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宛秀柔和地看着乔四海,面露惭愧,笑出了声:“让你见笑了。”
乔四海有些受宠若惊,脑袋像拨浪鼓一样,不停摇晃:“没有没有,阿姨您别这么说。”
花信的外婆坐回凳子,眼睛里莹莹的光安和从容。她问了一声“你是花信的朋友”,接着絮絮叨叨问了很多花信在龙岩的事情,其实主要是打听他有没有吃苦,过得好不好。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也许这就是家人的意义吧。哪怕是一句唠叨,也让人分外觉得幸福。乔四海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受了,他说了很多好话,才让姥姥宽心不少。
婴儿床上,韩平和花一朵睡得正香,嘴角淌着哈喇,花信看着刚出生没几天,黑黑的,皱巴巴的,长得有点像猴子的弟弟和妹妹,心里很是嫌弃。“怎么这么丑。”他小声嘟囔了句。
花一朵似乎听到了哥哥的吐槽,想为自己辩解,奈何自己只是个没断奶的奶娃子,话还不会说,嘴角一撇哇哇哭了起来。
哭起来的样子更丑了!
花信笑嘻嘻的,丝毫不念亲情地掏出手机记录下来这一刻,发到群里,打算让林岚和殷楚风也瞧瞧自家妹妹的风采。小视频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殷楚风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吵着要看婴儿。
看完后,殷楚风想法和花信一致:“怎么刚出生的小孩这么丑?”
被吐槽的花一朵,哭得更厉害了。花信些微皱了下眉头,忍不住反驳:“挺好看啊,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哪里都不缺。”
殷楚风很是无语,“拜托,谁家小孩生出来会缺胳膊少腿,五官不全?”花信没有心情再听,招呼不打直接挂断了他的视频。倒是林岚一直安安静静的,没说话。哭了一会,花一朵累了,哼唧哼唧又睡了过去。
回到房间,乔四海和外婆聊得热络,看到花信,外婆止不住笑,“花信,你这个朋友真讨人喜欢,比殷楚风那小子会说话多了。”
“我爸呢。”迟迟没有看到花珏的身影,花信忍不住问。
“你爸先回公司了,”外婆顺了下头发,情不自禁开始说教,“我说花信啊,你也别总背着他才喊爸,当面也叫一声爸爸。你知道的,你爸有多稀罕、待见你。虽然他有时候不说,但是心里都是你呢。”
“嗯嗯。”花信语焉不详地应了声。
花信从小就被送去了龙岩,只有寒暑假的时候才会回到苏州的家中,但那时候花珏总是很忙,早出晚归,基本两人碰不到面。因此,花信对父亲的感情很淡薄。当然,这是他认为的父子两人不亲近的理由!而在花珏看来,花信与自己不亲,则是因为郑信子的缘故。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花珏提着一兜子日用品回来,看到花信,不禁大喜:“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花信背对着他,是以花珏并没有看到花信的正脸,等他走过去,注意到花信额头上的伤,提着袋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下。
“刚到没多久。”父亲一进屋,花信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低着头全身绷紧。坐了三分钟,花信心理承受不住房间里的气氛,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对了,刘阿姨说让我带一份粉蒸肉回去,她想学着做,我去问厨房要一份。”
“花信,我跟你一块去吧。”乔四海毕竟和花珏还有韩宛秀都不太熟,留下来没什么话说,趁机随着花信一同离开,关门时,他听到里面一声长长的叹息。
“没事。”花珏看着妻子,无所谓地笑了笑。
厨房在下面一层。花信取了肉,没有再回去,而是跟母亲打了声招呼,直接回家。接下来的几天,红莹完全神龙见头不见尾,天天吵着要去逛苏州,作为东道主,花信仅陪了一天,便对她的毅力和热情彻底顶礼膜拜。
三个小时逛下来,脚底板都疼了,但红莹却没有任何感觉似的,精神奕奕。于是,花信再次体会到人妖殊途,不肯再去。倒是乔四海,在红莹出门前主动会问她今天打算去哪,要是自己也有兴趣,开心地跟着一块出发。
这一天,两个人回来得又是很晚。听到开门声,正上着楼的花信停住步子,居高临下望着晚归的两人:“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晚?苏州晚上可没什么地方好去?”
