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大道的一边,涛声阵阵,咸咸的海风湿润,长空中,鸥鸟翱翔。
厦门的事情,林岚没有过多参与,对于结果更是几乎一点儿都不清楚,在返回的路上,她叽叽喳喳问不停。花信无计可奈,只好把那晚发生的事情讲了个遍,自然,王玉茹之所以惹上邪祟的原因也没法避而不说。
没想到,林岚听完,噤声不语。良久,她才感叹了一句:“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这么偏激的重男轻女。”
作为男生,乔四海和花信,觉得此刻不适合开口。红莹却淡漠地瞥了眼林岚,石破天惊道:“这不很正常吗。”
“正常?”林岚怒不可遏,“重男轻女怎么正常了,你不要因为自己不是人,就随便说鬼话。”
红莹靠在椅背上,“你觉得,这种现象为什么会存在?”
林岚脱口而出道:“自然是有些人思想封建,认为只有男人才能延续香火呗。”
红莹不赞同道:“这只是表象。”
林岚疑惑地看向她。“延续香火是表面,但深层次的,是人对死亡的恐惧,对死后世界的恐惧。”红莹一语道破。
“什么意思?”乔四海插话。
“你们知道为什么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因为从古至今,女人出嫁后,就成了别家的媳妇,入别家的族谱,生儿育女冠的也是别家的姓。以后,他们的子嗣祭祖,祭的也是他姓的祖宗。与自己毫无关系。”红莹侃侃而谈,“只有儿子,能将自己的姓一直延续下去,一代一代成家立业,逢年过节的时候,让祠堂永远有人来祭拜。你说,等你死了,你的女儿会回来烧纸祭拜,女儿的儿子、女儿可能也会祭拜一下。但再下一代呢,会想着祭拜吗?一代亲,不代表代代亲。”
“人活着的时候,见识或经历过贫苦的艰辛;所以他们更怕自己死后穷困潦倒。哪怕儿子千不好万不好,却能让自家的祖坟香火不断。只这一点,就足以让不少人拼了命也要生出儿子来。”
林岚皱眉,“我觉得你的话毫无道理可言,却想不出怎么反驳。”
“我看了那么多年,你们这个社会,对女人来说确实不公平。”红莹莞尔,“不过当人学会体面地面对死亡,没有畏惧的时候,重男轻女的现象会慢慢消失。在此之前,这个问题会一直有。你不能理解,但你要尝试接受它的存在,不然,痛苦的只能是你。”她拍着林岚的手臂,安慰。
“那,人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乔四海踌躇片刻,忍不住问,“真的有那个世界吗?”
“觉得不可思议是吧,”红莹忍俊不禁,“我不也是你曾经无法理解的东西吗?”
“我描述不出来,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们人死后,会转变成类似我们邪祟这种一股能量的东西,可以随意大小,很轻。那个世界,光怪陆离,很梦幻,很美,外形像是个通天塔,巨大无比。”红莹抿着嘴,遗憾,“可惜,我也只是在应劫,快死的时候远远看到过。”
乔四海还有林岚,听得无比震撼。“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人,那个地方能住下吗?”就连花信,也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亏你还是术师,”红莹轻笑,“我们邪祟不也是只几百年的寿命?哪怕修成妖,大妖,寿命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总有一天会消散,只是这个过程无比漫长而已。”
“人死后,还会再死一次,我们把这个还有邪祟的死亡,统称为戮灭,顾名思义,就是最终死亡。”红莹想到刚才和林岚的争辩,忍不住一乐,笑容狡黠,“所以说,干嘛要纠结香火传不传承的问题,反正大家都终将灭亡。”
乔四海心头一颤。
花信先去了一趟漳州,把林岚送回家,接着才回了龙岩。风禾和山魑挨着,坐在便利店里的落地窗前,目睹了花信的车子驶过。
“山魅在找你。”山魑咬了口鸡排,口齿不清道。
“嗯,厦门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风禾回道。
“花信身边那只老鼠,你打算怎么处置?”山魑追问。
“不处置。”风禾吸了口咖啡,“山魅不是处心积虑想找到我吗?就让她找呗。我们要想避开她,不就得让她忙起来吗?”
山魑不明所以地侧目。“你到底怎么打算的?还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救出山鬼和白素素。”
风禾抽出张纸,擦了擦嘴,“不急,还没到时候。”
山魑:“什么才是时候?”
