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下了楼,刘阿姨正在客厅和新来的月嫂有说有笑。花信的爷爷和奶奶并没有住在别墅,而是在郊区自己建了座合院,平常,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四五个人,花珏的父母,司机还有刘阿姨。
见到花信,刘阿姨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望着花信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花信,我刚刚去你那个朋友的房间,准备叫她起床吃早饭,没想到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然后我在茶几上发现了这个。”
刘阿姨将纸递给花信,“她好像是不辞而别了。”
花信摊开纸,上面写了一行娟秀的小楷,繁体:花信,我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走了。要是你改变了主意,欢迎来武夷山找我。舍得茶社,飞来居,点一杯金骏眉。
花信神色郑重地看完,刘阿姨在一旁,愁眉苦脸,“那姑娘怎么走了,走得还这么急?是不是我哪里招待不周?还是……”
“刘阿姨,”花信轻笑着打断,“是她自己有点急事先走了,跟您没关系。没事,您别往心里去!”
“咱们吃饭吧。”花信岔开话题,说道。
悠扬的古筝声调清冷,婉转,在服务员的带领下,红莹推开了包厢的门。里面,一个模样娇艳的女人摘下墨镜,眼神冷硬地看着她。
“大人,我错了。”红莹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垂目。
山魅强压下怒火,扶额,头疼道:“红莹,你到底在做什么?方才,你电话里说,你把事情都告诉了花信?”
红莹颤巍巍嗯了声,“大人,您不是一直想找出风禾吗?”
山魅困惑地看着她。
“大人,虽然我们不知道风禾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重视那个花信,但是我在花信身边观察了很久,发现花信好像一点都不知道风禾,似乎是故意而为。”红莹欲言又止,怯生生抬头望向山魅。
手指不住地敲着桌子,山魅敛了怒意,“所以,你就特意把风禾的事情告诉了花信,想着这样就能全盘打乱她的谋划;说不定,风禾一气之下还会现身?”
“顺便也给花信提个醒。”红莹快速地说完,重又低下了头。
“蠢货。”山魅怒不可遏,气得拍案而起,大声叱骂道:“一次次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你有几条命?明知那两串银铃,可以压制住你身上的煞气,你偏要送出去一个,自爆身份;风禾没有立刻除掉你,你觉得是她怕自己露面后被我发现,还是留着你有别的打算?”
红莹表情怔怔的,一时说不上话。
“如今,你把她的棋局搅得一团糟,如果花信对她来说成了弃子,你就不怕她对花信下手,还有他身边的那些人?”山魅疲惫地揉着眼睛,坐回凳子,语重心长道,“我让你偷偷调查,就是不想牵连无辜。”
红莹整个身子,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她理亏地抬起眼,嗫嚅道:“大人,对不起,我没想过这个。”
“行了,”山魅无奈地叹了口气,“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先跟我回去吧。”
上了高速,经过太湖,天忽然变得很阴沉。浓重的黑云滚滚翻涌,风乍起,吹得湖面掀起阵阵波澜,超过一米的浪头,不断被卷起,然后以雷霆之势重重落下,整个太湖,像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不止;连巨大的树冠也歪歪斜斜的,看着委实有点吓人。整个世界昏暗了下来,坐在车里,红莹都能感觉到外面波谲云诡的气势,骇人。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一连四道炸雷,声音沉闷,不禁让人一时间生出地动山摇之感。“大人?”红莹声音微抖,胆颤心惊的抓紧了安全带。
山魅从容安定,对外面的境况丝毫没放在心上,甚至忍不住打趣:“你这次好像是把风禾彻底惹毛了。”
轰隆,一道惊雷,直直从天空劈了下来,目标直中山魅的车辆。好在她后面没什么车,不然冷不丁遇到这场景,定会被吓得一个手脚不稳,冲出栏杆,栽进湖里!