乔四海搀着醉醺醺的红莹,一脸的兴奋,忍不住炫耀:“刚刚,红莹姐带我去逛酒吧了。”
“酒吧?”花信不着痕迹地蹙眉,“去酒吧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红莹面色潮红,显然喝了不少,“当然是去体验人生了啊。啧啧,那些红男绿女,可真会享受。”
“不过你放心,”红莹嘴角上扬,拍了拍乔四海的肩膀,“你家小朋友我看得很紧,没人敢打他的主意。”
红莹走路摇晃,脸上露出落寞的神情,“怪不得她总愿意去酒吧呢,不管是失意也好,开心也罢,几杯酒下肚,全部忘得干干净净。酒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红莹的醉言醉语,听得花信和乔四海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把她扶上床,花信和乔四海转身准备离开,兀的,红莹叫住了花信:“你早就知道了我是有目的的接近你,也清楚这几天我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开口问我?”
乔四海霍然不解地看着她,“红莹姐,你喝糊涂了吧。”
花信淡定地转身。
红莹坐起来,默然片刻后,坦白道:“我知道,我没有做卧底的天赋。但是,我不明白,你明知道我对你有企图,为何引而不发?”
花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她脚腕处的银铃:“红莹,那串银铃好久没响了吧。”
红莹神色一怔,乔四海目瞪口呆,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
花信继续说道:“师傅说过,清乐的每个铃铛,都是容纳邪祟的法器,当里面装的邪祟满了,就不会再响了。看你这样子,应该收了挺多吧。”
红莹咧着嘴,淡淡一笑,“是挺多的。”
花信轻描淡写接了句:“你打算怎么处理?”
红莹盯着银铃,心不在焉道,“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全都放了。”继而,她叹了一声,“毕竟它们也不容易。”
红莹抬眼,看向花信:“你知道它们都是冲着你来的吗?”
花信随意地找了个凳子坐下,“大概猜出来了,毕竟从龙岩跟到了苏州。”
红莹:“那你怎么一直没有动手?”
花信不可思议地盯着红莹的眼睛,“在龙岩的时候,你不就是怕我动手,所以自己才收服它们的吗?”
“不过,也谢谢你。”花信真诚道谢,“要不是有你,我可要累死了。”
红莹酒醒了,神色平静,她挑了下眉毛,“那现在你有什么问的吗?”
花信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我没啥好问的。”
红莹诧异,声调陡然婉转,拔高:“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接近你吗?”
花信又摇头,“问了你就会说吗?我打不过你,咱们还是暂时别撕破脸的好。”
红莹被他正经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她捏着自己的眼尾:“不行,我的皱纹都快笑出来了。”心情平定下来,她望向花信,轻言细语地说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邪祟和术师曾经有一场大战吗。”
花信点点头,不懂红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红莹半仰着头,眼神像是在努力回忆曾经,样子在这一刻变得安然恬静,“其实,那场大战我们邪祟真的是惨胜,很多大妖都被术师劈得灰飞烟灭。其中,有两个最厉害的,一个叫白素素,一个叫山鬼,也被术师镇压了下来。千百年来,没有人知道她们被关在什么地方,是否还活着。但是,白素素有个好姐妹,一直坚信她还存活于世,并且想方设法要救她出来。”
忽然,她目不转睛地和花信对视,“那个女人,彻彻底底就是个疯子。大战中,她受了伤,花了好几百年才缓过来。她重现人间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白素素报仇。”红莹浅笑,“也是她,几乎将你们术师全部灭绝。”
乔四海和花信缄默,谁也没有打断红莹。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人很看重你,并且她相信,你能把白素素救出来,但具体怎么救,我们还不清楚。”红莹喟叹道。
“我们?”听到这两个字,花信疑惑地凝眸。
“就是我和我背后的人,”红莹耸耸肩,“反正都已经说开了,告诉你也无妨。其实,说你能救出白素素,不过是我们的推断而已。毕竟,那个女人两千多年来都只忙一件事。她这次出山,除了救白素素这个理由,我们想不出别的。我接近你,就是想查清她要做什么,然后阻止她。”
“那你查到了什么吗?”花信问。
红莹沉默了好一会儿,唏嘘不已,“没有,她很狡猾,一直没有露面。”
花信又问:“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接触下来发现你人不错。”红莹狡黠一笑,花信却无动于衷地望着她。
“好啦,我说。”红莹娇嗔,“是我在你这里一直没有进展,快要走投无路了,我不想让她伤心。所以,想问问你咱们能不能合作?”