墨镜下,风禾眉头紧锁,“至少等到花信有能力使出四相术。”
山魑哼了声,“你想把雏鹰养成老鹰?别忘了,老鹰可是会啄人的。”
风禾无所谓,轻松一笑,“那又如何?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再说,只要他杀不死我,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后悔。”
看着她的笑容,山魑寒毛直竖,“也是,我差点忘了,两千多年前,你可是凭一己之力几乎将术师灭绝。”
风禾整了整墨镜,“我瞧花信的符咒,用着越来越顺手了,你再派出点邪祟,给他练练手。还有他身边的那只老鼠,别这么快把人弄死。有她在一边帮忙指导,花信应该进步更快。”
山魑答应了声,三两口吃完鸡排,心里不忿,“你干嘛约在便利店见面?咱们好歹是几千年的大妖,在这里也太没格调了。”
风禾又去冰柜拿了一个饭团,听到后很平静地回答:“我就觉得,这家饭团不错。”他们的对话惊世骇俗,然而店里的人就像没有听到一样,无动于衷。
花信他们回到老宅的时候,马师傅正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掀开盖在脸上的蒲扇,“回来了。”
“嗯。”花信答道,随即进了厨房,准备晚饭。红莹无聊,回了卧室,只有乔四海搬了把椅子,坐到马德旺旁边,殷殷开腔:“马师傅,您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马德旺狐疑地拿开蒲扇,“什么意思?”
“就,”乔四海有些难为情,吞吞吐吐,“就……您觉得我给您做徒弟,够不够资格?”
马德旺按捺不住欣喜,眼神放光,“你想拜我为师?”这时,花信系着围裙出来。马德旺看到花信,觉得此时自己太喜形于色,不像个大师,一点格调都没有。他清了清嗓子,淡然地问道:“说说,你为什么想拜我为师?”
乔四海想了想,认真道:“马师傅,我想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
马德旺哦了声,忍不住八卦,“这是为什么?”
乔四海脸皮薄,微微一红,奈何肤色被晒得更深了些,看不出来羞涩,他小声道:“马师傅,不瞒您说,其实我喜欢上了个人,但是那个人太出色了,身世,能力,还有长相,都太好了,我有点……不是有点,就是完全配不上他。”
此时,那名出色的人,手里拿着两根鲜葱,很应景地出现。
乔四海立刻收声,等花信进了厨房后才继续开口:“所以,我想让自己也变得优秀。虽然,我可能还是配不上他,但至少我们之间的差距稍微能缩小那么一丁点。”
“哦。”马德旺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很好,见贤思齐焉,年纪轻轻,你能有这份觉悟,不错。”
马德旺笑着拍乔四海的肩膀,“我支持你。”说罢,他朝厨房喊了一嗓子,“花信,三天后是个好日子,你给你的师兄们打个电话,让他们都回来一趟。就按我的原话说,不来的,以后都别来了。”
“哦,好。”花信没多想,答应道。
七月初四,宜结婚、出行、搬家、合婚、订婚、搬新房、开业、订盟、祈福、安葬;忌无。一大早,师兄们陆续开始上门。师兄们看到花信的新发型以及额头上的疤,心情沉重地纷纷宽慰,“辛苦了。师傅有你在身边,我们也能放心不少”。“都怪师兄无能,不能继承师傅的衣钵,让你受累了”。诸如此般的话,花信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讪讪地站着迎来迎往。
花信的师兄有七个,遍布各行业,出租车司机,包工头,大老板……没有一个从事术师相关的。
等人到齐了,马德旺换了身黑色长褂出来,胸口龙纹刺绣,样式他曾在花信身上见过。同时,手里还拿了一幅画卷。“请祖师爷。”马德旺高声道,话音刚落,客厅里乌泱泱跪了一片。
“花信,今儿个什么日子,怎么师傅还把祖师爷请出来了。”大师兄低头小声问花信。奈何,他也不知,只能摇头。
乔四海站着,神色慌张,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跪。只见马德旺展开手里的画卷,那是一幅古代祭祀鬼神的场景,中间一个巫祝,举着剑手舞足蹈,周围的人,皆伏地跪拜。
将画卷挂在客厅里,马德旺高声又道:“起。”他看向弟子,吩咐他们坐下。接着他笑呵呵地对乔四海说:“咱们这行,拜师没这么多规矩,只需要敬三杯茶就好。一杯敬祖师爷,一杯敬师傅,还有一杯敬同门。”
花信错愕,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师傅要把师兄们叫回来,他望向乔四海,怎么这几天没听他提过这事?师兄们众说纷纭,大师兄直接开口:“师傅,您收徒弟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啊?”
“怎么,为师还要提前给你小子报备?”马德旺瞪了他一眼。
“不是,不是,师傅您可别这么说。”大师兄顿时叫苦连天,“我是觉得您老也该颐养天年了,这不怕累着您吗?”
“哼。”马德旺白了他一眼,“想说我老,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
“放心,有花信呢,累不着我。”马德旺洋洋得意道。闻言,大师兄对花信满满的同情。
“乔四海,你过来,给祖师爷敬茶。”马德旺招手,催促。
“哦哦,好。”乔四海手忙脚乱斟了杯茶,走到画卷前,懵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弟子乔四海给祖师爷敬茶。”马德旺教他。
“弟子乔四海,给祖师爷敬茶。”乔四海字正腔圆,一本正经,说完,他悄声问,“师傅,用不用跪?”