正在院子里闲走的花信和乔四海,猝不及防听到了雷声,不约而同朝天边望去。“今天天气预报不是说大晴天吗?怎么打雷了。”乔四海不解地看了眼手机,明明刚才还万里无云呢,怎么天气说变就变了。真是夏天孩儿面,一天变三变。
花信眯起眼睛仔细去看,只见那银蛇状的闪光边缘,隐隐透着点黑色,一楞,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雷,来得有些不同寻常。轰隆,轰隆,又是两道炸雷。然而这次,两道雷却像是在打架一样,紧紧纠缠在一起。
山魅全神贯注地开车,然而握着方向盘的手却青筋暴起,红莹紧张得难以名状,但是不敢贸然出声。奇怪的是,天上干打雷不下雨,雷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才终于停歇,乌云四散,太阳重新露了出来。
山魅长出了口气。
“大人?”天放晴后,红莹忙关切道,“您没事吧。”
“没事。”山魅有些脱力,眼里的疲惫显而易见,“看来这么多年来,她的长进不小。”
站在丘陵上,看着抓着自己的手,风禾皮笑肉不笑,“怎么?心疼了。是心疼山魅呢还是心疼她的新皮囊呢。”她意有所指。山魑被她说得脸色青白交加,眼底动了怒气却不敢发作。
“这里不适合动手。”山魑尴尬地找了个理由,“苏州不是咱们的地界,你们两个刚才斗法,只怕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已经到这个时候了,我可不想功亏一篑。”
风禾高深莫测地上下打量他,看得山魑心虚不已。谁知,她竟赞同地点了点头,莞尔一笑,“你说得对,等回了福建,我再慢慢找她们算账。”
“咱们也该回去了,各山有各山的大王,两个大妖,不打招呼就跑到人家的地界上,总归是不大好。”风禾淡定地戴上墨镜,“现在这个世道,真不比以前,去哪都需要身份证,还得花钱,麻烦。”
她忍不住抱怨,回头,又念叨了一句:“回去的机票钱该你出啊,来的时候可是我付的钱。”
坐车去无锡机场的路上,山魑忍不住问,“那只老鼠已经把你的事情透露给花信,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风禾眯着眼,靠在出租车的座位上,没有感情地说道:“她之所以告诉花信,无非是想提醒花信,不要被我利用,或者说他们想要联起手来对付我;可是,你觉得我的天罗地网已经织好了,花信能逃脱吗?路还是那条路,只不过过程麻烦了点。”
“既然如此,不如你去给林家那俩小姑娘,找点事情做做吧。”风禾偏头,微笑地望着山魑。
自从听过红莹那番话后,乔四海就变得疑神疑鬼,每次出门的时候总时不时回头看,跟演电影似的。花信目睹了他的举动,乐不可支:“乔四海,你在干什么?”
“别说话。”乔四海压低嗓音,左顾右看,“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吗,坏人派手下盯梢,跟目标总是保持一定距离。我在看,咱们后面有没有可疑的身影。”
花信忍俊不禁,“对方可是妖,派出来的自然是邪祟这样的东西。派人,这不是等着被发现吗。”
“是哦。”乔四海后知后觉,面露担忧,“那怎么办?要是邪祟的话,我就看不到了啊。”
“用不着这么风声鹤唳,”花信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虽然感动,但是看着他诡异的动作,要和他走在一起还真是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放心,不会有事的。”
然而,这句放心刚说出口不到两天,林岚就出事了。
接到殷楚风电话的时候,花信正和乔四海在客厅里打电动。“喂,怎么了?”花信手机随意地放在地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电视屏幕。魂斗罗游戏的音效,震耳欲聋。
“花信,林岚出事了。”电话里,殷楚风的声音很是急迫。
“什么?”游戏声音太大,花信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说,林岚出事了。”殷楚风急得大吼。
“怎么回事?”花信脑袋轰的一声,短路了一样,等意识到殷楚风说了什么后,他慌乱捡起手机。“林岚出什么事了。”
“林爷爷接了个活,帮一栋老房子驱邪,没想到那个邪祟有点厉害,居然打伤了林岚。”殷楚风只三两句话,便把事情讲了一遍。
“那她现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乔四海以口型问花信。
“对了,林岚现在是什么情况。”花信问道。
“我也不清楚,”殷楚风焦虑难安,慌得声音都能听出颤抖,“听说是早上跑步的人发现的,当时就打了120送到晋江的医院了。林爷爷也是刚接到医院的电话没多久。”
“嗯,”花信急忙起身,“我和乔四海这就出发去晋江。”
“行。”殷楚风应了一声,“那到时候咱们在机场见?”
