实在是太模糊,但如果告诉她儿媳妇不光又懒又馋又爱花钱,还出轨,那她一定不会说了,真的丑事没人会说的。
他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绝不会,也绝不会告诉女儿她母亲是怎样一个外表纯良的荡妇,他必须再一次做到“不响”,一切都必须风平浪静。
今天真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但卧室里昏暗一片。
他身上的汗又湿又冷,是新出的汗,黎佳实在是扛不住了睡过去了,才没帮他把这一身新出的汗擦干,但背心是干的,还留着被烈日暴晒过的气味,她很会讨好人,只要用她的纤纤玉手笨拙又虔诚地做她平时不做的事,再用水波粼粼的杏眼慌乱无措地扫你一眼,说一句“好了你别生气啦!”好像一切就都能被原谅,她就可以接着放心大胆地“要”,要的价值远远超过她揪着抹布随便在桌子上抹的那两下。
呵,犹太人都不敢这么做生意,她凭什么呢?
黎佳睁开眼睛,眨一眨,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你醒了?”
“嗯。”
黎佳轻轻哦一声,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呆愣愣地盯着他上上下下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惊叫一声,“你怎么不盖被子?”细细的眉毛皱起来,很严厉地怒斥:“要捂汗才能好啊!”说着就拎起被子往他身上盖。
“我好了。”他抬手挡开她,就要起身,她又扑过来不依不饶地捧着他脸看,像确认他会不会碎似的捏一捏他的身体,“好什么好呀,都还是烫的!躺下!”
他没力气,她到底是年轻生猛,一把就给他按在床上,揪起他的背心闻一下,嗯,不臭,转眼看见了他的内裤,“内裤要洗。”她念叨一句,爬下床打开衣柜拿一条干净的出来,搭在肩膀上,空出来的两只手像剥蒜瓣一样,一把就把老丈夫给剥了个精光。
“啧啧啧,”她坏笑道,“老东西早上还能立呢?”不过转念一想,收了笑,严肃认真地对他点点头,“说明真的好多了。”
“穿上穿上,好好躺着,”她潇洒地把换下来的内裤撂在地上,新内裤套在腿上,一点点撸上去,“你瘦了好多啊!穿上像套了个面口袋似的。”
“别碰我。”顾俊说,她笑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一拍,但很快又自我鼓励似的笑,直起腰抹一把头上新沁出的汗,看着墙轻声说:“你生病了,我要照顾你。”
说完她极快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内裤,拿过床角的家居裤穿上,走了出去。
她走到浴室给浴缸里放水,把浴室的门窗全部紧闭,再走到阳台,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但毕竟是早上,体感并不炎热。
阳台还挂着她和顾俊的衣服,天热,一晚上就干了,飘散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清香,洗衣机旁边有一个小池子,她蹲下身,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冲刷着发烫的皮肤,她拿过肥皂,一点点搓洗手里的内裤,肥皂泡沫的清香很快就飘出来,小时候她最喜欢洗衣服,她喜欢雕牌的味道,还有把水拧干时水流过指缝的感觉。
池子旁的面盆里还有顾俊换下来的袜子,还有她自己的袜子,前两天实在是没力气洗,现在她想一并洗掉。
水流声很大,她没有听见顾俊的声音,等她听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客厅了,离阳台很近,她余光瞥到他的腿,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他正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她。
“我在洗内裤。”她解释道,很快地低下头把最后一点泡沫搓洗干净。
“那天是我太累了,就偷懒把内裤扔洗衣机了。”她关掉水龙头,拧干内裤,站起来把内裤挂在晾衣架上,再蹲下去洗袜子,“以后不会了。”
顾俊没说话,再没力气站着,一屁股坐进沙发。
阳台和客厅隔着一道玻璃门,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阳光照不透客厅,天花板一半暗一半亮。
亮的那一半有一个蓝色光圈,圆圆的,一晃一晃的,和黎佳动作的频率一致,是她的蓝宝石耳夹。
那东西是她有一次在商场无意间看到的,看到了再就不肯走,拽着他的胳膊又搂又抱,覆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然后那圆形的破石头就出现在她耳朵上了,她很宝贝,戴了又戴。
但这么宝贝的东西丢了一只都不知道,她太忘情了,被那个年轻的男人抱在怀里颠弄得魂飞魄散,激烈到连耳夹都甩飞出去,一头丰盈卷曲的长发像黑色的火焰跳跃,可能在车里,她放荡的呻吟隔着车窗闷闷地传出来,旁若无人,就因为他给了她身体前所未有的抚慰……
而现在她丰盈卷曲的黑发随便扎成一个丸子,碎发像稻草一样扎在空中,本来就深的眼窝凹陷得像一只骷髅头,仰着脖子怯生生地看他一眼就迅速低下头去,蹲在地上一遍遍洗他的内裤。
“这一次想要什么?”他躺在沙发里问。
“你说什么?”黎佳没听清,关了水龙头,身子向后仰,看见窗帘后的顾俊枕着沙发,双眼紧闭,不像是在跟她说话的样子。
“我说你这次又想要什么?”顾俊声音沙哑,喉结滑动一下,“还是因为有别的事?”
“你在说什么鬼话?”黎佳困惑地皱起眉,再琢磨一下他的话,越琢磨越生气,怒斥道:“你这不是生病了吗?身边就我一个人,我不管你谁管你?难道就把你撂那儿让你自己好啊?去了趟医院撞鬼了你?”