“合作?”花信完全不理解红莹的脑回路,他怔怔的,“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红莹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晚风吹拂着窗帘,不停抖动,“因为白素素要是被放出来,那么山鬼自然也会得救。山鬼出来后,一定会丧心病狂地展开报复。”
“报复人?”花信试探性接话。
“不光是人,”红莹垂目,耷拉着眼皮,“还有她。”
“当年术师之所以能镇压山鬼和白素素,就是借助了她的力量。她要是还像以前,我们自然不担心。可是……”红莹湿润了眼睛,声音带上哽咽,“她竟然为了男人,放弃自己的修为。”
“你说的她,到底是谁?”一句一个她,花信听得都糊涂了,总觉得红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我的主人,”红莹倔强地一抹泪水,“山魅。这里面好多事呢。”
“反正都说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两件。”红莹一咬牙,把山魅的秘密全都抖露了出来。“我的主人,山魅,修成妖的时候本来选了个男人附身,但是没想到他却对另外一个男人动了心。甚至为了那个男人,甘愿放弃修为和身体,选择重新附体修炼。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法重回曾经的巅峰。”
“所以,要是山鬼回来,主人一定不是她的对手。”红莹用力咬着嘴唇,泫然欲泣,娇滴滴的模样惹人垂怜,“花信,你帮帮我吧,我的主人虽是大妖,但当年她可是选择与山鬼为敌,和你们术师站在一边的,而且那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害过人。”
花信犹豫不决,眼神闪烁,红莹讲得事情太复杂,而且年代久远,他一时无法辨别是真是假。他为难道:“对不起,红莹,你说的话我不知道究竟可不可信,所以暂时不能答复你。终归到底,这是你们邪祟之间的事情,我不想牵扯到其中。”
“可是,”红莹顿了顿,“不管你想不想,你已经被牵扯进来,躬身入局了。”
花信欲言又止,片刻,他呆呆地回道:“那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从局里跳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你还是早点歇着吧。”说罢,他装作看不见红莹哀伤祈求的眼神,径自起身离开。
走廊里,乔四海回味着红莹刚才的话,心里满是担忧,他叫住花信:“花信,刚才红莹姐的话,你怎么看?”
思忖良久,花信诚实地回答:“不知道,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而且有谁能证明她的话就是真的呢。”
“那,”乔四海迟疑不定,“红莹说那个白素素的姐妹,好像盯上你了。”
花信莞尔,打断了乔四海的话,发狠道:“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怎么样的能力,只要她敢对我动手,我自然不会乖乖听她摆弄,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乔四海哑口无言,担忧地看向花信。
第二天一早,估摸着师傅已经起床,花信便给马德旺打了通电话,询问曾经术师和邪祟大战的事情。
马德旺凝望着天际,侃侃而谈:“那场大战应该是发生在战国时期吧,流传下来的资料很少,但是我听祖辈们说过,爆发战争的原因是有个邪祟,丧心病狂、肆意屠杀百姓,还弄了好几个万人坑出来。其实,那时候诸侯国之间战争本来就不断,所以怨气四起,术师们根本没当回事。谁知后来,邪祟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术士才意识到不对劲,一番调查发现原来是有邪祟故意残杀无辜,摄取力量。”
“那,师父,”花信骤然开口,“您知道那个害人的邪祟叫什么吗?”
马德旺茫然地摇头,想到花信看不见,连忙说道:“哟,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好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不过,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事了?”马德旺不解。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花信生怕师傅起疑,随便找了个借口挂断电话。结束通话后,花信毫无头绪地站立在窗前,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