“嗯。”
殷楚风站在泉州机场的出口处,踱来踱去,心急如焚不停看时间。乔四海眼尖,瞧见了他的身影,拉着花信一路奔过去。
看到花信,殷楚风慌乱的心情稍稍得到缓解,他平复了下,开口说道:“我之前跟林爷爷通过电话了,他说林岚现在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失血过多。”
“嗯。”花信的忐忑这才安定,他点了点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殷楚风咂摸了两下嘴,“有点,但不多。”
花信跟着殷楚风,缓缓走出了机场。在去医院的路上,殷楚风大概讲述了下事情的起因经过:“在深沪镇,有一栋老房子,听说曾有个女人吊死在了里面。后来,这房子就传出了闹鬼的传闻,说是大半夜的,能听到个女人咿呀咿呀在屋子里唱戏。”
“这次找林爷爷驱邪的人,是房子的后人,他们想把房子卖了,换点现金。为了保证成交顺利,特意去漳州请了林爷爷帮忙。”殷楚风停了停,认真地蹙起眉头,“对,林爷爷就跟我说了这么多。”
到了医院,见到林岚,殷楚风不自觉地流露出心疼。林岚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蛋惨白,毫无血色,此刻,正睡得很熟。林清海还有秦姨,都在。
看到花信,林清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咱们出去说吧。”他小声道。
站在走廊上,林清海懊悔万分,眼里尽是愧疚,“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让林丫头忙这一趟了。”
“林爷爷,您这是?”花信和殷楚风对视,立即意识到林清海话里有话。果然,下一刻他期冀地握上花信的手,眼含热泪,“花信,楚风啊,这事恐怕还得麻烦你们两个跑一趟。”
“林爷爷,您这是哪里的话。”殷楚风大吃一惊,赶忙回话,“有什么要我们做的,您吩咐一声就好。”
林清海看了看四周,有不少人好奇,伸长了脖子在看他们。他背过手,说道:“走吧,咱们换个地方说话。今天,爷爷赶赶时髦,请你们喝咖啡。”
工作时间,咖啡厅里没有几个人,林清海寻了个僻静的位置,坐定,耐心等待花信他们。
“林爷爷,您到底要跟我们说什么?”点完单,花信按捺不住好奇。一旁,殷楚风和乔四海目光炯炯地也看向林清海。
讲话之前,林清海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又有点难为情。“其实,说起来,这都是好几百年的旧事了。”
“你们也知道,我们林家虽然也跟邪祟打交道,但是从来都不像你们马家还有殷家那样,能和邪祟硬拼。我们更擅长去了解、研究它们。两三百年前,有户人家来找我们驱邪,我的高祖父见人家家底殷实,就忍不住起了贪心想讹诈一笔,驱邪的时候没有将邪祟收服,而是在院子里布下法阵,让邪祟不敢靠近。但是那个法阵需要不定时修补,所以他们每隔几年就要找我们一次。后来高祖父去世,曾祖知道了这件事良心不安,打算和你们马家联手,收服那个邪祟。”
“可是没想到不过几十年的时间,那个邪祟变得非常厉害,我们两家联手也没能收服它。没办法,曾祖父只好重新做了法阵,保他们百年无忧。这次,他们找到我说要卖房,让我来检查法阵有没有问题。”
林清海自责地闭目,连连摇头,“我想着应该没有问题,才让林岚跑了这一趟。谁知道,唉……”
林清海唉声叹气不断,花信和乔四海相互沉默着,默言许久,谁也没有主动开口。乔四海静静思忖,刹那间回过味来,眼睛顿时瞪大,林老爷子这是打算让花信和殷楚风给他们林家擦屁股?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免有些怨怼,语气颇不善,“林老爷子,听您刚才的意思,那邪祟有好几百年了?要是您都解决不了,花信和乔四海两个半大小伙,能有这个本事?”
林清海顿时窘迫得无以复加,尴尬地讪笑,“要是有殷家的那把剑在,大约是可以的。”
“哦,是这样啊。”乔四海故意拖长了音调,阴阳怪气地看着林清海,看得对方老脸一红。
“乔四海,别闹。”再怎么说,林清海算是长辈,乔四海如此没大没小,花信有点看不下去,急忙给他使眼色。
“林爷爷,你要是想借我们家那剑,我得跟爷爷商量下。”殷楚风歉意地看向林清海,“这事我拿不了主意。”
“当然,当然。”终归是林家做下的亏心事,林清海头垂得很低,弯着腰不敢看两个后辈,一辈子的硬气在此刻一泄而尽了。
“那好,我先去给爷爷打个电话。”殷楚风起身,离开了座位,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过程貌似并不顺利,乔四海看着殷楚风点头哈腰,极尽讨好之能事,有点不理解,“花信,那把剑对殷楚风他爷爷来说很重要吗?”他问。
“嗯。”回答他的是林清海,他阖着眼朗声道,“青阳剑可以说是术师无上的法器,殷家能在术师界屹立不倒,全靠着这把剑。它不仅能感应到邪祟,斩杀邪祟,更难得的是,只有殷家人才有资格驾驭这把剑。”
“为什么?”乔四海纳闷,心中勾起了对青阳剑的无限好奇。
“据说,当年那法器练成后,有个殷家人以身殉剑,这才让青阳剑认了殷家为主。”花信偏过头,正儿八经地解释。
“真的假的?”乔四海讶异地张大嘴巴,感觉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大概是真的,”林清海沉郁地低下头,声音说不出来的悲怆,“法器一般都是无主的,因为它只是个冰冷的器皿。但要是有人愿意用生命为它醒灵,那么它从此就能认主,终其一生,不会叛变。”
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去祭一把冷冰冰的剑,这是怎样一种赤诚的信仰?值得吗?乔四海不懂,更觉得难以认同,他很想问,却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殷楚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林爷爷,我爷爷答应了,说下午就让人把剑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