“不用。”马德旺大手一挥,“搞那些繁文缛节呢。接下来就是给我,给你的师兄们敬茶。”
依着马德旺的教导,乔四海轮着圈敬茶,“师傅,请喝茶”“师兄,请喝茶”……轮到花信,乔四海特意加重了语气,将师兄两个字咬得很重。
“行了,现在乔四海已经拜我为师,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就都走吧。”仪式完毕,马德旺开始赶人,下逐客令。
“啊?”大师兄惊愕失色,“师傅,我们才刚来,而且师兄弟们好久都没聚了,您不留我们吃饭啊。”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马德旺瞪着他,“你看你现在都什么样子了,少吃点吧,你那啤酒肚都快赶上临盆的孕妇了。”
噗嗤,客厅里哄堂大笑。大师兄面色窘迫,“师傅,我也是没法子,为了跑工程挣点碎银,只能不停赶酒场。”
“你们要聚,去外面聚,带上乔四海,怎么说他现在也是你们的师弟了,都是自家人。”说完,他想起来又下了死命令,道:“你们要是再敢让花信买账,过年不用上门了。”一帮人,谈笑风生,连忙表示“不敢,不敢”。
等人离开后,马德旺看向红莹的房间,说道:“他们都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小心翼翼打开房门,红莹探出头,“马师傅,那个胖子有点厉害啊。”
马德旺面露得意,“那是,张北秋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其实他要比花信还有天分,也是这些人里唯一能用雷符的。”
“可惜他嫌术师清苦,不愿意做这一行。”提起这茬,马德旺止不住惋惜。
花信喝得酩酊大醉回来,乔四海架着他,眼神缱绻。马德旺看到花信,气得破口大骂:“这些个东西,明知道花信不能喝酒,居然还这么灌他。”额,乔四海想说,是师兄们要灌他来着,被花信挡了去。
但是转念又想,他也觉得师兄们确实过分,该骂!
等乔四海把人扶上床,马德旺庄重地看着他:“乔四海,你跟我出来。”
再出来时,马德旺躺在藤椅里,平静地望着月亮。手边,搁着一本书,颇有些年代。“搬椅子过来坐。”
“哦。”
乔四海坐好,马德旺把那本书扔给了他。翻了翻,全部是歪歪扭扭的符号,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乔四海,你知道术师是什么吗?”马德旺问道。
乔四海摇了摇头。
“其实,术师真正出现的年代已经无从考证,但是可以明确的是,术师和古代的巫祝紧密相关。巫祝就是以前侍奉鬼神,掌管占卜和祭祀的人。”马德旺将有关术师的历史娓娓道来,“甚至有可能术师就是巫祝为了消灭那些为非作歹的邪祟,专门筹建的一支武装队伍。”
“术师不像风水师,阴阳先生,能够占卜问卦,查看风水,咱们是专门和邪祟打交道,所以最依赖的无非两个,一是符咒,二是法器。也正因为如此,术师大多过得很清贫,所以从事这一行,想挣很多钱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就算现在你想退出,也已经来不及了。”马德旺狡黠一笑。
“师傅,我不会退出的。”乔四海坚定道。
“好。”马德旺欣慰地点点头,“先说符咒吧,你手上拿的那本书,里面一共记载了两百二十一种不同的符咒,常用的不过十七八种,但厉害的只有四种,因为能召唤四种不同的天相,所以也叫四相术。分别是雷符,火符,水符,风符,对应的自然就是召唤雷电,火焰,雨水,和狂风。”
乔四海听得热血澎湃,仿佛只要自己学会就能呼风唤雨一样;见他激动的样子,马德旺忍不住戳破他的幻想,“这四种也是最难学的,能力不足,根本召唤不出符咒的威力,有些人穷极一生,也只能召唤出一两种而已。”
“哦。”乔四海霎时偃旗息鼓。
“再说法器吧,其实也没啥好说的,咱们术师的法器现在已经不多了。”马德旺重重叹了口气,“曾经,咱们术师这门也辉煌一时。那大概是春秋战国时期吧,诸侯国之间连年征战,导致死伤无数,尸横遍野,滋生了许多邪祟,随之咱们术师也壮大起来。大一统之后,天下天平,邪祟少了,术师也渐渐少了。”
“再后来,邪祟和术师爆发了一场恶战,自那以后,术师一门渐渐衰落。那场大战,失去的不仅仅是术师,还有法器。因为,术师每门每派,都有自己独特的法器,门派消失了,那些法器制作的技艺也失传了。”说到这里,马德旺一阵痛惜。
“师傅,那林岚和殷楚风也是术师吗?”乔四海接话问道。
“嗯,”马德旺躺回藤椅,“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门派了。咱们马家,擅长驱邪,收服邪祟,相当于实干派;漳州林家擅长御邪,他们家的藏书有各种邪祟的资料,相当于理论派;厦门殷家,嗨,全靠一把剑撑门面,小打小闹还行,一遇上大事,还得咱们出面。”