“狼心狗肺的东西,”她气鼓鼓地一把拍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喷出来,“我跟你说你就是贱!对你太好了也不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可能吧,”顾俊笑一下,“我就是贱。”
“行了行了洗澡去吧你,”黎佳洗好了东西站起来,顿时一阵头晕目眩,扶着墙好一会儿才站稳,“水给你放好了,门窗都关了,多泡一会儿发发汗。”
顾俊躺在浴缸里,被阳光照耀得雪白的天花板上凝结了一片的水珠,门开了,黎佳进来,光洒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她拆了发圈,快长到腰的长发披散下来,脱了吊带衫,白皮肤在乌黑的头发下更是亮得刺眼,像一只雪妖。
她一边脱内裤一边走过来,不高兴地嘟囔:“让一让,我也洗一下。”
“等我洗好了你再洗,”顾俊扶着浴缸边沿,平静地看着她的裸体,视线停留在她腿间的淤青,她太白了,一有点淤青就格外触目惊心,何况这也不是一点,一瓣一瓣斑驳的圆形隐约能看出指尖的形状,只不过这两天她太累太忙,没来得及像上几次那样好好地料理自己,擦除证据。
“一起洗不就完了?浪费水。”黎佳一只脚已经踩进水里,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抬起就听顾俊说:
“出去。”
“你怎么回事?”黎佳眉头拧起,踩在水里的腿发僵,凝神望着他,“又不是没有一起洗过。”
顾俊抬手抹掉脸上的水,“你身上脏。”
“我身上脏?”
“对。”他脸颊泛着病态的红,点点头。
“你有病吧?”黎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眶泛红,“我伺候你三天三夜没合眼,澡也没洗衣服也没换,你还有脸嫌我脏?你药喝不下去我用嘴一口口喂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嫌我脏了?我喂你喝粥你吐我一身!我嫌你脏了吗?”
顾俊不说话,平静地看她胸脯剧烈起伏,脸因愤怒越来越红,眼眶也红得像兔子,泪水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啪嗒啪嗒往下砸,
“我就不该管你,我就该让你去死!”
她指着鼻子骂完他,抱起衣服就冲出了浴室。
她那一天就这么坐在电脑前,太阳一点点衰落,天色一点点变暗,太阳一半还在发光,一半已经坠入黑暗。
浴室里一开始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她好像听到他说了一句“我洗好了。”也好像没听到。
等她终于有力气走出书房的时候,手机闹钟响了,是她为提醒自己喂顾俊吃药设置的闹钟,晚上十点。
卧室的门开着,床头灯也开着,暖色的光透出来,伴随着翻书的声音。
黎佳进去,看到手机,药,和水杯都在顾俊身边的床头柜放着,水杯空了,应当是吃过药了。
顾俊换了一件白恤,戴着眼镜靠在枕头上看书。
“有短信,你看一下吧,响了好几次了。”他头都不抬,翻一页,“闹钟我帮你关了。”
黎佳拿过手机,打开短信,是陈世航,而顾俊是知道她手机密码的,之前所有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她都是看了就删。
手心一眨眼就湿了个透,汗液又冷又滑,手机都握不住。
“怎么了?”顾俊还是没抬头,“是短信吧?又有快递了?”
“不是,”黎佳拿着手机走出卧室,“是广告。”
那当然不是广告,是一张图片,谁能知道这脑子有病的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发一张图片过来,也没什么,就是一片绯红的海棠花,画面里有古建筑的廊檐,但她无心细看,点了删除,再删除。
她去了浴室,灯都懒得开,冲了冷水澡,即便是这么热的天气,冷水砸在脊背上的痛感也迫得她直皱眉,不过再痛到后面也就麻木了,甚至从容地用了沐浴露和洗发膏,还用了护发素,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又细致地吹了头发,之后去了妍妍的小房间睡觉,妍妍正在放暑假,被外公外婆带去了兰州。
“你怎么睡这里?”顾俊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由远及近,门开了,走廊的灯照进来。
黎佳不应,过一会儿听到顾俊说:“妍妍总归要回来的。”
“那就再说吧。”黎佳开口,感觉嗓子又痛又肿。
“你感冒了。”
“放心,”黎佳说,“不用你伺候我。”
顾俊好了,但黎佳病了。
“你们两个人要好哦,生病都连在一起的。”王行长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可也不得不再给黎佳放一个礼拜病假。
还好黎佳一直是有意识的,药和水就放在床头,顾俊过来看她的时候她只是靠在床头看外面的风景,树叶生机盎然,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枝头跳来跳去。
“喝水。”
“我自己会喝。”
“我去上班,面包牛奶都有,午饭给你做了碗粥,就放在厨房,晚饭等我回来再说。”
“……”
“这几天没什么事,我应该会早回来,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
“那我先走了。”
这一场两个人的病症就像一个小插曲,黎佳短暂体会到了爱的快乐,而顾俊短暂体会到了被爱的温暖,这应该是他们婚姻变好的征兆,可事后看却更像是回光返照。
其实黎佳衣不解带陪在顾俊身边的这三天三夜里什么都没有想,幼年时“奶奶会死”的恐惧再一次吞噬了她,她什么都来不及想,更何谈对出轨的愧疚呢?她只是在丈夫昏迷不醒的那一个又一个小时的煎熬里反反复复地想一起死的事。
不过这件事她到最后都没有说,没什么好说的,爱意其实根本无法通过语言表达,再汹涌的爱意说出来也不过寥寥。
正如她也不知道顾俊在醒来的那一刻心里涌出的是如何可怕的甜蜜,那一刻他的大脑除了幸福就只有空白,只是记忆的阴影很快就笼罩了过来,比一直浸泡在痛苦中而未曾感受过甜蜜还要痛苦百倍千倍。
后来他们再也没和对方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